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尔顿-弗拉门戈搬家公司的这辆面包车,又在周围社区绕了圈,给好几户中高档住宅提供了“服务”后,才慢悠悠地往达尔顿大楼的公司总部回。
当车驶过诺顿大街0003号,位于雷蒙特花园边的中学校园时,靠围墙边的校长办公室,身穿薄线衣系着橘红色领结的班纳特校长,正襟危坐,用很是和蔼的语气,劝说他对面坐着的八年级黑人学生雷蒙德,“接受校委员会的决定,结束在这里的学业。”
“结束?是不是就是让我退学的意思。”雷蒙德只觉得自己都要哭出来。
班纳特校长挤出点笑容,向雷蒙德解释说,不是学校勒令你退学,而是因你的手续不够健全,没办法再于这所公立学校读下去。
“什么叫手续不够健全……”雷蒙德一片茫然。
“洛杉矶市委员会提出的,在警察飓风行动后,在中南部黑人街区的学龄青少年,必须要向所在学校提供一份五人联署的保书,才能继续就读,五位担保人都必须要是从未犯法坐监的良善公民。”
“班纳特先生我可以去找五位良善公民帮忙,我这就去大街上找,请您通融些时间。”
可校长却摇头,说你不适用于这个方案,“我知道我这样说很是艰难,可实情是,你的哥哥马蒂是因购买禁药而被警察射杀的,你的父母也因管教无方而被拘押起来,在休.波克斯局长的理论里,这叫作‘帮会犯罪的遗传学’,所以别说五位担保人,就是五十位也不行,别给雷蒙特公园中学带来麻烦,就这样吧,黑人能读到八年级就已经算是高级知识分子了,在社会上好好干雷蒙德,我替你加油,未来你会感激我的。”
“可是我还想读书,班纳特校长。”
“拜托!”校长脸上开始浮现不耐烦的怒气,“难道你想看着州府不再给我们学校拨资金嘛,没有家长愿意送孩子到一个你这样的家庭就学的学校来,快些在退学协议上签字吧!”
说完,校长把钢笔往协议书上一拍,称自己要去开会,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沉默了足足二十分钟,没有任何人来帮雷蒙德,他绝望地噙着泪,颤抖着,拿起钢笔,在协议书上歪歪斜斜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猛然想起,那个住在好莱坞影城社区的大明星简.方达答应过要帮助自己来着。
雷蒙德穿着双半旧得要破的球鞋,背着同样破旧寒酸的书包,提着个用网兜兜起来的篮球,一步一步离开中学,往家中走,他家的街道叫77大街。
77大街原本是白人社区,可里面的住户早就人去楼空,近十年才迅速变为黑人社区的,白变黑的代价就是整个社区再也没有靠谱的治安力量和修缮基金,凋敝萧条、街头犯罪、非法买卖、实业困苦如影随形,在肮脏杂乱的77大街出口处,一道高架桥横跨而过,这也是洛城的“界线”,是城市委员会故意这样设计的,桥那边的街口,被用砖墙给封死了,旁边竖着面标牌,讽刺地用红漆写着“此路不通”,把黑人社区和北面整洁漂亮的中央商务区给隔离开来。
所以当初索托开车来接雷蒙德时,几乎绕了四分之一个洛杉矶市区。
“嘿,达米。”雷蒙德走到报纸乱飞的街口拐弯,看到邻居和好友达米,还有达米的父母,他们也都是黑人。
可这次达米却没有笑容,他的父母也脸色不佳地看着雷蒙德。
“你父亲被船厂给炒鱿鱼了。”达米的父亲对雷蒙德说。
简直是晴天霹雳。
“妈的,还连累我和其他黑人工友一起被炒。”这是达米父亲的下一句。
雷蒙德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达米还有达米的父母,他觉得心脏被利爪在撕扯,即便责任不在他,可他却不由自主地涨红脸,低下头,浑身抖个不停,羞惭、懊恼、不安、愧疚……
“你哥哥马蒂真是死有余辜,我们再也不能住在这片社区,我也没法继续上学,我们只能搬家去马林县,坏马蒂,恶心马蒂!”达米冲着雷蒙德骂道。
达米父亲可能也觉得说得有些过分,只能摇摇头,推了儿子一把,全家便走了。
痛苦不堪的雷蒙德回到家里,他还有对弟弟和妹妹,年龄都很小,他怔怔地坐在床沿,觉得唯一希望就是去找简.方达小姐,他模模糊糊记得方达家庭住址,坐公交车去差不多得一个来小时。
于是雷蒙德翻箱倒柜,找了些零钱,他又挨个拍打邻居的门窗,请求哪位好心人帮他照看下弟弟妹妹……
半小时后,雷蒙德像童话故事里的主角那样,开始独自的冒险。
十五分钟后,他在巴士站台被巡逻的警察给拦住,警察问他干什么,他说要去找简.方达女士。
警察的回答就是狠狠打了他一记耳光,说你不该撒谎小黑鬼,快滚回你的街区去。
雷蒙德便执拗地报出方达家的地址。
几名白人警察恼火地对他拳脚相加,把雷蒙德打得遍体鳞伤,倒在街边呻吟,几乎是半死的状态。
他只能求饶,求求警察放过他,而后几乎是爬着回家,在自来水池前用冷水清洗了下血污和伤口,疼得他浑身抖,发烧到眼泪都流不出来,躺在床上,昏昏沉沉,丧失了知觉。
次日,雷蒙德在街边垃圾箱里翻了些吃的,像流浪的野狗,他也看到了张贴在墙壁上的,洛杉矶黑豹党重建的告示单。
黑豹党的影像印在告示单上,个个墨镜,贝雷帽或爆炸头,手持枪支,威风八面,格外有吸引力。
雷蒙德便循着告示,找到了黑豹党的“征兵办公室”。
如索托当时所暗自预料的,洛杉矶警方发起飓风行动时,那三名从方达小姐处领取资金的黑豹,根本不敢也不可能对抗警方的武装暴力,伊莱恩他们跑到洛杉矶人权组织办公楼里躲了好几天,等波克斯宣布大功告成后,才出来“接管被扫荡过的黑人社区”。
“我要向白人警察复仇。”雷蒙德来到征兵办公室,说。
可伊莱恩.布朗、埃尔伯特.霍华德还有唐纳德.考克斯三位黑豹却惋惜地告诉他:“你年龄太小,不符合。”
“我不管,我可以学开枪,可以像你们一样杀白警!”雷蒙德吼道。
可是这时的黑豹党,已没有再和警察,尤其是洛杉矶警察正面对抗的勇气。
最终雷蒙德还是被拒之门外。
他走到雷蒙特公园边,昂起满是伤痕的头颅,看着挂在天上的太阳,居然在想着“该如何死”的话题。
“这不是雷蒙德吗?”
他回头,居然是山提诺.伽马,他身旁还有几个中学生模样的老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