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明斯监狱这些年的罪恶,单单是记者描述其中的一条就让人不寒而栗,那就是他们是如何强迫犯人在棉花田里劳动的:
一个白人狱警骑着马,手里举着霰弹枪,望着一望无际的棉花地。
四队猎犬趴在棉花田的地头,其中一条狗带着金色的牙套,以此证明这是条能追回逃犯的好狗。
黑人们站成一小队,弯腰摘着棉花,干活的时候有人唱起来:“老主人啊,别打我,我给你半美元。”
所有黑人跟着唱起来了:“强尼不要瞎扯,强尼不要瞎扯。”
主人和女主人坐在客厅。
(强尼不要瞎扯,强尼不要瞎扯)
商量让工人干更多的活。
(强尼不要瞎扯,强尼不要瞎扯)”
这些黑人不是奴隶,而是康明斯的囚犯,为何他们会来到这里?原因不一而足,有的是小偷小摸,有的是街头斗殴,有的是背负债务,也有很多是从别的州逃跑出来的。
可在康明斯,这些黑人囚犯都要摘棉花。
插一句,这时是1958年,距离美国废除奴隶制已过去一百年。
这囚犯队伍里面有亚伯拉罕,也有福克纳。
他们站成一排,把棉桃给摘下,放进背着的布口袋里。
白人狱警会挑摘得最快的人当队长,其他所有囚犯都得跟上队长的步伐,拼着命地赶进度,可亚伯拉罕和福克纳都是生手,当他俩回过神来后,队长已在他们前面二十英尺开外的地方摘棉桃了,远远把他俩给甩在身后。
汗下如雨的福克纳很快就觉得,摘棉花和偷东西一样都是技术活,你越着急就越没有成果,如果你一次抓的太多,那么手就会被棉桃的花托给刺得巨疼,但如果你抓的太少,便只能拉扯下轻飘飘的几绺。福克纳和亚伯拉罕想抓的越多,掉的就越多,掉的越多就得更费力地将棉花的茎和杆给检出来。
最终每个布袋都要上秤检查重量的。
队长摘了320磅,而老亚伯拉罕摘了160磅,福克纳只有40磅。
白人狱警咆哮起来:“妈的我这个月的工钱不要了,我也要干掉你这个黑鬼,你在城市里是不是只会偷东西,到了这儿连摘棉花都不会?”
说着,狱警在马上将霰弹枪上了膛,瞄准了福克纳的脑门。
凶残的猎犬也都狂叫起来。
福克纳不想被枪毙,他也清楚自己不值那一梭子子弹的钱,他只能跪下,求狱警再给个机会。
“别吃饭别喝水,去再摘100磅的棉花!”狱警命令道。
等到好不容易把任务量完成后,福克纳只觉得浑身的骨头像是被烈焰在焚烧般痛苦。
不过他还是活了下来。
后来的劳动中,他很想做得更好,但摘棉花的技术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由于又没完成工作量,他和其他七位倒霉鬼,被关押在一个三十平房英尺的水泥钢筋小房子内,阳光炙烤着这里,房子中间有个很小的坑,便算是厕所,空气里满是屎尿的腐烂味,八个人呆在这里,呼吸都困难万分,就像是粪坑里的蛆,因地方太小,他们只能保持一个人躺着,其余七个人或坐或站,到了第二天还得继续下田摘棉花……
过了段时间,福克纳每次能摘到100磅的棉花。
但这还不够,他继续遭受到禁闭或毒打的酷刑,在阿肯色州直到1967年才废除鞭刑,可就算是1967年后,康明斯监狱里依旧保留了这种刑罚——狱警用鞭子抽着囚犯,还要求囚犯自己计数,忘记的话,就重新开始鞭打。
福克纳摘棉桃的技术越来越娴熟,身体也越来越瘦,按康明斯惩教官的理论:“饥饿导致的胃痉挛会让人更加卖力地劳作,直到完成目标为止。”
同样值得一提的是,说出这话的惩教官,名叫博塞尔。
等到快出狱时,福克纳每次已能摘下300磅的棉花,但他的体重却减少到了110磅,当他背着那巨大沉重的布袋来到秤前面时,就像是只动物,而不是人。
私下底,福克纳偷偷告诉老亚伯拉罕,自己出狱后要学读报写字,要将康明斯发生的一切罪恶给记录下来,发表出去。
然后不知道是不是老亚伯拉罕的出卖,反正福克纳遇害了,死前遭受非人的拷打虐待,尸骨和其他两位一道,单独埋在树林边。
现在,康明斯典狱长办公室里,索托正一页一页地翻阅着穆顿的调查报告,福克纳的惨剧不过是冰山一角,他还得知,康明斯监狱内鸡奸的罪行成风,因狱警基本上是不直接管理犯人的,待到入夜后他们便撤回自由区,这时势力大的囚犯就会殴打、鸡奸弱小的囚犯,夜夜如此。
可更让索托感兴趣的,是康明斯监狱的经济学,这在考德威尔临死前搞到的账单上得到了证明。
福克纳在死前,他摘棉桃的工作效率已经超越美国最最熟练的摘棉工75%,这可能福克纳本人都没有意识到,而当时供养一个囚犯,州府只需要每天花费三块五,这还是在比较富裕的州,在阿肯色州的康明斯,像福克纳这样的囚犯,每天只需一块五,阿肯色州的监狱,每年合计能创造两百万美金的财富,交给州府七十万美金,其余的全都分给了典狱长、狱警或形形色色的监狱委员会,比如约翰.迪奇这样的人物。
现在康明斯监狱的所有,都记录在穆顿的报告书里。
迪奇等人虽死,可戴尔.邦珀斯州长能否革新本州的监狱体系,结果还未得知,毕竟这将是个极其漫长反复的过程。
但索托在此间悟出的东西,却更多。
穆顿的车停在了门外。
索托走了出来。
这是穆顿在向自己道别。
“我要回洛杉矶去养鸡了。”穆顿笑着对索托说。
“这样也好,一身轻松。”
“我的毕生所得,都在稿子里,索托我不担心你学不到我的知识,只是不清楚你会如何运用。”
“我会让索莱达成为美国第一流的监狱。”索托只是不痛不痒地如此回应着。
“要小心CDC里的一些人,我隐退后,余下的压力都落在你的肩膀上了。”
“我会处理好的。”索托要对方不用担心,“还有玛莲娜和你在一起的证物,已被我给销毁掉了。”
“谢谢。”穆顿言毕,眼睛转向前方,踩下油门,发动汽车,在索托的目送下,离开了风景如画的康明斯监狱,离开了古尔德,最终也离开了阿肯色州。
同时,小石城机场旁的一家餐厅,满面愁容的寇尔森,穿着风衣戴着帽子,提着个公文包,来到这里,四处张望了下,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