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些话,夏延就翻身睡了,不再搭理索托。
因前段时间的惊心动魄,还有在这样憋屈无助的环境里,索托很想继续和夏延交流交流,可眼见如此,他也无可奈何,也只好挨上了床铺。
灯熄灭了,眼前满是漆黑,肉眼虽看不见,但索托依旧觉得牢房就像是个狭窄封闭的匣子,自己则和死了,躺在棺材或骨灰盒里差不多,走廊上的灯还亮着,巡逻狱警皮靴的声响时不时响起,单调无比。
更让人感到折磨的是,隔壁或者更远处的牢房,有人在哭泣或发出莫名其妙的恐怖声音,偶尔还夹杂着不清楚内容的吼叫和怒骂。
“只当自己还没摆脱渐冻症的死亡状态好了。”索托也只能这样想。
可他又觉得,这时的状态还不如死掉的好,起码死掉便再也不会遭到别人的欺凌,而他却不得不准备在次日清晨来临后,面对着黑人游击队,想到这,索托不禁吓得发抖。
不过意外的是,接下来几天里,索托却并未被黑人游击队找麻烦。
监狱里的生活大约是这样的,一日三餐非常准时,饭食倒是不缺肉,偶尔还有米饭或蔬菜,而索托和夏延还要面临“岗前培训”。
因为美国的监狱不养闲人。
这得稍微从美国那不长的历史说起,众所周知,美国始终和监狱分离不了干系,另外美国的监狱体系还有个特色,那就是和商业利益紧密相关。当美利坚还是十三州殖民地时,1718年母国英国通过《运输法案》,规定国内被判抢劫、做伪证、伪造文书和盗窃罪的人可以由法院裁量免于绞死,但需“运往美国服刑至少七年”,而当时在英国偷鱼油或者偷银勺子的都要被判死刑,所以这些人为了免死,也会央求法院判自己去十三州殖民地服刑,一时间大量罪犯如火如荼地涌入美国。起初英国政府愿为这群流放犯每人支付五英镑的费用,但承包业务的船主认为这些钱远不足吸引他们把罪犯们运去大西洋彼岸,无奈的英国议会又追加了法案条目,授予船主承包商们“自由使用承运罪犯谋取利益之权力”,也即是说一旦承包商得到这些罪犯,英国政府就自动放弃对他们的职责。
到了美国土地后,罪犯成为和非洲奴隶相比肩的劳动力,而大受地主、种植园主的欢迎,从承包商那里得到这群罪犯,用于烟草、棉花的耕作,费用低廉,服务期间短暂,还不用给他们养老。
这样,整个十八世纪中被从英国运到美国的重刑罪犯就有五万人之多,各色流放罪犯占据美国移民总人口的四分之一。
都说美国是个车轮上的国家,可三百年前它其实是个建在监狱上的国度。
美国独立后,使用罪犯劳动谋取商业利益的传统却没有丢,开国精英大多是清教徒,对犯罪有独特的见解,“罪犯犯罪并非因贫困引起的,而是缺乏道德,可以通过辛苦劳动和纪律约束来加以强制性的改造。”杰斐逊就曾说过,要废除英国司法里动辄就判死刑的残暴做法,其后除叛国罪和谋杀罪外,废除所有死刑,改以“劳动改造”,并且由各州政府主持,使用犯人来修路、采矿、修筑要塞等,但很快美国监狱又开始向私人公司租赁劳动力,把囚犯变为静默的生产大军,投入到种田、采棉花、采松油、纺织等等行业,而私人公司因使用囚犯要低于雇佣自由劳力的价格,也非常欢迎这种做法。到南北战争前,美国各州监狱都是盈利大户,是州财政的最重要来源,最离谱的要属加入南方邦联的路易斯安那州,当地监狱还会把黑人囚犯的子女直接卖掉来额外赚一份钱,当战争爆发后,路易斯安那州监狱瞬间化为制造战争的机器工厂,为南军生产手推车、军靴、帐篷、制服、火车铁皮和子弹等,利润惊人。
后来北军攻陷了路易斯安那,控制了监狱工厂,又让里面的囚犯为北军制造军服和帐篷,并下令把缴获的棉花全都送入进来当做原材料。
不久南军卷土重来,临退却前北军为防备监狱工厂再度为南军利用,便索性焚毁监狱,砸碎所有机器,并强迫所有囚犯加入(不,是解放)北军队伍里,路易斯安那巨大的监狱工厂总算是暂时销声匿迹了,为何说是暂时的呢?因战后,资本家们很快又利用监狱来为自己牟利,他们尝到了甜头,勾结各地政府和司法部门,修改或增加法律,尽快让囚犯“重归工作岗位”,美国参众两院的代表团在参观了路易斯安那的监狱时发现,重修好的监狱设施一新,机器运转良好,但却空无一人,代表团里衣冠楚楚的议员不由得感慨地问到,“犯人在哪里?”
很快,南部和西部各州的新法条如“雨后春笋”,总的精神就是层层加码,变无罪为有罪,变轻罪为重罪,但尽量不判死罪,这不是法官慈悲,而是死罪意味着会摧毁一个壮年劳动力呢!而监狱囚犯劳动力的费用,只相当于正常自由工人工资的十分之一!最典型的是密西西比州的《偷猪法》,规定只要盗窃价钱超过十美元的东西,比如猪比如牛,最高可判入狱五年,但你以为五年后就完事了吗?不,你入狱同时就要肩负笔沉重的“赎罪钱”,若你刑期服满还偿还不清的话,就得延长刑期直到还清为止,曾有人创造过偷盗价值一美元的小猪仔结果入狱劳动十一年的记录。
如此,诸如《偷猪法》之类的法律纷纷通过,短短一两年内,美国南部和西部各州犯罪率飙升几倍,监狱人满为患,资本家和州政府赚得是盆满钵满,在美国字典里,“好监狱不是指收支平衡、秩序良好,只有盈利的监狱才算是好监狱!”
时光荏苒,一百年后,索托所在的州立索莱达监狱,或者说绝不部分美国监狱,其本质也并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