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经理那头的话头也沉默了良久,虽然和索托交往时间不长,还都是隔着大洋,可陈知道,也许是神来之笔,那就是索托是懂中国的。
“这非但是敏感,简直代表着路线的斗争,在我们这,路线斗争这代表着多严重的程度想必索托你是晓得的(索托回答说,我知道,和在加利福尼亚谈水源问题一样)。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让这个使团看到墨西哥和美国边境工业计划里最真实的一面,不虚美,不隐恶,这是我这位朋友的期望,你能理解吗?”
“好吧,我可以理解,陈,我会办好的。”
“谢谢。”
这通电话结束后,索托一时间竟没有心情和莫妮卡联系,他叼着根好彩香烟,拉开房间的玻璃移门,伏在凯撒酒店的弧形阳台,望着蒂华纳密集的万家灯火,风从这座边境都市四周的山峦间吹来,有些料峭,远处还响起了枪弹射击的声音,不一会警笛大作,这就是蒂华纳,繁华和贫苦,高入云端和卑贱如泥,混乱和机遇,都集合在一体的城市。
“贪欲,利益,听起来很不好,可它恰恰是人类焕发勃勃生机的根本所在,而美德?美德从来激不起人类的任何希望,就像是口服避孕药一样无聊,只能事后用来收拾残局。”
想到这,索托眯着眼,朝着梅丽莎母校那儿望,他想起嫂子说过,那所大学的教授发明了世界上第一个口服避孕药,墨西哥的医学水平真心不错,人民也是最勤劳最能吃苦的(之一),这也是礼来公司优先选择在蒂华纳办厂的根本原因——中国若想引入外资,绝对要让人民承担比墨西哥更低的薪资水准,因墨西哥的运输成本优势是远在大洋彼岸的中国所无法比拟的,而这些许的成本差,在以量取胜的制造加工业里可能会被无限放大,唉,资本这把双刃剑,到底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可是索托没法掌控的。
“你在科洛尼亚大街上的所为可真是吓到我了。”隔着几个房间,梅丽莎穿着睡衣,对着梳妆镜说。
蒙多脱掉衬衫,穿着白色的汗衫,坐在床头不吭声。
“你还是会选择复仇?”梅丽莎停下了梳子,不安地发问。
“梅丽莎,证据不全,时间隔得太远,也有可能是姐姐记错了、认错了。”
“蒙多,我了解你现在的两难处境,可是我说实话,复仇是无谓的,是没可能给我们带来实质性好处的。你是弟弟,但现在也是一个帝国的统治者,如何选择,你得仔细掂量,否则会害了索托和莫妮卡。”
“相信我,我会谨慎考虑的,不会像今天这样鲁莽。”蒙多把双手枕在脑后,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天花板,随后就陷于思考中。
萨利纳斯市邻靠卫理公会教堂的住宅区,莫妮卡开着红色的跑车,来到父母和弟弟的居所,她的旁边,比格犬小乔正被装在个系好的袋子里,乖乖地露着脑袋,东张西望呢。
“看看是哪个小宝贝来啦?”莫妮卡的妈妈迎出来,开心地抱起了小乔。
“我和索托这段时间都不在住所,它不喜欢佣人的味道,所以把它放在这儿几天。”
“你父亲很喜欢小乔,他会每天带它散步。”
“今晚我住在这里,明早再去威廉姆斯牧场的办公室。”莫妮卡跟着母亲进了家门,手里拖着个带轮子的文件柜。
“这是什么?”
莫妮卡脱去夹克,把文件柜靠在视听柜边,对妈妈炫耀式地说,这里是索托.卡德纳大老板的“所有财产”,“他把这些都交给未来的卡德纳太太打理啦,索托当选议员后,账面上就只能拿州府开的每年一万一千美金的薪水了。”
“看得出他很爱你,你父亲当年向我求婚后,也把家产都交给了我,你要好好善待索托的这份信任,他除了是天主教徒外没其他的缺点。”
“对了,爸爸呢?”
“他去参加退伍军人的戒酒互助会了。”
“可是爸爸很少饮酒的。”莫妮卡知道,斯蒂文森家是标准的清教徒生活方式。
“乔治要监督其他的退伍军人。”妈妈走向厨台,说道。
莫妮卡点点头,坐到沙发上,搂住正在看电视的弟弟艾尔弗,劝他多花些心思在学业上。
“你和爸爸还有姐夫越来越像了。”艾尔弗不耐烦地回答姐姐,眼睛继续盯住电视不放。
这次军人戒酒互助会的举办地点是在国王城。
乔治.斯蒂文森是特意请假,驱车赶到那,作为监督委员参会的,这位圣昆廷典狱长做任何事都是一板一眼,答应的职责绝不会逃脱。
在莫妮卡到家时,互助会也结束了。
前来参会的军人,三三两两站在门口,互相紧紧拥抱,感激兄弟们还相信自己会洗心革面,戒除掉酒精对他们身躯、家庭和精神的毒害。
偌大的房间中央,许多椅子被排成个空心的矩形,还有些许军人坐在那,抱着脑袋,在自诉的痛苦里暂时没法回过神,监督委员就主动去和他们坐在一起,鼓励、安慰着。
“不单单是酒精,其实还有战争的创伤。”斯蒂文森典狱长对其他委员们叹息着说。
“乔治,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其他几位委员面露惧色,他们最害怕的就是刨根问底,问军人的精神崩溃究竟是什么所导致的。
“对不起,我不反对这场战争,只是希望它尽快能结束。”
另外的委员这才点头,表示理解。
等到乔治.斯蒂文森在众人都告别散去后,走到自己新换的车子,刚准备离开,就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一个高个子老头,带着宽边的咔叽布帽,靠在电线杆上。
斯蒂文森典狱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休.波克斯?”
“乔治,你还能记得我,太感动了,当年我可是想挖你到帕克中心大楼里来当洛城副警长的,可你却说要照顾女儿,宁愿继续留在奥兰治……哦,你的这辆新车真不错,看来这两年你发达了。”洛城的退休警长上前几步,主动向乔治伸出手来。
“这两年我投身监狱行当,和蒙特雷县的副治安官马迪根差不多,所以赚了些养老金。”典狱长和波克斯握了手,还递给对方根香烟。
“羡慕你有个好女婿。”波克斯笑起来。
“其实我……”
“得了吧,乔治!我这是真心的羡慕和祝福。”波克斯轻轻捶了下典狱长的臂膀,“我也是互助会的委员啊,别忘记我也是行伍出身,听到刚才你的鼓励演说很棒,所以来叙叙旧——对了,以前互助会名单上有个叫麦迪逊的,这两次却没来,你晓得为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