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斯佳的高跟鞋踏着翠绿的草地,发出婆娑的声响,她看着信,表情越来越凝重。
等到回到寓所,她坐在椅子上,又把信纸检查了番,确信是第一总局的真手笔。
死信箱送来的这项命令很简洁:
“叛国者亚历山大.伊萨耶维奇.索尔仁尼琴会在X月X日乘坐飞机自瑞士苏黎世抵达加利福尼亚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在那里美国人将为索尔仁尼琴提供住宿、津贴还有研究办公室,以方便他更嚣张更恶毒地诋毁苏维埃……行动计划附下,杜欣斯基特工为终端执行者,您的致命武器将随XXXX号邮政包裹寄送至索莱达市西北社区公园街的XX零售店中,祝您顺利完成任务。”
娜斯佳脸色苍白。
背面的印章分别有克格勃第一局、第二局还有第五局。
第一总局是负责对外情报和秘密行动的;
第二总局则是负责反情报的,类似FBI;
第五总局是负责“镇压异议”的。
一切都非常吻合索尔仁尼琴的特征,这是场联合行动,但最后却特意指明自己用如此粗暴直接的手段来完成,不,娜斯佳是完全没法理解。
因索尔仁尼琴只是位小说家,和内部很多异议者一样,他也曾是位勇敢的炮兵,在战争里立下功勋,但是这类人太敏感太容易受人道主义的荼毒,有时候不懂得大是大非和牺牲的必要性,所以就借着文学作品来反苏维埃当权者与政策。
斯大林时代,索尔仁尼琴的遭遇是可想而知的,后来至赫鲁晓夫时代,他在一定程度上恢复了人身和写作自由,但是赫鲁晓夫垮台后,主管苏共意识形态的“灰衣主教”、“大管家”苏斯洛夫则将斯大林时代的日丹诺夫主义几乎原封不动地继承下来,苏斯洛夫就是最忠诚最廉洁的战士,守护着苏共曾经的意识形态,就像是守护一座花岗石堡垒般,不许任何人越雷池半步:
索尔仁尼琴的环境迅速恶化,他秘密而狂热地继续写作《古拉格群岛》,但克格勃特工也在不断地搜寻着他的手稿,要将其毁掉……
直到最终,在苏斯洛夫大主教的授意下,索尔仁尼琴被逐出苏联,可当时并没有任何人身清除的命令,苏方相对还很宽容:“给索尔仁尼琴找个愿意接纳他的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就可以。”
可很快苏方就后悔了。
《古拉格群岛》的打印稿从爱沙尼亚秘密出境,随机狂印三千万册,这本不伦不类的书,你很难说它是小说,还是历史,还是什么政治学著作,它就是为了反苏而反苏而已,纯乎是意识形态斗争的喇叭,并给苏共的声誉在世界范围内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害。
虽然这本书不可能在苏联刊印,可苏斯洛夫还是发动一系列攻势,比如剥夺索尔仁尼琴的苏联公民身份,开动《真理报》的舆论机器把索说成是“彻头彻尾的希特勒信徒及班德拉分子”。
而到了现在,克格勃直接介入到这件事里来。
手段就是让娜斯佳使用蓖麻毒素枪,结果掉索尔仁尼琴的性命。
之前娜斯佳受命去刺杀黑豹党的休伊.牛顿时,心中没有这样大的波折和犹豫。
可而今索尔琴科的叛变,却让她如惊弓之鸟。
“像索尔仁尼琴这样的文人,杀了他只会让他得以封圣,因为所有人自然而然地会把索的死,和苏联和克格勃联系在一起,反倒会授人口实。”
另外,更让娜斯佳感到心惊胆战的是,她不可避免地猜想:这是不是第一总局已猜疑我是尤尔琴科同党,要借此逼我接下这个必死无疑的任务来自证清白?
若是我接下来成功刺杀,按照我个人理性的判断,只会给苏共形象抹黑;
而若是我不接下来,那我就必然是尤尔琴科的走狗,听说他已经策反不少克格勃特工投美,总部对他是欲除之而后快,我如果被牵连进去,政治理想和身份便会彻底破灭。
娜斯佳脱掉了鞋,蹲在椅子上,望着信纸发着怔。
她已经沦为座孤岛,组织不信任她,她自身也没任何手段翻盘。
路,在哪里?
她眼前不由得浮起来,在狱警俱乐部她和索托对话时的那份感慨:风雪吞没了太阳原本灿烂的轮廓,只余下个煤核大小的黄色斑点,她跋涉在齐腰深的雪地里,每拔出腿迈出一步,肋骨和心脏都要累得裂开来,四周全是白桦树,在狂风里发出索索的响声,没有方向,没有路。
精疲力竭,她突然栽倒,就在那么一瞬间。
冰冷彻骨的雪沫,顿时钻入到她的眼睛和鼻孔之中,痛苦,窒息,濒死,接踵而至……
索托站在寓所前。
放学归来的康素爱萝拿着花束,恰好两人碰面。
“怎么不开门?我给你做晚饭。”小康说。
索托看了看腕表,说路氏集团有个叫TRAIN的秘密会,邀请我过去,这是他们的邀请函。
“不会现在就要走吧?”小康问。
“那倒不必。”
进门后,小康哼着歌,把花束放在公寓窗台的瓷瓶里,随即就替索托做饭。
“小康……”索托咳嗽两下,准备要与她说话。
“以后别再来送花了。”康素爱萝的手搁在中岛台上,“我没那么小气,喝完酒后就忘记了,在头脑里咻一样飞走掉,去和阿波罗号登上月球。”
“可你明明喝完酒后仍然……”
“你这个性格太讨厌了索托,到此为止!”小康佯怒,抓起勺子对准他,可还是没能憋住笑。
就在这时,电话机响了。
小康抢过来,“喂,您好,这里是卡德纳太太——”但她很快就凝住了眼瞳,“你别着急,我让索托来接电话。”
是娜斯佳的。
次日在索莱达监狱南区大楼里,娜斯佳坐在个单人间的床上,索托站在她的前面:“你在这里呆上一个月,会非常安全,不管是克格勃还是FBI都不可能奈何到你,我答应把你的事给解决好。”
“索托你根本不知道事情有多么严重。”娜斯佳摇着头。
“那是对你而言,不是对我!”索托伸出手指,表示你相信我,言毕便站到牢房外,一阵电闸的响动,栅栏自动合上。
娜斯佳做出个“好同志”的手势,并说我留下的东西就在IDS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会对你有帮助的。
索托也回了个“好同志”的手势才离开。
他已经错过了很多很多,可这一次他绝不会辜负。
“我办完这件事后,很可能会出趟长差。”科曼奇小飞机座舱里,索托对康素爱萝说。
“去哪呢?”
“也许是土耳其,也许是苏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