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娜斯佳便将此报告给安德罗波夫，安德罗波夫立即拿起电话，让自己的朋友“安排”下。
安排什么呢？安排柯西金女婿捷尔明.格维西阿尼——苏联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副主席，主管对外关系局，只要捷尔明想出国，那就完全不会受到任何限制——出访尼加拉瓜，正式要求桑地诺政权无条件削减阿片田种植面积，将苏联和古巴援助用在正途上，“为老大哥提供棉花。”
这件事，素来与柯西金有矛盾的安德罗波夫是不会直接提起的，这位老谋深算的克格勃主席是拐弯抹角的，他的那个朋友是苏联对外贸易部实权副部长苏什科夫，让苏什科夫安排这次出访是再正常不过的啦。
“亲爱的朋友，这可是个美差，听说美国那边有公司会全程包揽你去尼加拉瓜途中的所有费用，对，如果你带柳达（捷尔明的妻子柳德米拉，她是柯西金的女儿）去的话，对面公司会给柳达买名牌衣服和包，如果你不想带柳达的话，那对面公司可以给你安排漂亮性感的伴同导游。”最后打到捷尔明办公室的，是捷尔明的顶头上司，也是他的恩师，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的主席基里林——苏什科夫又绕了个圈，让基里林来正式下达出访任务。
之前正是在基里林的帮助下，捷尔明和柳德米拉这对夫妻才通过了各自的镀金论文。
更何况这样好的事，捷尔明没任何理由拒绝，他热衷出国“办差”，当然他一直认为自己在认真考察所去外国的科技、制度的优劣处。
出发前，捷尔明来到岳父住宅，柳德米拉也在那里。
几年前，柯西金总理在河里玩皮划艇，突然失去知觉，和小艇一起倾覆，幸亏保护他的军官够强壮，直接将他连人带艇一起从水中拉上来，柯西金因脑溢血被送去医院抢救，现在总算部分恢复健康。
故而女儿柳德米拉一直在老总理的身边照顾他。
在这点上，勃列日涅夫是羡慕柯西金的，柯西金父女关系很好很亲密。
虽然夏奥会刚过去不久，可柯西金依旧躺在床上，双腿盖着毯子，手用种不自然的形态抓着话筒。
向柯西金打电话的是莫斯科“红十月”糖果点心厂的厂长，“请国家给我们拨四百万卢布用来发工资吧！我再也不向您要一分钱了，但是请您授予我们厂对这笔拨款的支配权。”
没错，柯西金对经济的管辖程度就达到如此地步，不管改革口号喊得有多响亮，可他依旧是迷恋旧时代的人，是中央计委严格管一切的制度的忠实信徒。
“对您我是信得过的，但是想一想，要是一个偏远共和国的工厂也提出这样的要求的话，事后谁能看得到结果？把权利赋予地方上是多可怕的事啊！”柯西金虽然答应给钱，却话中有话。
柯西金是绝不肯向地方放权的。
为此，他还和戈尔巴乔夫发生过争吵。
戈尔巴乔夫代表中央书记处来管理农业，他向柯西金要权要钱。
就像乌斯季诺夫对自己做的那样，柯西金一口回绝，经济领域是他的禁脔，他不可能让戈尔巴乔夫来染指。
戈尔巴乔夫的中央农业部很不满，写了份报告给政治局炮轰柯西金。
“瞧瞧，你和你的部门被地方主义给摆布成什么样子了？”柯西金反唇相讥，“你抱怨说今年自然灾害严重，完成不了粮食储备计划，居然叫我批准外汇你去搞进口粮食，可你为什么不更加强硬些，这样就能克服困难完成计划。”
孰料刚上位不久的戈尔巴乔夫直接顶撞了柯西金：“如果您认为中央农业部太软弱，那就请您再来贯彻一次余粮征集制，用机关枪将农民手里的最后一粒粮给缴出来。”
会场鸦雀无声，柯西金愣了好久，才用种前辈的语气告诫戈尔巴乔夫，与其说是告诫，不如说是自怨自艾，他说：“当年斯大林在选拔中央委员时的标准是勤劳、节约，从不推脱命令，随时执行命令……”
“是啊，那是你们那个年代的普遍特征，您就是一位经济问题从来不用经济手段解决的制度所培育出来的人，面对经济问题时，您只会做出个决定，然后不惜一切代价去执行决定，至于最终结果有利还是有害，您这样的人是根本不会考虑的，好像执行态度越坚决，问题解决得就越好，可恰恰是把事做得糟糕透顶。”
当时，柯西金浑身都气得发抖。
那场会议后，勃列日涅夫私下打了个电话，不是给他，而是戈尔巴乔夫。
勃氏支持谁，不言而喻。
其实勃列日涅夫已开始物色取代柯西金的人选了。
可有能力的人都不愿接这个烂摊子。
七十年代以来的苏联，经济停滞，商品匮乏，军工是个无底洞的吞金兽，“老牛拉破车，没希望的。”一位回绝过接任部长会议主席的高层人物这样评价。
最终确认接替柯西金的，是他的副手吉洪诺夫。
这也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据说吉洪诺夫被提拔为政治局候补委员后，第一件事就像向柯西金的警卫员详细打听自己将来当上苏联总理后，会得到什么优待和特权，会配备几名厨师，出行坐什么牌子的轿车……
现在得知女婿出国考差，柯西金总理还是欣慰的，他仿佛看到自己的权力在未来能传承下去。
翁婿间，还有柳德米拉发生了段对话。
捷尔明问妻子要不要去，但他故意省略掉美国方面的接待，只说去尼加拉瓜。因为柳德米拉的主业是研究“美苏关系”的，要是提到这点，她不可能不欣然伴同的——柳德米拉被安排在外交部的历史外交管理局，和勃列日涅夫女儿加琳娜一样，都是为了放这个萝卜专门挖个奇怪的坑。
果然听到目的地是尼加拉瓜，柳德米拉顿时没兴趣了。
“这下有漂亮性感的美国女导游伴同了！”捷尔明心里兴奋异常。
下面的谈话主要是翁婿间的。
柯西金在女婿前反复夸耀自己主持经济的政绩：
物价从不上涨；
第九次五年计划期间经济数据很良好。
而包括捷尔明在内的大家都知道奥秘所在。
物价不上涨是因为被政府人为控制，民众压根买不到东西，本质还是钱多商品匮乏，依旧是通货膨胀，可你要如实对柯西金说，他是会大发雷霆的，“通货膨胀必须要是物价上涨才算，您别拿资本主义那套来生搬硬套，苏联不存在通胀。”
至于九五的增长数据，也是苏联工厂偷偷降低产品质量并抬高产品价格“生造”出来的，经济形势实则更差了，最典型的就是赫鲁晓夫时代苏联的人均寿命曾追平美国，可现在又被拉开差距，苏联上下都学勃列日涅夫的“哲学”，那就是火车不前进的话，就拉上窗帘，在座位上摇晃身体，装作火车还在前进的模样。
最讽刺的就是，曾对斯大林经济模式不满而立志改革的柯西金，现在整天都在说抽象话，对斯大林乃至列宁时代的经济横加美化和追怀：他干了一辈子改革，临终前反倒否定了自己的一切。
匆匆敷衍完的捷尔明离开了岳父的住所，满脑子都是美女伴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