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气不好,阴云密布,又潮又冷。
积着水洼的监狱停车场,环绕着灰色的水泥墙和铁丝网,使得环境更加压抑,看起来马上还有场料峭的春雨,安德鲁斯戴着手铐,在两名狱警的看押下,站在停车场路口。
他侧眼望去,垒球场上,一群穿着赭红色囚服的犯人,正在哪里打着野球,看起来兴致不减。
而更高处的中央监区大楼,索托立在典狱长办公室的落地窗边,俯瞰着球场,“看到波查.塞万提斯了吗?”
“他的光头很显眼。”马迪根典狱长端着咖啡。
“他很焦虑痛苦,因为不但波菲里奥死了,他的大女婿也死了,而洛杉矶来的人正大肆吞并着努埃斯特拉家族的地盘。”索托眯着眼,看着在球场边沿,波查把手搁在膝盖上,坐在水泥台阶上,正和几位下属的宗师、侍从在聊着什么。
“索托,他不是什么善茬,得担心狗急跳墙。”马迪根提醒说。
“索莱达墙的高度今非昔比,他跳不过去的。”索托用种比外面更冰冷的语气说道。
汽车喇叭声传来,一辆监狱的加护囚车开到安德鲁斯面前,滑门被拉开,安德鲁斯往里面看了看,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仿佛他的前路般围未卜。
等到他坐进去后,隔着铁丝网,驾驶室里的狱警简短地和他交谈几句:
“安德鲁斯,你母亲叫玛丽安对吧?”
“是。”
“嘿,说起糖尿病。”驾驶座上的另外名狱警,则扔下原本手中的报纸,“我看到过报告,非洲的黑人是很少得这种病的。”
安德鲁斯只觉得这两位是在侮辱黑人,但又找不到明显的证据。
“你理解错了。”副驾驶座的狱警回答道,“为什么会得这种病?还不是因为摄入糖分太多,非洲黑人都活不到得这种病的年龄,而美国黑人不但活得久,还穷,对不起安德鲁斯,我是说,美国的穷人,不管是白人还是黄人还是墨佬,也包括你们黑人,只要是穷鬼都喜欢吃糖分高的食物,得2型糖尿病的几率非常高……言归正传,安德鲁斯,我刚才就想要告诉你的是,你母亲玛丽安的医疗保险已经完了,她欠了很多钱……”
“是索托让你俩告诉我的,对不对?”安德鲁斯抬起眼,沉声说到。
那位狱警压在帽子下的典型的白人脸转过来,隔着铁丝网回望安德鲁斯,“没错,我们每个人总会遇到各式各样的困难,不是吗?玛丽安.安德鲁斯女士现在在奥克兰医院中,完全得不到像样的医疗,她很快就会被赶出来的。可索莱达医院却可以接受玛丽安,这个蒙特祖玛皇帝应该告诉你了。”
“蒙特祖玛皇帝”是索莱达市里的居民、狱警还有囚犯给索托起的绰号,个中含义不言而喻。
安德鲁斯默不作声,他毕竟参加过黑豹党这样的民权组织,晓得这种小恩小惠就是来资本家来买穷人命的。
“你放心,索莱达医院虽然在整个加州的医疗协会排名中毫无踪迹,可它的水准却能排入二流到准一流的档次,我们狱警本人和家属也在里面看病,价钱还便宜,因为大夫和护士几乎全是服刑人员,但是没关系,他们的手艺还在,并且行医资格是得到州法律认可保护的。蒙特祖玛皇帝的话我传到了,下面的选择权在于你。”
一路上,安德鲁斯再也没有和这两位狱警说过话,等到囚车开进奥克兰市立医院后,狱警把他给扶下来,安德鲁斯突然问了句:
“我该怎么样找到卡曼呢?”
狱警压低嗓音,对他说,琳达和杰克.彼得森的孩子最近也在这座医院里看病,所以每天卡曼都会陪她来这里。
“我先去看看我的母亲。”安德鲁斯这时已是那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神情了。
IDS办公室里,索托接到了莫妮卡的电话,“哈啰,我的大律师。”
“我今天跑了趟奥兰治县,你猜怎么着,路上曼迪同意,让我开一截。”莫妮卡带着那种偷偷做坏事的兴奋语气。
“要是上公路警察抓到,你的职业生涯估计在起步时就完了。”
“没事的,那段路比较偏僻,警察不会来的,我现在已经能轻松驾驶汽车了——好了,不说这个,我在奥兰治取证时,你猜我遇到了谁?”
“谁呢?”
“你的邻居,小帕特。”
“他最近的境遇如何?”
“老帕特承包了你去世父亲的果园,但生活依旧没很大起色,小帕特先前被你在奥兰治的振兴中心雇为员工,我觉得也是那么如意,有时你能很大度地容纳这样的残障人士,可其他人就很难说了。”
“这样……我把小帕特雇到蒙特雷县来做事,让他当当你的助理,以后你功成名就开独立律所,别忘记继续雇小帕特为你倒咖啡,索莱达监狱就免了,这里的暗黑面不适合小帕特。”
莫妮卡好像得到了很大的满足,为自己和索托的善良慷慨而高兴,不过这也是出于真心实意的,当年索托烧兵役办公室,当她了解真实原因是为了救小帕特后,莫妮卡立即就理解赞同了索托的所为。
“你这是在看电视?”
“是啊,CBS正在重播十二年前的节目,那时迪克还只是副总统,和赫鲁晓夫进行的厨房辩论,娜斯佳和其他助理也在我这儿看,在美国,现在能买得起一万一千美元的样品电气化厨房的家庭也不多啊。”
“那苏联呢?”
于是索托问了娜斯佳句,接着回答了莫妮卡,“其实也糟透了。”
“两个超级大国争霸到现在,都没能兑现向民众所作出的承诺。”
“是啊,在美国愿意拿一万美金改造自家厨房的寥寥可数,不过拿出一万美金去买别人的性命,应者却可如云,不,一万美金甚至能买到十条性命。”索托意味深长地说出这句话来。
莫妮卡听得有些发怔。
奥克兰市,已经开始下雨,天气非常糟糕,一如上次娜斯佳用剧毒伞枪企图刺杀休伊.牛顿一样的糟糕。
市立医院的大厅,衣冠楚楚的卡曼一手搀扶着琳达,另外只手牵着琳达年幼的儿子,细心体贴地来到通往停车场的后门。
门外台阶处,有个穿着寒酸夹克衫的黑人,颤抖着立在雨里。
可卡曼居然没认出来,这位居然是曾同属“黑人游击队”的同袍,安德鲁斯!
不知道是卡曼这两年变化太大,还是安德鲁斯完全脱了形。
于是卡曼彬彬有礼地撑开伞,护着琳达母子,向停车场的车子走去。
医院正门外的餐点街,两个索莱达狱警正在家店铺座位上,快乐地吃着甜甜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