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教堂大门冲进来的鲁道夫下士,看到在穹顶下悲惨的一幕,差点把手里提着的冲锋枪给惊到了地上。
一道血红的地毯,横贯着门和祭坛,中间排列的大理石廊柱将阴影投射其上,教父夏延掏出的花瓣,成为构图小小的中核,环绕这个中核,三个遇难者的躯体绕成了圆形。
夏延.卡德纳,中了六枪,当场就死在了索托的怀中,临死前只是对索托说了个名字,“里卡多。”
新娘的父亲,前奥兰治警长乔治.斯蒂文森头颅中弹,躺在地上,任由家人抢救呼号,可却人事不省,在他的旁边,是把掉落的黑色小柯尔特手枪。
祭坛的位置,胸肺中枪的伴娘梅丽莎.弗拉门戈坐在丈夫的怀抱中,脸色惨白,气若游丝。
新郎索托抱着血淋淋的教父的遗体哭泣着。
新娘还握着花束,面部已惨淡无光,神游天外。
而握着把小手枪的新郎教母乌尔苏娜.卡德纳,犹自站在原地,枪口微微冒烟,泪流满面。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鲁道夫下士揪着自己的头发,既痛苦又不明所以。
等到始终在外面帮忙的安娜、吉姆、雪莉还有从拱廊那边单独走过来的康素爱萝,也都见到这个场景,不免震惊到失语。
叼着雪茄的泰迪.洛伦佐走过来,半跪在眼睛依旧微睁的夏延尸体前,摸了摸老友的脸颊,沉痛地说了声:“没想到你会以这样的方式谢幕,我的朋友,夏延,夏延啊。”
长椅后面的路德维希三兄妹更是惊骇到几乎不能自已。
素来逞勇斗狠的卡米娅居然就崩溃到落泪,她捂着嘴,不清楚为什么会出现这样惨烈的场面。
“诅咒,逃脱不了的诅咒……”切诺比奥.卡德纳这个素来以坚韧和精明顽强著称的灰衣大主教,此刻捏着念珠,颓然坐着,是痛不欲生。
当救护车汽笛凄厉地在教堂外响起后,转过脸来的乌尔苏娜,被愤怒的奥兰治治安官威尔一把扑倒,而后威尔将乌尔苏娜的手别住,膝盖盖住了柔弱的教母的背脊,扯住乌尔苏娜的黑发,“你疯了,你真的是疯了,你这个疯婆娘!”
“放开你的臭手!”洛伦佐走过来,铁板般的两只大手揪住了威尔,一把把他从乌尔苏娜的身上提起来,抛出差不多三个英尺外。
威尔挣扎着站起来,整了下衣服,对洛伦佐怒目而视。
这时提着急救箱的医生们,冲了进来,他们的鞋子踏在教堂地板上,回荡着杂乱无章的足音。
依旧倒在地上的乌尔苏娜,嘴角泛起方才被扑倒的青瘀,头发散乱地遮盖在眼眉和脸颊上,面无表情,瞳孔内仿佛枚已熄灭的炭火。
她的四周好像落下了淅淅沥沥的黑色的雨。
那是洛杉矶冬季特有的雨,一年也不知道能不能下到三次。
光鲜典雅的教堂变成了个幽僻的小巷,三十年前乌尔苏娜也是这个姿势,被掌掴,被殴打,然后被摁在堆垃圾上,被群醉酒的水兵轮番施暴。
那时乌尔苏娜的眼前满是黑色,雨水打在她的眉毛和头发上,又流到了鼻和唇上,让她的伤有种撕裂的痛楚。
然后便是个印着军舰图案和编号的刺青的手臂,在晃来晃去,还有那张满不在乎毫无同情心的脸,这是乌尔苏娜始终醒不来也摆脱不了的噩梦。
那个编号还有那张脸,乌尔苏娜死死记得。
她刚下了轮船,准备去投奔先来到美国的夏延。
几个小时后,被扔在垃圾堆里的乌尔苏娜,才被几位酒客发现,警察来了。
年轻的夏延奔到医院时,看到未婚妻坐在轮椅上,眼神像是一只被摧残过的小野兽,面部和躯体上全是遭到凌虐的瘀伤。
一位肚子几乎要把制服撑爆的胖警察漫不经心地把手别在腰带里,站在医院走廊的那头,草草地问完笔录后就离开了。
此后,便再也没有此后了。
“那时候,有谁会在乎个被强暴的墨西哥女孩呢?”
洛杉矶帕特中心羁押室的铁栏杆后,乌尔苏娜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很平静地说了这样一句。
只是不晓得是用多少辛酸、恐惧还有痛苦,才凝结为了这一句。
外面,坐着索托,他还穿着那件结婚的西服,没有脱掉。
旁边则是捂着脸,迄今也不敢相信教堂祭坛屠杀真实发生的律师伊萨克.圭林。
索托颤抖着将手探入到栅栏缝隙,教母笑了笑,牵住了他的指尖。
“我的丈夫是死了吗?”
索托哽咽着点了点头。
“暂时别告诉老玛塔。”
“我会的,爸爸和弟弟妹妹正在蒙特贝罗陪着她,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要是老玛塔要婚礼的照片该怎么办呢?对不起索托,对不起,原本夏延是不想这样的,他只是想用自己的死来拼一把……因为他之前只是希望得到对方对我的道歉,他是我的男人,这是他认为自己必须要负起的责任,可是……至于蒙多,他不再是我的弟弟,他是恶魔的儿子,他也遭了报应了,余下的罪孽,就让我独自来承担。”
“医生说梅丽莎恐怕活不过今晚。”索托痛苦地说。
乌尔苏娜的神态则宛若死掉般,只是不断地念着“梅丽莎”、“莫妮卡”。
她其实并未得到宁静,并未得到救赎。
索托的思绪回到了那刻的圣体教堂。
画像里的圣母,用种冷漠的怜悯眼神,俯瞰着一片散乱萧索的婚礼大厅。
那里只剩下索托和莫妮卡。
他俩默默无言地对望着。
这道裂痕,恐怕终生也没法弥合了。
他俩平静地微笑着,把车座当作床,手牵着手小憩的画面中间燃起了赤红色的火焰,这道火不断延长,直到撕裂了画,让它分为两角,被阵风卷起,各自飘散去了荒芜的远方。
莫妮卡其后给索托打了个电话:
“我私下里拜访了曾和父亲在同一艘军舰上服役的战友,什么都知道了,那位老人在饱含负疚告诉我真相的同时,也哀求我不要对媒体承认这件事,因按照法律,诉讼期早已经过去,上法庭打官司对乌尔苏娜非常不利,但依旧会对他们这群退伍老兵的名誉造成很大的损害……我和安东尼商量好,放弃对乌尔苏娜的起诉,尽量让检察官达成司法交易,在一切结束后,我们家会搬离加州。”
莫妮卡的父亲没有死,可脑部的永久损害却使得他永远躺在床上无法醒来,成为毫无知觉的植物人。
还是那位出狱不久的詹姆斯.罗斯福对索托传话,说美国退伍军人管理局都被此案震动,该局表示将会走内部程序向受害的乌尔苏娜致歉赔偿,并撤销掉所有共犯的养老金、荣誉勋章,绝不姑息,可请求卡德纳家别把这件事闹大,最好是息事宁人。
一些和索托关系不错的将军也陆续打来电话,“我们军队的荣誉不能在这多难之秋因此事而继续坠落了,我个人的立场是绝对站在你这边的,然而……”
教会医院外的长椅上,索托的头仰着靠在墙上,腿直直地伸在地上。
雪莉的手抚摸着索托的头发,在宽慰着他。
这几天,吉姆和她始终都陪在好友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