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卡曼和琳达母子共撑一把黑伞,和安德鲁斯擦肩而过。
沉闷的雷声从码头那边的海域,不断传来,由远及近,一声声,让人只觉得空气在打颤。
“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拿回加州律师协会的从业证书。”卡曼边走,便温柔地试探着琳达。
“你还相信资本主义社会的法制?”琳达搂着孩子,揶揄着卡曼。
卡曼叹口气,说现在对我来说,美国的法制也就是谋生的工具,“但我很需要这个工具琳达,因为我想努力,靠自己的本事来保护你还有杰克的孩子。”
“我晓得你有志气,不想靠杰克.彼得森的遗产。”
“那些是你的财产,我怎么会?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琳达……只要我当回律师,不但能有收入来经营个完整的家庭,还可以帮助很多黑人中的穷人。”
“想要重新获得律师资格,怕是要花不少钱吧?”
这会,三位已开门,进入到车里,因为雨实在太大,卡曼便开了雨刷器,等到前窗玻璃清楚些再发动,他继续在和琳达聊着,“我们是偷着回美国的,身份是伪造的,哪怕休伊.牛顿和我握手的照片上了报纸,但也没什么人认得我,不然我可是要遭牢狱之灾的,法院还在追究我偷运枪支给杰克的罪行,所以我的想法是用现在的身份再考进去执业,但得花不少钱打点。”
“要多少钱你对我说,只要你没把杰克的遗产花在邪路上。”琳达善解人意地说。
卡曼用感激的眼神看了看她,又温柔地看着后座玩耍的孩子,他发誓要将杰克.彼得森的儿子视若己出,“不能让他也在没有父亲的环境下长大。”
其实这辆车,也是琳达的钱买的。
这时,车窗突然被猛烈地敲着,吓了卡曼和琳达一跳!
是那刚才立在雨中的黑人流浪汉,他耸着肩弓着背,正一下又一下地用拳头,敲打着车窗。
杰克的儿子吓得哭起来。
恼怒的卡曼喝问对方你在做什么!
那黑人便后退半步,指了指对面,示意让卡曼出来说话。
“我们走吧。”琳达有些害怕,央求道。
“我也在索莱达监狱服刑过!”那黑人喊起来。
这下,卡曼猛然想起来,这家伙不是别人,正是黑人游击队的参谋长安德鲁斯,他们在入狱前在一起喝过酒,畅谈过未来的理想抱负,在那时,杰克.彼得森还在和安灼拉.戴维斯处于热恋之中呢。
短短三年不到,他却连安德鲁斯都不认得了?
卡曼的内心立刻由恼怒,变为内疚和不安,他踏在油门上的脚仿佛有千钧重,始终是踩不下来,于是他将钥匙留着,举着伞,推开车门,站在安德鲁斯的对面。
“还记得我吗,卡曼?”安德鲁斯冻得像片树枝上将落未落的枯叶。
车里的小彼得森还在哭着,琳达只好安慰他。
“安德鲁斯,抱歉我刚才没注意……你从索莱达出来了,最近境况如何,兄弟……”卡曼说起最后个字眼时,语调明显带着尴尬不安。
安德鲁斯没直接回答,而是打了个口哨,说:“瞧瞧你,发达了啊,穿着的这西装的面料,在看看这皮鞋,得好几百美金吧。”
“兄弟,这都是我的行当,要靠这个重新吃饭的,我要拿回律师资格,这步成功后我就给你翻案把你给捞出来,我始终没忘记你,兄弟。”卡曼难堪地压低声音,还在尽力辩解。
安德鲁斯歪着眼,看了看车窗里的母子,然后笑着对卡曼说了句很不客气的话:“男人吃软饭时才要这身高贵的行当呢。”
“我们下次再聊。”
“我母亲就躺在这医院里!”安德鲁斯突然喊起来。
卡曼的脚步停下,看得出他在犹豫摇摆。
“她糖尿病并发症很严重,需要钱,但她医疗保险早就作废,她的脚开始肿胀腐烂,我能怎么办?我只有监狱给我的一天假释时间,刚才我只能在病床前摸着母亲的脚哭。”
卡曼脸色很悲戚,他再度转身,从身上掏出了大概二百多块,塞给安德鲁斯,说我就带这么多,让伯母先等两天,我让琳达.彼得森拿出大数目来让伯母得到最好的治疗,“我绝不骗你,兄弟。”
“我信你没有骗我——但是,那个女人身上所有的钱,都是杰克的,也都是黑人游击队的!”
“……”卡曼想要说什么,但是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此刻琳达从车里探出头来,催促着说快点走,小彼得森闹得厉害。
卡曼心乱如麻。
“琳达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安德鲁斯啊。”安德鲁斯用双手拍在自己胸口,问道。
听到这个名字,琳达的脸色也变了,她迎着密集的雨幕,看着安德鲁斯,也没法回答任何东西。
“你们吃的用的穿的开的,全是杰克.彼得森用命换来的,我们因此还死掉了另外三个兄弟,泰特、西班牙还有达尔文,更别说在奥兰治县法院大案里,死掉的杰克的亲弟弟乔纳森这批人,现在我不要你们的施舍,也不想指望卡曼重新当上律师把我给救出来,我只想问问,你是如何看待像我这样的残灰余烬还得在监狱中呆上三十年的事实?我们把命换来的钱,全都给了休伊.牛顿,还有你俩,而你们却把我们给抛弃遗忘在牢里,拿着这些用血和命换来的钱,过着自己的好日子……”
卡曼赶紧推阻越来越激动的安德鲁斯,说你别说了,先冷静下来,我们是真的想帮你的。
“去你妈的黑豹党,去你妈的黑色力量革命,我们都是被革命肏到烂的臭婊子,一文不值,生生可笑!”安德鲁斯发了疯般,红着眼睛,破口大骂。
扭打中,卡曼的伞落在地上,被狂风吹得平移,而后变形、翻飞。
“快点离开这里,卡曼!我不想看到他,不想!”琳达也几乎要崩溃,她摸住小彼得森的脑袋,努力不让孩子听到这些话。
“你够了,这些钱是杰克.彼得森亲口告诉我,让我把钱给琳达和孩子的,安德鲁斯,要是我真的心狠手辣的话,我早一年就把这笔钱给吞了,你怪谁都别怪在我头上,是杰克.彼得森授意我这样做的,这笔钱全是他的稿酬啊……”卡曼的脸全被雨水打湿,他和安德鲁斯互相揪着对方的衣领,还在吵着。
雨幕滚动着弥漫,惊雷阵阵,停车场的人很少,就算有,也难以发现这儿的冲突。
“你投靠休伊.牛顿,他答应给你黑豹党二号的位置,是不是有这事,是不是!?我现在告诉你,你,牛顿还有杰克.彼得森,还有这车里的女人,全是混蛋,全是杂种,真正的革命者早就死完了。”安德鲁斯的牙龇出来,血红的牙龈上落满了雨滴,看起来像头暴怒的野兽,十分骇人,“以后别他妈的在我面前谈理想谈情义,在我生命接下来的日子中,我只为了自己和亲人而活而死。”
“兄弟,别这样……”
卡曼没讲完,雨声和雷声中,不太高的枪声响起。
卡曼的面部表情变得扭曲痛苦,声音像是在呻吟哭泣,“你开枪打中了我,安德鲁斯,你……兄弟,别这样……兄弟……”他抓住安德鲁斯衣领的手开始松弛,但又在求生欲望下企图抓紧,像落水的人扒住船舷那样。
安德鲁斯不知从哪摸出把手枪,开火,击穿卡曼的胸部。
缓缓地,卡曼躺在了雨中,雨水倾泻而下,他的西服和衣衫贴在躯体上,血水顺着枪孔冒出,被雨水冲刷着,沿着身下,迅速扩散为巨大的血泊。
暂时卡曼还没死,他喘息着,仰视着提着枪的安德鲁斯,想要说点什么,是指责,还是忏悔?
可很快雨水模糊了他的视野,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为止。
一片惊叫声里,安德鲁斯回到医院的大厅,直接扔下枪,抱着头跪在了地上,表情回复了麻木和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