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桌上,中方考察团坐在南端位置,蒂华纳相关官员和代表坐在两边,索托单独坐在北端,竖起耳朵的康素爱萝和娜斯佳又坐在索托后面的椅子上。
老宗的英语太好了,所以基本娜斯佳完全不用任何翻译,就能听明白对面的考察团说的是什么。
对于中方的问题,蒂华纳市府是这样回答的,“我们这座城市和加州之间是依赖型的经济交流,我们吸收了周围乡村过剩的劳力,登记在劳工部门,再以签证的方式将他们送入到加州境内,这批劳力在加州承担的主要是以下相关职业——服务业、建筑、维修、加工制造、农场、运输还有材料搬运等。因为美国的白人,需要这些劳力来从事他们所不从事的低层次劳动行业,这可以理解为分层或分工体系。”
听到这,索托看到对面彭局长的神色就不对了,中国话他当然全能听懂——“问问他们,他们国家的劳工去了什么加利福尼亚州,拿到的工资是多少?”
“每小时1.5美金左右。”等到老宗问出来后,蒂华纳官员如实回答。
然而就是这美国联邦所规定的最低时薪,也让考察团瞠目结舌,墨西哥劳工一天如果能挣到10美金的话,差不多相当于大陆……
考察团后面的同志已经动容,纷纷低声交谈。
彭局摸出根烟来,狠狠抽了几口,瓮声瓮气地对老宗抱怨说:“挣的钱是多些,可这依旧是剥削!”
这边,索托主动说话,他对奋笔疾书的姜同志说道:“其实合法签证的劳工只是部分,墨西哥每年还有偷渡去加州做黑工的,差不多有三十万人。”
姜同志抬起头,看了下索托,随后又重重地叹了口气,接着对老宗说(他以为索托听不懂中国话):“墨西哥在二十年前经历次婴儿潮,现在这批婴儿都长大成人,成为亟需岗位的年轻劳动力,但现在墨西哥国内所能提供的岗位却没法匹配劳动力的数量,所以他们自然会涌入能给得起高薪水的美国来,我预计随后到来的八九十年代这种趋势会越来越激烈。”
这番话真的让索托肃然起敬。
一个大洋彼岸的中国官员,居然对墨西哥了解得这样透彻,他们是认真准备这次出访的。
而娜斯佳的表情也是一样。
虽然眼前的这批中国人衣着打扮,别说和美国人比了,就连苏联乃至墨西哥都远远不如,但是见识方面却是一流的。
“这将成为美墨随后几十年外交事务的焦点,移民问题。”老宗沉静地点点头,对姜同志的言论表示同意,手里夹着烟雾缭绕的烟,接着他转头又对彭局说:“不要把问题一刀切为剥削嘛,不实事求是,移民或是偷渡这种东西,取决于四种力量的相互纠缠,移民输出国的推力,移民输入国的引力,国际移民的社会网络还有移民输入国的移民政策……”
“行行行,老宗、老姜,你俩都是喝墨水的知识分子,是读书人,这问题不是还没问完吗?”彭局扬了扬手里的烟,另外只手摸了下板寸。
这下轮到姜同志发问,他很礼貌地用带着些口音的英语——语速要比老宗沉稳,“贵方说是依赖型经济,加州富有白人依赖的是墨西哥劳工提供的低层次服务劳动的话,那么现在边境工业计划里,蒂华纳又依赖美国什么呢?”
“投资。”蒂华纳的官员们回答得很直接。
因为即便送出去大批签证的或是偷渡的劳工,墨西哥的年轻人失业率还是很高,尤其是女性,所以我们蒂华纳主动让美国的资本企业来,我们批给对方廉价的土地,给他们廉价的劳工,再吸收他们生产线的赠予,消化技术,争取尽快在蒂华纳建起来密集型的加工行业,然后再冲刺更为高端的制药业、金融业。
而实现这一切,靠我们自己是没钱的,只有靠美国那些大企业雄厚的资本,而想要资本进来,你就得提供资本的“温床”。
当老宗把温床这个词语翻给彭局时,彭局看起来真的是忍不住,“温床温床,等到这个温床里的芽都长出了树来,我们的苗都不得剩下一根!”
“老彭你冷静些,我们这次来是肩负着任务的……”
“是,我们是带着责任使命来的,我们做的决定也是要接过历史和人民的检验的,要是因此红旗落地了,谁都负不起这个责任!”老彭是寸土不让。
老宗没有接战,而是继续问,墨西哥劳工在加州挣到的钱,是汇款回家乡,对吗?
蒂华纳官员们说是,光是加州一地,每年就汇款回四亿上下的美金,而卡德纳议员这次来墨西哥的真实使命,就是要代表加州议会去谈客工汇款问题的。
听到四亿美元这个数目,考察团也很是受到震撼。
要知道现在整个中国能用的外汇也就……
而蒂华纳市每年针对工业园区收取的税金,差不多也有三千万美元上下,“我们用这笔钱修建度假村还有地标大厦,改善城市风貌吸引更多的美国人来这里消费。”达莱西奥市长说。
因为考察团乘坐的是邮轮,每人还顺带办了去美国的旅游签证,所以索托就很慷慨地提议,考察团结束蒂华纳之行后,可以跟他去加州再看看,所有费用包在我的身上。
短暂的会谈结束,蒂华纳市府官员代表与中国考察团合影,而后友好道别。
考察团倒是没把索托一行当外人,或者说他们也没想索托能直接听懂他们的交谈,老宗就请索托等十分钟,他们要做个表决。
索托坐在沙发上,抬手看了下手表,表示可以的,我在这儿等,晚宴我来招待。
“是不是可以在香港设个招商局,来利用海外的资本?”姜同志率先建议,“先前引进的氮肥还有生产线效果非常好,试点区的亩产量得到跨越式的进步,我希望钢材和农机也要尽快上马。”
“可外汇光是氮肥生产线就花得七七八八了。”老宗咬着烟火。
“所以像墨西哥蒂华纳这样,设个特别的工业区,也能让美国人来办厂嘛。”
彭局此刻拍案而起,虽然压着嗓音,但很明显能感到他的不快,“我身为团长先在这里表个态,老姜的提议,就是要复辟帝国主义的租界!幸亏这儿是墨西哥,要是在国内,老姜你少不得要挂顶帽子。”
索托在那边,低声地把这些话翻译给娜斯佳听。
娜斯佳眼睛都惊得圆圆的,老板啥时候学的中国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