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斯蒂文森典狱长又对着电话匆匆交待了几句,便从屋门内走出去,打开了邮箱,果然里面有个沉甸甸的邮政包裹,他便登上二楼的书斋,找到剪子,将其裁开。
等到里面的东西出现在典狱长眼前,典狱长不由得瞳孔颤抖了好几下,身躯不由自主地前倾,手几乎僵住到无法动弹的地步。
那种感觉,仿佛是地板忽然开裂,人直接从二楼高的空间坠到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中。
一楼厨房内,莫妮卡母亲在喊着他的名字,可他好像是聋了,什么都听不到,表情呆滞无比,看着桌面上裁开的大信封。
里面的东西乍看起来是平平无奇的,就是叠泛黄陈旧的报纸,都是经过剪裁的,可每一张都指向了几十年前的一桩没在当时引起任何轰动的案件。
这案件是如此的冷清,以至每个被剪下来的报纸片段也就是一小块而已。
在报纸下,还压着几张影印件,上面是一排姓名,每个姓名后面还附着一串编码。
最下面,则是张便笺……上面的字迹是新鲜的,应该是寄送者亲手写的。
“乔治!”此刻,莫妮卡母亲的敲门声猛地传到了典狱长的耳膜里,像是鼓槌狠狠砸在了鼓面上,典狱长猛地一惊,像是濒死的人爬出片泥泞沼泽,他声音不自然地回了声有什么事。
“亲爱的有你的电话。”
“我马上就来。”
等到莫妮卡母亲的脚步顺着楼梯下去后,典狱长的五脏六腑也好像被条色彩斑斓的蛇给衔着,从椅子和桌面的缝隙里无声无息地滑走了。
他两腿无力,坐了下来,心乱如麻,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这真的是上帝对我的惩罚!
现在又该怎么办!
不,是这个人要我怎么办!
典狱长抓起了那张便笺纸,带着粗重的喘息,目不转睛地看着里面的每个词每个字……
黄昏时分,睡醒后的索托和莫妮卡,说说笑笑地开着车来到蒙特贝罗市卡德纳家,今晚会有个小型的家庭宴会,切诺比奥叔公也来到,他那辆豪车在院子里格外显眼。
叔公也接纳莫妮卡了,他看着妮妮的眼神满是温和,明白墨裔和一个共和党世家出身的白人女孩结合并能皈依罗马宗教会,这不能不说是个很良好的开端。
既然索托继续按照卡德纳家族的规划,顺利在政坛的轨道上前行,过去的磕碰就让它彻底过去吧。
“教父,教母,这些是我的礼物。贝丽卡……”莫妮卡热情地把礼物都分发给索托的家人们。
餐桌上,乌尔苏娜低着头,而夏延却显得非常沉静,他像是名神职人员端坐着,询问索托和莫妮卡婚礼的日期、婚宴的地点还有度蜜月的所在地,随后一条一条地再重复,报给旁边坐着的叔公听。
“蜜月是在墨西哥的西海岸渡过吗?”
“是的,主要是在边境地带,因为我们会顺带着接待个外来的代表团,他们是来考察墨西哥工业的,并准备和我的公司扩大合作。”
“墨西哥的变化还真的大啊。”叔公听到“工业”这个词语,也不免有些惊愕。
“一切都在模仿和承接美国的产业,因为美国工人太昂贵了。”索托说道。
叔公点点头,大约是明白了变迁的原因。
“度蜜月还要谈生意,索托真的是辛苦。”母亲贝丽卡这话不知道是心疼还是夸耀。
“放心贝丽卡,我陪在索托身旁,会给你们寄明信片和礼物的,等到回来后,我带着你们去加州最好的景点旅游。”莫妮卡回答说。
“索托!”夏延猛然提起了索托的名字。
索托便看着教父。
夏延的手指紧紧按压着,他对索托说,婚姻是教会誓言在充当神圣的中介,天主就是你俩的证婚人,不论发生什么情况,你都不能违背这个誓言,懂吗?
“是。”索托稍微有些奇怪。
山提诺也眨了眨眼。
“我想和你谈一谈里卡多的事。”晚餐结束后,孩子们都在聚精会神看着电视机里的《星际迷航》,星空下的庭院,夏延夹着根烟,对索托提起了他之前从未听过的陌生名字。
“你和里卡多有些像,无论是模样还是性格,在索莱达监狱里我就是这样认为的。”夏延吸了口,红色的光亮起来。
“里卡多是谁?”
“我和乌尔苏娜在墨西哥领养的孩子,你是知道的,乌尔苏娜这辈子是无法生育的。”
“……”
“是个很好的孩子。”夏延眨着眼睛,他努力不想让自己回想起里卡多,“他来到美国时大概和现在的泰瑞差不多年龄,乌尔苏娜很爱他,我也把他当未来的拉埃姆继承人来培养,他要会读书,懂得事理,会团结人。”说着这些的时候,教父的眼睛和烟头的亮光照射下,就是对着索托看的。
“那后来,里卡多在哪?”
“他在卡德纳家呆了一年多时间,有天我像往常那样送他去上教会学校,结果当天回来他就在哭,哭得非常伤心。”
“这是怎么回事?”
“他被学校里的神甫性侵了。”夏延说到这里,夹着烟的手动了两下,努力把这句话流畅地给表达出来。
瞬间,索托好像明白了。
“可是伤害里卡多的神甫来头很大,听说现在已经高升到全美天主教委员会里去了。”
“你无法替里卡多伸张正义。”
“别说伸张了,就连提也没法提,怎么提呢……你的叔公要依靠那位神甫竞争洛杉矶大管区司祭的职务,拉埃姆帮会就是教会地产的看门狗……乌尔苏娜那时哭得很凶,眼睛都肿了,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国家给她带来这样大的伤害,一次不够还得来第二次……有天,你的叔公来找我,他对我说,有媒体记者关注这件丑闻,恰好当时移民归化局在清理非法入境者,你叔公的意思,就是借着这机会把里卡多给送回去,送回墨西哥的乡下去,让记者找都没法找他。”
索托听到这,没法说什么,只能从口袋里摸出根烟来,也给自己点着了。
“我记得,我把里卡多送上了火车,那个下午,我永远都记得,这孩子不说一个字,就乖乖地坐在靠窗户的椅子上,靠在我的旁边,当汽笛响起来后,我起身,背对着他,走下了火车,到最后他也没说什么,就在那里紧紧地抱着行李……索托,你知道嘛,里卡多最终很惨很惨,像他这样的孩子,原本我们能培养他走上锦绣前程的,可他回到墨西哥乡村里能过什么日子?你先前才去过蒂华纳,应该晓得是个什么光景……他回去后,他生身父亲继续收着乌尔苏娜寄的抚养费,可却把里卡多送去了一家种植园做苦工……三年后,乌尔苏娜就再也联系不到她的小里卡多了,他父亲只说孩子不见了,再找不着了,那次乌尔苏娜第一次对我动手,发了疯一样,我被打得很惨很惨,但我知道,这是我应得的,我是罪人,应得的。”教父说到这时,手中的烟头只剩余光。
索托第一次觉得,眼前的教父这样的羸弱和瘦小。
“我不会再让乌尔苏娜再发第二次疯,否则她是会真的疯掉的。”这是夏延的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