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眼到了1974年2月。
刚刚运营才半年的鹈鹕湾监狱,股东们所指派的整顿小组就入驻进来。
和加阳公司当初派遣到圣华金河谷的PFI公司的氮肥厂的团体类似,这个整顿小组里的成员全是报表分析师、股票分析师还有几名股东的代表。
典狱长办公室成了临时的会场。
原本被加州惩教中心公司寄予厚望的汤姆.穆顿,从迈进这里的瞬间就晓得自己惨败的结局。
是啊,当自己给得意门生索托打电话时,穆顿还想要在鹈鹕湾监狱——加利福尼亚一座崭新的现代化监狱里干出番新的事业来,但短短几个月后,他就“溃不成军”。
“尊敬的穆顿典狱长,我们阅读了这半年以来的财务报表,这座监狱亏损了差不多一百二十万美金。”
“因为合计五场监狱暴动。”典狱长回答说。
对面的那位分析师是个冷酷无情的矮个子老头,鼻梁上夹着的可笑的小圆眼镜都快掉下来,翻着眼,用种市侩的目光看了典狱长两眼,把报表纸张翻得哗啦啦响。
“为什么监狱的暴力会增长这么快?就在一个礼拜前,还发生过枪击事件,有两位坐牢的帮会分子被打死——当地的农民对这座监狱反感程度也正在增加。”质询继续高强度地进行着。
“因为整个加州的暴力和帮会势力都在增加,监狱里的暴力和帮会势力也会随之增加,总得有个地方来搁这些人,鹈鹕湾就是这样的地方,实际上监狱代表着街头正在发生的一切。”穆顿对此已经是无可奈何,他做出个手势,又无力地将手放下来。
“你可以改革思路,把鹈鹕湾做成可以容纳监狱工厂的地方,这样也能实现部分利润,起码不会亏损得这般难看。”
“对不起,按照州府的规定,周围的各个州立监狱会把重刑犯送到这儿来,鹈鹕湾监狱也不被许可建起工厂……”
“典狱长阁下我必须要提醒您,鹈鹕湾监狱是私营的,您不是在为州府做事,而是要满足股东的需求,而股东们的需求很简单,就是监狱要赚钱。”首席分析师也就是那个讨厌的老头,将夹鼻眼镜直接给摘下来,毫不客气地指责道。
穆顿典狱长只能耸耸肩膀,暗示无能为力。
整顿小组在对面,聚在张桌子旁,甚至有人怀疑,穆顿是提前和蒙特雷IDS理事长索托串通好的,这两人风闻有师生关系,来故意搞垮鹈鹕湾监狱的。
“把他扫地出门。”首席分析师得出这个结论,“然后我们把报表和分析报告送去华尔街,这座鹈鹕湾监狱还有加州惩教中心公司已成为不良资产,让它起死回生的话,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它卖给特诺奇蒂特兰公司。很多原本经验丰富的典狱长跟不上时代了,他们始终把监狱看作是个进行社会改造的机关,可却忽略了,监狱其实本质是产业是经济,没有这个头脑的话,是玩不转鹈鹕湾监狱的。”
说完,那位首席分析师看了还坐在椅子上的穆顿两眼。
鹈鹕湾如名字一样,是片滨海的河湾,荡漾的水波里长满了原生态的红树林,各色水鸟在此栖息,一条通往俄勒冈州的宽阔大路经过监狱的旁侧,与诗情画意的自然风景迥异,加州惩教中心公司耗尽投资在这里盖起的这座监狱,从围墙到牢房全是混凝土和钢筋构成,犯人在里面甚至找不到任何个可以用来自杀的器具,监狱管理方基本实现了自动化,自动的牢门,自动的狱门,自动的监控电视,这里的科技比之前号称加州最豪华的圣昆廷监狱还要先进,可却远不如后者那样惬意——鹈鹕湾监狱的安全级别在加州系统里是最高的,这意味着关押于此的全是“罪大恶极”的家伙,囚犯每天有二十二个半的小时都被关在自己那没有窗户的小隔间里,他们甚至连去工厂被剥削的机会都没有,也不存在任何娱乐活动,连吸烟都不行,因火柴都被狱警给没收了。
可即便这样,穆顿典狱长还是阻挡不住江河日下的颓势。
鹈鹕湾监狱刚开业一个月,在狱内各色黑帮就开始形成并且互相火并,所谓的五场暴动不过是遮盖的说法,囚犯对狱方发动的越狱和反抗是不存在的,更多的是黑帮们对鹈鹕湾监狱这个据点的血腥争夺战——胜方将“赢家通吃”,将其营造为个隐蔽的禁药洞窟。
提着皮包,从监狱大门里向狱警挥手道别的穆顿,看到门外大路边已经有辆车在那等着自己了。
是他的老友米勒上尉。
“你应该晓得,那些以囚犯身份渗入到鹈鹕湾监狱的黑帮分子,全是索托指示的,他现在是半个加州监狱黑帮幕后的皇帝,那些黑帮最底层的打手还以为自己在为帮派的生死利益而打拼,殊不知自己和对方全是一个个提线木偶。”等到穆顿把行李放好后,准备发动车子的米勒上尉坦率地说。
“我完全不是门生的对手了,只不过没想到自己会败得这样快。”穆顿自我嘲讽道。
“以后也不会再有其他监狱肯聘请你,坊间都传说你是和索托勾结起来侵吞别的监狱产业的。”米勒上尉笑着说。
车沿着堤坝边的大路行驶着,一处处红树林,一半的树干隐没在水里,倒影在夕阳下摇曳着。
“我死心了,得重回养鸡场啦。”
“这样倒也好,只不过我还得在索莱达监狱继续工作好几年,为了优厚的退休金。”米勒上尉说道,并告诉穆顿,准备在他的养鸡场不远处购买座小别墅,晚年两位老友可以互相邻靠,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圣费尔南多谷世纪城广场,临时排满了数以千计的简易的蓝色塑料座椅,听众们——大部分是墨裔居民,热烈地鼓掌,欢迎本区议员竞选人索托登台演说。
站在索托旁边的,不但有他的未婚妻莫妮卡.斯蒂文森,还有出自UFW的韦尔塔女士,和从弗雷斯诺赶来的当地枢机主教科恩布鲁及整个索托的竞选班子,大家都是意气奋发,在索托身后的标语横幅上,印着他本次的竞选口号:
“这次,我们把根扎在美利坚。”
很明显,这个口号是完全针对加州所有的墨裔选民。
“我们曾被这个国家所犯下的错误驱逐过两次,我们来到美国时背井离乡,被种族主义分子驱离时又如丧家之犬。但现在我们将哪里都不去,我们要像沙漠戈壁里顽强的仙人掌扎根在美国的加利福尼亚,正如我的父亲老莫活着的时对我说的,孩子,这里就是你的家园。永远——永远都不会再会让墨西哥人有第三次被驱逐的时刻!”当索托在麦克风前喊出这些话后,整个会场的听众们都高声欢呼起来。
“我会把萨拉查律所给扩充为能给全州墨裔提供法律援助的强大机构;
我答应弗雷斯诺的科恩布鲁主教,我会在墨裔农工工作的地方,在三年时间里建起二十五座木制的教堂,并提供给大家无微不至的宗教服务;
我本人如果进入议会中,将在两年任期内为选区的乡亲们提供最少两千个工作岗位,并持续为墨裔姑娘们提供技能培训和工作介绍。
相信我,这一次我们绝对能把根扎在这片沃土上,生生不息!”
索托的自信和竞选口号可谓势如破竹,他在39选区的民调迅猛上升,在河谷地所在的几个选区内,他的人气也在蹿升之中。
可他花重金聘来的竞选班底,还是不厌其烦地教会他如何应答无穷无尽的刁难的能力,来自媒体的,来自民众的,也来自于形形色色的竞争对手的。
即便当选议员是内定的,可索托依旧没有丝毫的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