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埃德加.胡佛乘坐列车离开圣迭戈的同时,大卫.路德维希和索托的车,在公路上拐了几道弯,抵达了被几棵大树所环绕的一座平坦的宿营地,一座五旬节木制教堂矗立在彼处,四面的道路和平地上停满了大小各色车辆、拖拉机等,还立起了阿兹特克黑鹰旗和瓜达卢佩圣母旗——这儿便是农联罢工的营地,那座教堂成为临时的指挥所。
索托走下车,眼前的地界逐渐隆高,形成了崎岖雄伟的山峰,顶端被加州夏秋季节萨利纳斯河谷特有的云雾静静覆盖着,山峰更往东,便是浩淼的太平洋,这山脉便是著名的“圣卢西亚”,现在它就俯瞰着农联的营地,山麓间东南方向,层层叠叠的,是面积约两千三百英亩的葡萄种植园,海拔在二百到三百六十米间,但这绝非萨利纳斯河谷所在的蒙特雷县葡萄产业的全部,他只是五个葡萄园种植协会当中的一个,但这儿产出的却是整个蒙特雷乃至加州最优良的品种,源自法兰西的“黑比诺”——这种乌黑玛瑙串似的葡萄,尤其喜欢顺着河谷和山峰来的凉爽之风,而被栽培在向南山坡的它们,每天又能享受到足足一个下午的温暖阳光沐浴。
圣卢西亚的葡萄,无论是鲜食,还是用来酿酒,都无愧于“特等园产品”的级别。
在圣卢西亚高峰的对面,一座缓缓而升起的山坡中,有一片漂亮气派的建筑,它便是蒙特雷县AVA总部大楼所在地,即“美国葡萄种植区”的缩写。
现在美国的农业,早已不是农户的单打独斗,它率先施行大公司制。
而杀入河谷的UFW(美国农联)先锋队,他们构筑的营房和停车场,像是一枚楔子,深深扎入到圣卢西亚葡萄园和AVA协会大楼间,并切断了勾连南北的公路,经过快十年的斗争,UFW自然已不是什么新兵了,而是非常老练的战士团,他们非但知道道义的重要,更对战略战术烂熟于心。
教堂四周已聚集了差不多两千名劳工,绝大部分是在当地居住,还有部分则是来自周边郡县的,都是受雇于AVA协会的墨西哥裔或菲律宾裔,大家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经过他们背后的索托和大卫,听到他们说的最多的话语便是:
“能否真的把时薪抬到1.8美元?”
“会不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该听农联的,还是该听卡车司机兄弟会的,如果听后者的,雇主答应直接将我们的时薪从1.4美元提到1.5美元。”
“1.8的希望有些过于不可及了!”
“整个蒙特雷的农场长短工,加在一起差不多有五万人,现在来到这里的还不到百分之五,就算这样,在这百分之五的人里,还有超过一半的人在彷徨动摇。”大卫告诉索托道。
教堂面前搭建起来的高台上,农联里的巾帼豪杰韦尔塔正举起扩音喇叭,握紧拳头,声音嘹亮,对前来聚集的劳工们发起了动员演说:
“我们将克服重重困难,穿过德拉诺,穿过萨利纳斯河谷,穿过圣华金河谷,也将穿过整个加利福尼亚州,穿过美国的整个西南部,只要哪里有拉丁裔,哪里有农场劳工,农联的运动都将像干燥的荒原上蔓延的烈火般,照亮我们神圣的事业,让所有的农场工人都能看到,这里到底在发生着什么?然后他们便可以像我们一样发起斗争,这个伟大的时代,解放农场工人的事业已降临,历史将站在我们这边,斗争会持续下去,直到最终取得胜利,万岁!”
索托看到,差不多有两百人举高拳头,呼应了韦尔塔的“万岁”。
这些人大概率是农联的铁杆会员,也是积极分子,可他们的数量表明,在萨利纳斯河谷,农联的运动基础远不如在德拉诺一带那样的广泛,那样地备受农场劳工们的信任。
不过还好,韦尔塔并没有将演说停留在单纯地描绘图景上,她很快就提出了“萨利纳斯河谷战役”的几点具体目标,一个是将劳工的时薪提高到1.8美元;还有一个是要整个蒙特雷县的农场停止使用杀虫剂,这种东西会对劳工的健康造成损害,所有劳工必须享有免费体检和医疗的福利;另外还有一个,蒙特雷县的农场劳工此后要拥有自己的工会,能和雇主公司开展工作待遇和生产环境的谈判。
“现在正是采摘葡萄和切割生菜的时节,要是我们在田地里设下纠察线的话,由此失去了工作,那该怎么办呢?”台下有人发问。
此刻,在韦尔塔身边的墨西哥裔天主教神甫罗杰.马奥尼用流利的西班牙语做出了铿锵有力的答复:
“你们罢工时期,每日的生计都由农联来支付,别忘记,农联的其他兄弟都在德拉诺下圣乔阿昆山谷的葡萄园,每日长达十五小时地辛勤采摘;而德克萨斯州,同样是农联的兄弟们,正背对着烈日的炙烤,呆在连淡水都没有的蔬菜地田头,挥汗如雨地切割。他们还要在微薄收入里拿出相当部分交给农联,再转到你们的手里,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希望展示我们的力量,支持你们坚持下去,让大家以后能拿到更好的薪水,让大家的劳动变得更有价值回报。这种权利,不是哪位雇主给你们的,而是天主和圣母的自然赐予,我希望你们别忘记这神圣恩典!”
这下,差不多一半的在场劳工相信了UFW,鼓掌喝彩起来,并表示会竭尽所能动员所认得的其他劳工,让整个河谷都被纠察线给封锁起来。
“明日,我们就将划定纠察线,就在明日,所有人行动起来,带着你们的妻子孩子,守住每一段纠察线,不要有丝毫的动摇,相信农联,相信自己的斗争必将赢得好结果。”
这会登上讲台的索托,才看到教堂门前,有一套摄像班子正在拍摄,原来UFW和媒体间也有协约的,记者和摄影师们能随时跟进报导,将音像传播到城市里去,这样也会对资方形成强大的舆论压迫。
而教堂内部,还有一排电话机和线路,农联的一批成员正在那里,不断地接打电话,和洛杉矶、旧金山、萨克拉门托乃至纽约、华盛顿的志同道合者保持联络,共同进退。
“索托!”韦尔塔热情地和索托拥抱、握手。
接着索托又和马奥尼神甫握手,自我介绍:“我是切诺比奥大助祭派来的。”
“奇卡诺万岁,墨西哥裔劳工万岁!”神甫激动地说。
“我能做什么?”索托问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