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托大概自己都没想到,他已经进到这个最核心的圈子内了。
拉埃姆帮的长老会议,他是根本不参加的,夏延也不会允许他在这种场合抛头露面,倒是蒙多.弗拉门戈会列席,因他毕竟是夏延公开承认的唯一继承者。
但对更上层的“暗影家族”卡德纳氏而言,索托也已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老谋深算的洛杉矶大主教管区的“说西班牙语的灰衣主教”切诺比奥,已将索托目为共谋事业的重要后生。
切诺比奥的办公室,比起索托以前见过的索莱达监狱长的“巴格莱王宫”,奢华不及,但典雅有余,首席助祭的办公桌古色古香,颇有镀金时代的风格,电话机和台灯也是复古的,桌面上摆着他和麦金泰尔大主教的合影,在背后的乳白色墙壁上,挂满生活的小照片,簇拥着中央的巨幅照片画:梵蒂冈的教皇冕下,正温和地冲着卡德纳家族的成员微笑。
切诺比奥.卡德纳对野心也是毫不避讳的:“洛杉矶大主教管理百万信徒,其中说西班牙语的占据绝大部分,也该推选个说西班牙语的新大主教出来了。”
坐在皮椅上的他,戴着个茶色近视眼镜,面容和身材如夏延般瘦削,这好像是卡德纳家族的特征,面色因长年不从事体力劳动而显得比普通墨裔要白一些,但缺失血色,浑身上下蒙着灰黑色的袍子,从远处望去,宛若道长着苍白脸的暗影,投射在椅子间。
“诚然,麦金泰尔的时代快要结束,他已经快八十岁了,他是个好人,唯一的遗憾就是死得不够早。”蒙多刻薄地回答道。
切诺比奥赞许地看了蒙多一眼:“你明天就跟我去见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目的就是交涉,让他去和洛杉矶警局局长休.波克斯谈判,请求警察不要对墨裔聚居的街区采取残酷的扫荡。如果麦金泰尔答应,斡旋所取得的威信归我,我在墨裔市民里的声望会更高;如果麦金泰尔不答应,墨裔同样会转而支持我,他的威望和地位将岌岌可危。”
此刻,想要在“叔公”跟前表现自己的索托,就插了句:“我记得前任警局局长帕克,是爱尔兰天主教信徒,所以他和麦金泰尔的私人关系特别好,两人的政治立场也非常接近,现在的波克斯是帕克一手提拔的,我相信叔公您会马到成功……”
“索托.伊.卡德纳,我在这里呼你为卡德纳这个姓氏,是表示对你的接受,可你还没有资格在家族会议里胡乱插嘴。”切诺比奥冷冰冰地打断了索托,阴魂般的眼神射向了索托。
“小孩子,还不懂事。”夏延赶紧打了圆场。
索托也立刻道歉。
“波克斯和麦金泰尔都不会答应的,这是必然的,因洛杉矶警局过去二十年对黑人做出的种种暴行,麦金泰尔从来都没有哪怕是口头上的谴责,一次都没有……你还以为警察会因我两句话而放弃‘帕克主义’吗?我们的目标,只是要让全洛杉矶的墨裔知道我们去做了这件事,卡德纳就能成为他们心目里的旗杆……夏延,维持街区的治安就交给你和帮会。”
夏延起身,表示领受。
“蒙多,斡旋奔走时你来当我的副手。”
蒙多也接受了任命。
此刻索托明确,这个身处宗教界的叔公,才是真正的“教父”,至于自己,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孙辈。
但切诺比奥也并未把索托完全冷落在一边,他语重心长,对索托说:“你是想去加大的洛杉矶分校或北岭分校,研究奇卡诺的对吧?”
“是的,叔公。”
“那你认为这段时间你是温书好,还是实实在在做事好呢?”
索托想回答的是:“想安安静静地呆在洛杉矶,租个寓所,和桃乐丝双宿双飞,顺带温书,来年必进加大,再攀登人生巅峰”,可他又再清楚不过——叔公这是在试探他,可不能随心而答。
好在夏延主动替索托挡刀:“还是让我的教子安心温书,他是要考学的……”
“读书能有什么用!”切诺比奥叔公果然生气,瞪着索托,“你将来想挑重担的话,那就踏踏实实去做事,我年轻时虽然是神甫,可基本不会呆在教堂里读圣经当书虫,我的足迹踏遍洛杉矶的街区还有村镇,替墨裔信徒和同胞争取权益,所以我现在才能坐在这里。”
“叔公教训的是。”索托没什么念想了,“请问叔公,我能在什么地方为家族和帮会做事……我明白戒条是什么,永远把帮会置于个人和家庭之上。”
“你负责去UFW那里,原本农联和加州葡萄种植园主签署的用工合同,已到了三年之期,所以现在新的罢工不可避免,查韦斯已风风火火地行动起来,他不但需要劳工们的支持,更需要干劲十足的大学生还有专业的法律人士,索托你去,希望我没有看错你。”叔公的话柔和了些,“奥兰治县也有很多墨裔准备去德拉诺当葡萄采摘工,你要是据此出名,便会很快赢得奥兰治同胞的人心。”
切诺比奥这话说的确实没错。
先前在车站发传单时,索托就知道了,这次农联罢工的目标是把采摘工的时薪提到1.8美元,但想要实现的话,就不得不和种植园主们展开轰轰烈烈的残酷斗争。
这场斗争可能要持续一个月,也可能三个月都不会决出胜负来。
叔公也正是让借此来磨砺自己,更希望自己能得到劳工的心,因拉丁裔的底层农场工,也是叔公的铁基盘。
“我租赁好公寓就向德拉诺出发。”
“这说的是什么话?”叔公再度转怒,“你接到我的指令,就该立刻出发,去和你如胶似漆的漂亮女友道别吧,明天就上路!短工计划的年代,墨西哥年轻男人在美国铁路上没日没夜的干活,他们的姑娘就在故乡坚贞地等着他们回来完婚,可你们现在都是什么婚恋观,今朝有酒今朝醉?”
坐在椅子上的蒙多眨眨眼睛,有种想笑又不能笑的表情。
“是,我明天就上路。”索托不由得加重了语音。
办公室门外,夏延有些焦躁地站在索托面前,伸手在西裤兜里抓了抓,抓出三百多美金来,拍在教子的手里:“怎么说你也需要盘缠,拿着,喂,蒙多!”
蒙多优哉游哉地从台阶上踱下来,抓了抓,也抓出二百来美金,递给了索托。
“有任何事不清楚的,打电话给我或蒙多。”夏延嘱咐道。
教堂外,索托坐进了斑羚,对蒙多和夏延说:“我这就去和朋友们道别,说不定桃乐丝现在还没找到合宜的公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