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景酒店餐厅男洗手间,洁白的瓷砖上镶嵌着复古式样的镜子,下面的洗手池前,古铜色的水龙头正在哗哗地流着水,索托将手伸到下面,眼睛却盯着镜子中自己的倒影。
帕皮契呼口气,出现在自己身后,“说实话,我对你倒挺惊讶的,CIA详细调查过你,你参加过左翼爆裂党,现在是民主党筹款员,奇卡诺民权律师罗宾.萨拉查曾经救过你的命,按照最正常最正常的逻辑,你现在起码也该继承萨拉查的信念和事业才对的。”
“很意外吗?我怎么不觉得?”索托对着洗手池甩了甩,而后抓起毛巾来简单擦拭着手。
“你现在却在双轨计划核心行动组里,我相信CIA总部都不太想相信,萨尔瓦多.阿连德可是整个拉丁美洲最受人钦佩的民主领导人,他所率领的人民团结战线,在政治上表现得要比康米党还要康米。真不敢想象,索托.伊.伽马,一位前爆裂党分子居然会参加场推翻这位英雄的颠覆行动中。”
“你是在考验我的忠诚度吗?”
“不,我是在考验你的可靠度,你的忠诚与否,对CIA一文不值。阿连德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他把经济产业收归国有,给普通工人涨工资,废除庄园奴隶制,将田地分配给农民,他真正关心最底层的发言权和自由权,他也是智利历史上唯一一位提出妇女权利的总统……”
“阿连德是精英家庭出身,他打小就站在了足以悲天悯人的高度,来俯瞰着国家和世界,他对弱者抱有深切的同情并且由衷热爱着智利的普罗大众。但我又不是他,我也不是智利的国民,如果我是的话,我也会把票投给阿连德,但是帕皮契,我是美国公民,是美国造就我只认钱不认道义的性格,如果你觉得我怪,其实那也只是美国怪罢了。既然阿连德注定会失败,那我站在哪一边,对他而言,又有什么影响呢?”
“你认为阿连德注定会失败?”
“当然,古巴卡斯特罗曾经评价过他,卡斯特罗说智利的革命不是场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革命,而只是场消费革命。阿连德没有军队,过分激进而民粹的经济思想让他只知道让政府印制钞票来满足工人提薪的要求,但却忽略了恶性的通胀,他有高级精英知识分子的一切优点,但也携带了一切的缺点——帕皮契,底层有正义感但却发不出声音,中上阶层有力量但却毫无廉耻道义可言,哦,我说的不是美国,是智利——我讨厌这些无谓的争执,来些实际的,帕皮契,等到合适时机,你坐直升飞机来索莱达见面,我给你介绍朋友认识。”索托说完,笑了笑,扔下毛巾,便关门离开了洗手间。
短短几天后,CIA智利情报站的负责人向加州圣迭戈拍来电报,希望得到总部同意并授权,电报里说:
“反对阿连德政府的行动需要智利武装部队达成共识,我们应尝试尽可能多地吸引智利军人参与接管阿连德政府的行动;本站应与一支重要的军事集团建立安全且重要的联系,我们应着重考察智利军人集团推翻阿连德政府的决心和能力。在未来六个月到一年内,我们会让智利政治局势更加紧张,经济状况更加艰难,尤其要让底层民众对国家产生绝望情绪,继续对智利的反对党提供经济援助。”
而后一份详细的材料,也被智利站送抵,里面列举了可以被争取发动政变的智利军人名单及各自的个性。
其中被CIA智利站寄予厚望的,有装甲部队军官、海军军官、空军军官各色人等。
“奥古斯特.皮诺切特,智利陆军参谋长,首都圣迭戈卫戍部队的指挥官……”酒店房间内,当亨特按照名单读到这个人名字时,靠在桌子边的索托稍微愣了下。
接着亨特就询问帕皮契,CIA对此人的了解程度如何。
这其实是例行公事,CIA对着名单上所有军官发表意见,亨特再联络40委员会,征询尼克松和基辛格的决定。
帕皮契便翻了翻材料,说:“皮诺切特将军,我们很熟悉他,他沉默寡言,举止温和,为人诚实而无害,友好勤奋,对天主教充满了虔心,在家庭里是尽职而包容的丈夫和父亲,除了军队、宗教和家庭外,他对所有的都不感兴趣,另外和施耐德将军及现任的智利三军总司令普拉茨将军类似,他应该也赞同宪政主义和军队不干政原则,总而言之——皮诺切特将军根本不像是个会领导政变的人,但也不会对政变构成威胁,他年龄也偏大,已五十八岁——我们没必要重点争取他,但也不要完全忽略他的价值,在政变成功后,他能参加由领导者轮流执政的平等型委员会,待到局面稳定,这个委员会将会把政权交还给由智利基督民主党组成的新政府。”
听完帕皮契的评价,索托在旁冷哼声……
在历史前行的迷雾中,当局者是无法参透人心的。
可旁观者却可以。
1973年6月23日,加州的天气一日日炎热起来。
“亲爱的,你在华盛顿还顺利吗?”回到索莱达的索托,这时正站在监狱新监区大楼的一座电话机边,问莫妮卡的近况。
“我已经和布伦南联邦大法官取得了联系,好消息是他也很关注安娜的堕胎案,坏消息是联邦最高法院虽然只有七位大法官,可布伦南的反对派依旧存在,投票局面可能是四比三对安娜有利,但也有可能是三比四让安娜翻案无望——对,我在这儿还得到位律师的帮助,这位律师我想你该认得的。”
“是谁?”索托问莫妮卡。
“曾帮助安灼拉.戴维斯教授做无罪辩护的阿布特律师,听闻他信仰康米主义呢!”
“有阿布特律师帮忙,你就放心吧。”索托稍微怔了下,而后说。
挂了电话后,索托转过身,他隔着单向透明的玻璃墙,看着对面房间内坐着的名囚犯,他剃着板寸头,蓄着络腮胡,手腕上有军人的刺青和编号,对面坐着几位IDS成员,同时帕皮契也混在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