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深远追溯的话,尼尔丢失工作,完全不是他的能力不足,而是美国军队奇特的制度所导致的。
美国三军,空军、陆军和海军都拥有自己的弹道核弹。
我们都晓得,美国三军地位差距很明显,海军陆战队在其中毫无疑问是四等人,但其实美国同一军种内部也是山头林立:就拿海军来说,指挥战列舰、巡洋舰、驱逐舰的叫做“黑鞋党”,他们的任务是保护海上航道或轰击敌人的舰艇或海岸;而指挥航空母舰和舰载机的叫做“棕鞋党”,因美军海军飞行员都穿棕色皮鞋,而航母舰长基本都是由舰载机飞行员提拔起来的;还有个“布鞋党”,顾名思义,就是潜艇里的军官,他们穿布鞋,能减少噪音,更适应潜艇内的工作环境。
最早美国舰队里最有势力的肯定是黑鞋党,因那时是大舰巨炮的年代。
但二战前后,棕鞋党异军突起,独占鳌头,因那时海军舰载机能决定战争胜负。
可到了核能时代后,布鞋党也不甘沉沦,尤其是核潜艇受到军方重视后。
三个党都喊出各自的战争理念,黑鞋党鼓吹多造大型水面舰艇,棕鞋党说多造航母和战机就能赢,布鞋党则说没潜艇保留核打击力量可万万不行——说穿了,都是为了争预算和官位,哪个党得势,得到的预算就多,军官晋升的路径就越顺畅,只不过四等人永远还是四等人,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在海军里除了这三个党派外,其实还有运输舰和辅助舰艇的存在,可在一艘扫雷舰上当舰长,怎比得上在一艘航母或核潜艇上当舰长呢?甚至宁愿当舰载机飞行员,都显得更有利于职业前途,所以导致的情况就是,偌大的美帝国海军连支扫雷舰分队都拼凑不起来,遇到特殊的紧急情况就只能抓瞎,当然这是后话了。
尼尔所在的军工厂,是为唐尼区的美国一家重型轰炸机制造商生产精密零件。
没错,按照传统,美国空军内部以轰炸机党最为尊荣。
轰炸机,USAF里不折不扣的王者,空军参谋长几乎全是干轰炸机出身的,相对应的,战斗机就惨得多,没一个参谋长是战斗机飞行员出身,最惨的还当属USAF里的强击机和运输机,只能打下手。
所以最初,能在重型轰炸机配件工厂里当工程师的尼尔,是风光无限好。
可和海军一样,到了核能时代,弹道核武器闪亮登场了,空军最早是极力排斥核武器的,因它能抵消轰炸机的部分存在意义,让美国空军很不爽,“待在导弹发射井里,哪有驾着轰炸机翱翔蓝天来得好?”
不过后来,USAF找到了很绝妙的融合途径:海军有核潜艇,我们若能搞出能携带核武器突击的轰炸机,不就双赢了,不就能继续申请高额预算了?
故而USAF里的轰炸机党保住了自己的主导地位,但代价是——核轰炸机过于昂贵,不但飞机贵,维护飞机携带的核炸弹更贵——很多普通轰炸机的项目,势必首当其冲地惨遭削砍。
在这冷战巅峰造极的大潮里,美国空军对普通的重型轰炸机的需求反倒跌落到了冰点,尖端轰炸机研制项目倒是保留了,因他们要让国会和国民相信,“我们USAF是有决战兵器的。”
今天早些时候,刚到阿纳海姆配件厂不久的尼尔就得到通知:裁员三分之一。
“虽然相处不久,但还是感谢您为我们做出的杰出贡献,尼尔,你在任何一个团体里都将是当之无愧的中核,相信离开后,你会取得更高成就。”经理说了这番假惺惺的话后,还和晕头晕脑的尼尔握了手。
走投无路时,尼尔才想起上次去探监时,妻子比对自己说过的话,还有留下的号码。
这个电话号码所指向的地址,是蒙特雷县IDS办公室。
几十年美利坚传统价值观的熏陶,尼尔根本不想和墨裔及监狱打交道,更别说是两者的叠加。
可现在也到了不得不低头的程度啦。
尼尔走下车,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他看到迪士尼乐园外的大街边,停着一排破破烂烂的车子,有家用轿车,也有旅游房车,几乎车顶上都竖着个硬纸板牌子,写着些乞求工作饭碗的话语,车里坐着住着的全是白人,衣着寒酸,食不果腹的模样,很多都是拖家带口的,模样十分落魄,他们都是从“北面”来的,铁锈带的失业问题在这个年代其实已非常严重,芝加哥、底特律等,丢了工作,没了收入,只能像茨冈人那样,开着车成群结队到阳光地带来碰运气。
而街道尽头同样竖起个广告牌,是当地的白人居民的心声:
“滚蛋,杨基佬!”
可这群杨基佬的今日,很可能就是尼尔.加莱斯特的未来。
虽然曾是骄傲的钢铁工人,虽然曾是奥兰治县的五小王之一,虽然曾是童军父亲,但那都是过眼云烟,尼尔觉得现在没有什么能靠得住开得了口的朋友,更何况妻子的事更让他难堪,不想死,不想孩子流落街头的话,唯一的路,可能就是按照比的建议去做。
尼尔思前想后,还是来到个电话亭前。
索莱达的IDS“大楼”,索托惬意地躺在靠椅上,拿过了话筒,“哈喽,这里是……”
“我是尼尔.加莱斯特。”对面的声音颤抖,没有底气,很虚弱。
索托愣了几秒,然后很客气地问,尼尔先生,我等你电话好久了。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希望你给我提供份体面的工作,能养妻子和孩子,我将竭诚……”说到这,尼尔因情绪的复杂、激动,声音是难以为继。
“你可以把阿纳海姆的居所给处理掉,带着孩子开车来蒙特雷县,我为你安排好一切,你到了,第二天就能来这里的工厂上班,如果比太太说的没错,尼尔先生您是精通模具生产工艺的对吧?”
尼尔说是。
“那你能在我这里大展所长,我们亟需您这样的技术人才,年薪五千五百美金,其后每年增百分之八。”索托报出的优厚待遇,让尼尔是又惊喜,又不太敢相信。
“这没什么,军工厂不需要您的价值,不代表您就没有,对吧?”索托这席话总算打消了尼尔的顾虑,“不过丑话说在前面,在我的工厂里,您很可能要和墨裔和非洲裔打交道,并且他们都算是你的同事,工作的每时每刻都在在一起,平等相处,我问您,能接受吗?”
尼尔拿着话筒的手抖动两下,狠下心来,说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