顺着幻灯机的光柱,索托一瞧川上的照片,戴个圆框眼镜,圆脸,上唇蓄着单边胡,怀疑这位是不是二战时投降美国的某位日军少佐。
其实川上一博是土生土长的日裔,他生在加拿大温哥华,后来随父母定居加州,成年后一直在各学院里教书,属于典型的象牙塔精英,是国际上语义学的权威。
“语义学是什么※※?”索托问唐。
“一门非常没落的学科,大概就是论证什么语言文字的符号意义,自我存在的什么的。”
“在美国,要么谈神秘主义,要么搞利益宣传,再不济谈科学至上也行,语义学我听都没听过。言归正传,这家伙都有什么成就?”
“以前当过校长,反抗过左翼学生和黑豹党的民运。”
“哦?”
“你看,这是川上教授的学生,斯蒂芬.加斯金。”唐换了张幻灯片。
“哦,迷幻药大师斯蒂芬,我认得他。”索托托腮说。
幻灯片里是为四十多岁的男子,即斯蒂芬.加斯金,穿着花哨的紧身蕾丝边衬衫,抱着摇滚吉他,这位在湾区以吸食麻叶和迷幻剂而闻名遐迩,他还是位积极的动保和环保家,反对捕鲸、猎杀海豹,反对一切核试验和核污染,支持麻叶非刑事化,总之是个典型的摇滚嬉皮士的代表。
1974年,加斯金在田纳西州和同伴们创办了个社区,买下一大片农场,希冀其成为反正统运动的试验田。
那时候美国嬉皮士面临的压力就很大了。
索托和唐对嬉皮士的研究已经比较深入,按照美国社会学家的看法,嬉皮士的三大要素就是摇滚、禁药还有性,附带着的是嬉皮士的发型、服饰、东方元素还有反越战等,就像爱丽丝在忏悔讲话里所提到的她的亲身经历差不多,这三要素的内核就是“反正统”,可反正统这种运动想要持续下去,是不能寄希望于短暂的幻觉、瞬间的销魂和间隙的喧嚣中,嬉皮士们也不能一辈子每时每刻都生活在音乐、迷醉和力比多中,再加上嬉皮士的运动里往往鱼龙混杂,混入大批只想要性、暴力和禁药的“二流子”、“伪嬉皮士”,这使得美国的国会和执法部门获得对他们开刀的名正言顺的街口。
所以后期,真正的嬉皮士们开始“公社运动”,他们会远走僻静乡村,或蛰居在闹市一隅,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继续着他们的公社化的反正统运动,追寻人性回归之路。
而留在原地的那群“二流子”,则迅速堕落蜕变为渣滓,甚至是地下黑帮。
加斯金在田纳西州买的这片公社土地,被命名为“马丁农场”。
呃,然后和他一起来的几位朋友就在农场里种麻叶,还躺在路边裸体吸麻叶,结果被田州的巡警给抓捕。
加斯金也遭牵累,被判入狱两年。
然后等他76年刑满出狱后,却发现自己的投票权被剥夺了。
他问田纳西州的法院是怎么回事,对方告诉他,这是州宪法的规定,叫“追溯性剥夺违法公民的投票权”,为田州宪法的第一条第五款:
“选举应是自由和平等的,并且不得剥夺任何有权获得选举权的人的选举权,除非陪审团对某种臭名昭著的罪行进行定罪,并事先查明且由法律宣布,并由陪审团(或有管辖权的法院)对此作出判决。”
本身这个条款也没啥,可奇葩的是田州宪法的第四条又同时说:
“所有这些[投票]要求在全州范围内应是平等和统一的,并且选举权不得附加任何其他资格。”
这种矛盾和滑稽的场景,在美国州宪法里可以说比比皆是。
加斯金便抓住这个纰漏,一纸诉状将田纳西州的总检察长柯林斯告上法院,声称“田纳西宪法违宪”。
这桩“加斯金诉柯林斯案”,田州的法院是理亏的,谁叫宪法自己打架呢,不过田州下级法院采用拖字诀,使得加斯金的案件一直在下级法院内打转转。
“要不要利用加斯金来攻击川上的口是心非,教学不一?”当即就有助理询问。
索托和唐同时摇摇头。
这两位的眼光可不只是搬倒搞臭川上一博这么简单。
索托低声对唐说:“川上本来是民主党的,后来才投向共和党的。”
“是,1968年黑豹党和嬉皮士发起占领校园的运动,要求学校董事会表态反越战,并且彻底消灭种族歧视,无条件为黑人和其他有色人种开放就学资格,其实就是索要学籍配额,并为他们设立特殊专业。”
“奇卡诺研究学是吧,我懂。”索托点点头。
“川上教授在那次集会时,拔了黑豹党宣传汽车上扬声器的插头,至此他得到保守派的青睐,他之前长期呆在民主党里出不了头,此后便心甘情愿地去了共和党,并且把自己包装为政治局外人。”
“政治局外人……那便是和花生仔吉米一样的路数?”
“差不多。”
“那就拿他这个路数开刀,你去准备。”索托确定了策略。
川上教授作为共和党候选人,还有政治局外人,对索托的威胁是最大的。
至于索托本人,则立刻乘坐湾流飞机,前往田纳西州的马丁农场,去见川上的学生加斯金。
嬉皮士办的公社在七十年代中期达到鼎盛,全美的嬉皮士公社有七千多个,社员总数200万到300万间。
嬉皮士公社的主题也是五花八门,有人总结过共有十六种,有神秘主义,有宗教信仰,有性自由,有艺术爱好,有吉普赛模式等等。不过都有个核心,那就是“在一起”和“各行其是”,前者是社员对整个公社主题的认同,而后者着重社员间的平等、共享和自由。
比如伯克利分校就有过“性自由社团”,以大学生为主,也包括周围的中小学教员、律师、社会工作者和其他青年,只是不接纳已婚者,《纽约时报》有记者实地采访过:社团满屋子都是光身子的年轻男女,或站着或坐着或躺着,屋子里放着柔和的音乐,大家三五成群,窃窃私语地交流,交流觉得合拍便可以随时随地发生关系,“这不但是肉体交流,更是思想和趣味的交流”,当时记者还看到个女大学生,下身居然穿着牛仔裤走来走去,和周围格格不入,但大家也不介意,因这同样是她个人的绝对自由。
可以想见,马丁农场公社的领袖加斯金和索托.卡德纳是相谈不甚欢的。
在加斯金眼中,索托已是维护引导正统秩序的政客了。
但索托也明显对取得加斯金的欢喜不感兴趣,正如嬉皮士公社的宗旨那样,“我来不是和你达成一致的,只是前来交换的。”
打个比方,索托就是那个在伯克利性自由社团里穿着牛仔裤的女大学生。
索托向加斯金提出的交换很简单:
我动用一切资源帮你加速打赢这场官司,那你计算下,全田纳西州会有多少因坐过牢而被剥夺投票权的公民会恢复这项权利呢?
“我算过,有二十五万。”
“很好,我帮田纳西州的囚犯,也等于是在帮全美的囚犯。”索托这才表明真实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