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索莱达镇的路上,莫妮卡没忍住,问索托说:
“你这是在监狱产业里抽水,对吗?”
“没错,我之前就说过,我是牛虻。”
“这合乎道德吗……”
“在美国,富有就是最大的道德。”
“但你会不会愧疚?那些被拘禁的非法移民,也是奇卡诺人,也和你同文同种啊。”
“林肯总统是白人,却能为了黑人而向另外拨白人开战,我是墨裔,我为一拨墨裔而拘禁另外一拨墨裔,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索托微微摆动方向盘,风轻云淡。
莫妮卡叹口气,问你是怎么抽水的。
“每个犯人一星期我抽一美元,蒙特雷临时拘禁营地中心现在得翻到六千人的规模。”
“一个礼拜六千元,一个月两万五千元。”莫妮卡不难算出这惊人的数字来。
“对,正是因这是个生财的门路,监狱、移民局、边境管理局等部门都会支持我,我就是他们的白手套。但我却有自己的愿望,否则在奥兰治的就业振兴中心里,你们兼职的薪水从哪来呢?”
“但是……”
“莫妮卡。”索托打断了后座女童军的发言,“你去过墨西哥吗,你了解墨西哥吗?”
莫妮卡坦率地摇摇头。
“别说墨西哥,在这个世界上,哪些国家在打仗,哪里的人民在死伤流离,又该如何解决,你有一个靠谱的方案没有?”
“我不知道……也没有。”
“我也不了解墨西哥,那就别发些虚无缥缈的善心,除了感动自己外没别的用处。”索托仿佛是在数落着莫妮卡,“全美国所有人都要做事才能拿钱,FBI装着在反康米,CIA装着在操控国际形势,国防部装着在解救越南、保护国民,警察在装着维持治安肃清盗匪,而监狱呢?监狱就是他们的垃圾桶,垃圾桶虽然脏,但生活怎能离得开它呢?你们为享用公义的精美佳肴时而畅快高歌,我们来处理因此产生的厨余垃圾,获得点微不足道的报酬,这非常合理,我和你的肤色不同,起点就不一样,你是优等生,有各种保守青年组织给你发奖金,我是个老墨湿背佬,只能走与你截然不同的路径……未来我有孩子,你也会有孩子,只希望我俩各自的孩子,能权益均等地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而已。”
“我的希望也是如此。”莫妮卡只觉得无话可说。
“所以将来你当上检察官和法官后,别忘记照顾我的生意。”索托这句话,差点没把莫妮卡给噎死。
“你父亲的态度相比过去能有所转变,是他善心萌芽了吗?大约是认为我还是有些利用价值罢了,你在那晚的营火前其实已露底啦,在你父亲眼中,我俩的友谊究竟算什么呢,是那种老电影里黑人管家对白人奴隶主的友谊吗?”
“我!”莫妮卡只觉百口难辩,脸色涨红,泪水都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别哭莫妮卡,无论斯蒂文森警长怎么看待,我都是把你当做真朋友看待的。”索托语气又变得温柔。
莫妮卡咬着嘴唇,侧过脸,盯着车窗外堆积起来的漂亮火烧云……
不知不觉间,日暮时分,勒巴隆已开到查尔曼大街了。
斯蒂文森警长笔直站在家门前,像棵大树那样。
莫妮卡低着头,背着书包从车里走出来,警长急忙靠在女儿旁,嗅了嗅味,生怕女儿在河谷宿营时沾染上墨佬的气息。
很快,索托也走出驾驶室。
警长伸手,很冷淡地把索托挡住,告诉他:“之前在电话中,我已经让妮妮转告你,你的提案被监事会给否决掉了,以后斯蒂文森家的事和你并无什么关系。”
言毕,警长扶着女儿的背,准备往家中回。
“就这样吗?”身后,突然传来索托的声音,带着嘲弄。
警长回头,冷峻地盯住索托,“你说什么?”
“就这样?你大约是利用我的提案,来自抬身价,拉拢像尼尔那样的人,靠着他们急就章的施舍,才得到挤进县监事委员会的门票。”
“你有种再说一遍!”警长指着索托怒吼起来。
“你是靠施舍的门票才混到的位置,施舍,还是施舍,狂怒改变不了任何事实,乔治.斯蒂文森警长。以前你是临时的监事,以后是正规的又怎么样?你说话能算话嘛,尼尔瞧得起你嘛……尼尔不过就是工厂技师,而你呢,你是管辖整个县的堂堂治安官,什么时候轮得到他对你指手画脚,你太让我失望了警长!”
警长面色铁青,以至于莫妮卡害怕他会拔枪,射杀掉索托。
“我原本准备要和卡斯柏主席竞选第一区的监事,后来我才知道,奥兰治县的宪章规定,不到三十岁不得担任监事,看起来在你们搭建的框架里我是赢不了的,但我丝毫不退缩,因我有别的办法和监事们斗争,而你呢?你要在尼尔面前唯唯诺诺嘛,要是我,我可不会这样!——承认吧,你需要我的帮助!”当发怒的警长要上前揪住索托痛殴时,索托却抢先一步,对着警长大吼起来,“你有威信有能力,还很清廉,可你却没有钱,职业是干得罪人的警察,所以又没有民心支撑,像利勒上校那般铤而走险,可你有那个勇气吗?你不害怕祸及斯蒂文森太太,还有莫妮卡姐弟们吗?有我支撑你就不同,你要好好考量下。”
“空口说什么大话,就凭你开的这辆克莱斯勒车,还不晓得是谁的呢……”
“别小瞧我!虽然站在莫妮卡的友情这边我确实想帮你,但我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人,就这样,再见。”索托说完,从衣领处取出挂着的墨镜戴上,拉开了车门。
“索托!”是莫妮卡叫住了他。
而后莫妮卡对父亲说:“爸爸,这件事确实是你做得不厚道,不妨大家坐下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谈出个对大家都有利的结果来。”
最终,索托还是坐在了斯蒂文森家的沙发上。
同时,洛杉矶威尔希尔大街的圣巴西尔教堂,正在办公室内执勤的切诺比奥.卡德纳助祭拿起电话。
“是我……弗朗西斯.麦金泰尔。”
“原来是您,尊敬的大主教阁下,您就在隔壁不远处,只要声传唤,我立即会到您那里去领受训诫的。”切诺比奥恭谦无比。
“闭嘴吧你这条蛇,蛇越是甜言蜜语,毒信子便会吐得越长。”麦金泰尔大主教的声音充满愤怒,“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在想什么,你私下底为墨裔社区出头,又暗中支持萨利纳斯河谷的罢工,想当第一任西班牙裔的洛城大主教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