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斯佳神色紧张地在警卫和助理的簇拥下,走出办公室,朝着安德罗波夫主席指定的房间走去。
整个总部大楼里,到处都是人,身影在娜斯佳的眼睛里晃,有的在电话机边和亲友喃喃说些什么,有的则捂脸坐在椅子上啜泣,还有的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漂移。
一时间,连娜斯佳也深吸两口气,努力平复着复杂的心情。
此时此刻,她自己在想些什么?
恐怕娜斯佳本人也说不清楚。
西方世界里,最高领导人面临死亡时,要么被公众媒体淡忘,要么引起热潮,在苏联则满是讳莫如深的氛围:整个莫斯科的空气都要低沉下来,笼盖住街道路面。
安德罗波夫主席要求大家集合的会议室里,等娜斯佳进去时,已经坐满站满了,他们都是克格勃各部门的一把手二把手。
场面不吵闹,因为压根没人敢说话。
娜斯佳靠在墙边,几乎要屏住呼吸。
克格勃第一副主席谢苗.茨维贡递给娜斯佳根香烟,低声说轻松点。
“谢谢。”娜斯佳把香烟夹在手指间,用火机点了几遍,才勉强点着。
克格勃主席则低着头,坐在巨大的机构徽章下,身边的秘书不断给他递送着稿子,他读完一张,就看下一张,时不时抬眼看着周围的人,让每个人都感到害怕极了。
一个月前,勃列日涅夫摔了跤,情况很严重。
不过他还是被救了回来,其后参加妇女节活动时,人们又惊奇地发现苏联的总书记似乎恢复健康,红光满面,频频与妇女代表们举杯畅饮,但只有细心和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每隔半小时,勃氏就得找借口退回到幕后,拿起杯子里的神秘液体一饮而尽。
那神秘液体,应该就是某种特效药。
其后便有名声称能治疗各种绝症的高加索女巫进入克里姆林宫来,她叫拉娜,娜斯佳到现在还不能确信,一个党和国家的最高领导人竟然让个巫师来治自己的病,虽然她对勃氏的心理表示理解。
拉娜宣称自己用“念力”和气功,可以隔空杀死勃列日涅夫躯体和血管里的“恶灵”,“他的身体正在恢复中,进度非常良好。”几天前,女巫对勃列日涅夫的警卫长梅德韦杰夫这样说。
“全是骗人的把戏,她的那些名词全来自美国的电影,比如星球大战。”娜斯佳当时还对安德罗波夫主席抱怨过。
“如果这能让伊里奇好受些,那就这样好了。”克格勃主席不置可否。
安德罗波夫等人,对勃列日涅夫是心怀愧疚的,79年勃氏就想退休了,可合计九百九十岁的政治局的战友们却恳求勃氏:“政治局总书记可没有自愿退休的先例。”
“既然大家都希望如此,那我就继续工作几年。”很难说勃列日涅夫说这话是什么心理,但绝非恋栈——他可能已想象不出也接受不了退休后的日子,更何况这种日子也没几天好活,从那时起,在岗位上去世,在勃氏的心里就是理所当然的未来。
这个未来,在今天终于变为现实,到明天即将成为历史。
变为只存在于历史里的人物,是安德罗波夫、苏斯诺夫、乌斯季诺夫等人时时刻刻都要担忧的问题,更别说已躺在陵墓棺材里的前部长联席会议主席柯西金了。
“今天,伊里奇按照固定规律要理发,这本是他一个月最快乐的时光,结果理发师喝醉了没来,警卫长梅德韦杰夫打电话去找,伊里奇便叫梅德韦杰夫别费力气,说苏联人喝醉酒了连死神打灯笼都找不到在哪,让梅德韦杰夫自己准备工具给他理发——然后,伊里奇就在浴室里滑倒了……叫医生来,医生也酗酒,找不到人影,打着灯笼的死神总不能空手而归,就把伊里奇给带走了。”终于,安德罗波夫看完了所有的稿件,有种讲故事的语气对着所有人宣布了勃列日涅夫死亡的过程。
一时间,娜斯佳不晓得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终于清晰起来:“勃列日涅夫就是那个有些讨厌又有些让人喜欢,整日喝酒胡闹的……小爸爸,他就是最适合苏联人的小爸爸,当我们都认为小爸爸似乎永远不会死时,他死掉了,以整个俄罗斯大地上最为寻常的死亡方式。”
“酗酒害了整个苏联!”对面,主席抬高了声调。
接着场面开始变得乱糟糟的。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泪眼朦胧的娜斯佳站在主席的面前。
“你飞一趟乌兹别克共和国,一切按照说好的去处理!”安德罗波夫的声音不算高,但却力有千钧。
历史转折期就是这般,娜斯佳已处在巨大的漩涡中,无法挣脱。
当其他人都在准备国丧时,娜斯佳却像个推销员那般,被安德罗波夫推到门外面,要去做克格勃认为更为重要的事。
当天中午,美国驻苏联大使阿瑟.哈特曼接到《真理报》编辑部的特别电话,他被告知,苏联准备重启联合国的裁军峰会,美苏两国领导人的及时会晤非常重要,因全球大部分核武器的发射按钮都在我们两国的手里,美苏应当摈弃先前的种种不快,勃列日涅夫想同美国的布什总统在十月份,于瑞士某处举办峰会,或者在芬兰。
哈特曼大使当即觉得奇怪,就反问真理报总编,“现在距离十月还很遥远,既然贵国的和平意愿很强烈,那为何不选择在天气更加宜人的五月或六月谈判呢?我想布什总统也不会反对的。”
真理报那边心不在焉地解释了番。
挂掉电话后,出于职业外交官的敏锐,哈特曼大使即刻给华盛顿发起封电报:
“勃列日涅夫可能这次是真的,两点原因,一点是真理报试图将峰会日期故意延迟在十月以展现勃氏依旧健康的印象,第二点是这是真理报告诉我的。”
此外,哈特曼大使还附上了段,他关于苏联未来权力交接的预言,“斗争会短促而激烈,应该很快就能恢复平静,但勃氏若是真的去世,那么也就代表着和他几乎同龄的继任者接二连三去世的景象将成为常态。”
晚上,19点15分,哈特曼大使的预言成真。
苏联的电视台,原本应当播放新闻的,可却突然被取消,代替的倒不是芭蕾舞《天鹅湖》,而是部关于列宁的纪录片,这反倒显得更突兀……千家万户的苏联人,守在电视机前,担心着但又期盼着,21点第二频道原本要直播的冰球比赛也取消了,取而代之的——真的是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
这下,民众也都知道了,他们便专心等着官方最终的发布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