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哈伊尔.安德烈耶维奇.苏斯洛夫是苏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兼中央书记,他和尤里.安德罗波夫算是勃列日涅夫的左膀右臂:苏斯洛夫负责意识形态和国际康米运动,安德罗波夫则是克格勃头子,前者是苏联的大脑,而后者则是苏联的爪牙。
至于亲爱的勃列日涅夫则是苏联的皮囊,满身金光闪闪的勋章,然后在委员会议上僵着张威严的面孔。
前往克里姆林宫的广场大街上,苏共代理宣传部长雅科夫列夫坐在车内,有些烦闷而焦躁地看着前面的头车屁股,那辆车里坐着的就是苏斯洛夫。
二十年了,苏斯洛夫的车永远都保持着这个速度,慢吞吞的,谨慎的,后面的车辆也只能以同样速度跟着。
苏斯洛夫面色苍白,心情不好或压力太大时则是蜡黄的,戴着副厚厚的眼镜,脸庞瘦削,进入到办公室后他就握紧那根标志性的蓝色铅笔,在文件和稿子上埋头划啊划,现在的宣传部门正准备再版勃列日涅夫的回忆录《小地战斗》,苏斯洛夫自然是负责把关的人物,1968年勃氏上台时就严厉地指出:“最近一段时间,我国出现了很多回忆性的著作,这些著作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性的档案里弄到些曲解的、张冠李戴的记载,不公正地阐述了包括伟大的卫国战争在内的历史事件,是什么让我们在这问题上如此地放任?”
心领神会的宣传部门便立刻对朱可夫元帅的回忆录进行“厘清、增补和修订”,在新出版的朱可夫元帅回忆录里,元帅是这样“回忆”曾发生在新罗西斯克地区的“小地战斗”的:
“前往列谢里泽将军的第18集团军时,同我一道的有海军人民委员库兹涅佐夫,还有空军司令员诺科维夫,和总参谋部的什捷缅科将军,当时我们都为一个问题担心,那就是苏联军人能否在小地战斗里经受住考验……为此,我们想向18集团军政治部主任列.伊.勃列日涅夫同志征询意见,可他偏偏远在小地的前线,那里正进行着激烈的战斗……”
稍微懂得内情的读者读到这里肯定会觉得好笑——朱可夫元帅居然需要去征求当时不过是个上校的勃列日涅夫的意见。
但现在,苏斯洛夫依旧在一丝不苟地审阅着这些文字。
雅科夫列夫部长敲门,随后走进来。
原本在赫鲁晓夫时代,曾将苏联的宣传鼓动部,科学、高等学校及中小学部,文化部,合三为一,统一为“苏共中央意识形态部”,到勃列日涅夫时代又拆分为三,其中宣传部主抓的是大众传媒、政治学习、图书馆、博物馆、业余文艺活动、口头宣传鼓动,监督着塔斯社、新闻通讯社、报刊保密检查总局还有宗教事务委员会,可长期以来该部没有部长,由雅科夫列夫以第一副部长的身份代理。
雅科夫列夫面相和苏斯洛夫截然不同,后者满是学究气,面黄肌瘦地像个东正殉教者,你看到这位绝不会联想到他曾毫不留情地在立陶宛反苏游击战里处决了几千人——至于雅科夫列夫,眉毛竖起,满身杀气,脸上有着很深的伤疤,平添了他的凶悍,但同时又有俄罗斯农夫的智慧和通达,他是卫国战争的老兵了——当雅科夫列夫刚中学毕业,就被录取为列宁格勒机枪射手学校的学员,后来提前毕业,直接赶赴战场指挥一个步兵排,军衔是中尉。
“我永远记得人生的最后一次战斗,那时我们要在德军的防线上打开个缺口,便调来了个迫击炮营,原本有浓雾作为进攻掩护的,后来雾散了,敌人的机枪获得了良好的射界,可一名少校依旧对我们说,必须立刻发起进攻,退缩者按照畏战行为处理……我们冲了上去,大部分人都死了,我中了四颗子弹,三颗把我的腿骨打碎,一颗打穿了我的心脏,现在都没取出来,医生说它被肉给包住了,还有块弹片撕开了我的脸,从下巴直到眉毛……我被送到野战医院时,医生说我的腿已经得了坏疽,发了黑,要锯掉,所以要我签手术协议,幸亏那时医疗委员会的一位上校来到我面前,他翻了翻我的医疗记录,问我多少岁,我回答说十九岁,他就说‘你的腿还要跳舞呢’,然后他为我做了手术,总算保住了那条腿……”
其后雅科夫列夫读了大学,进入到宣传部门。
勃列日涅夫当权后,曾有人用电话问雅科夫列夫,“嗨,我们该如何展示列昂尼德.伊里奇的活动呢?”
雅科夫列夫的回答让人很不满意,他说一切按照历史实际和中央委员会的决定来。
所以雅科夫列夫始终没能被提拔为正部长。
现在苏联的意识形态已经濒临危机,党的机关实际已经失去对社会精神生活的控制,康米主义信仰其实只是个仪式性的效忠誓言,更让苏斯洛夫害怕的是,执政党内部分裂出好几个令人不安的思潮集团来,一类是斯大林主义者,严格来说苏斯洛夫也属于这派,但相对温和,真正的斯大林主义者认为“斯大林掌权是苏联最好的时代,我们现在应当重新实施他的政策和手段,对国内绝不心慈手软,国外绝不搞什么缓和,大清洗还有对农民的种种是绝对正确的且不容置疑的。”
另外一类是“俄罗斯主义者”,他们严格来说已完全丧失了康米信仰,他们认为苏联的情况是,为了迎合其他加盟民族,限制乃至牺牲了俄罗斯人的利益,到了七十年代这群俄罗斯主义者变本加厉,公开声称二月革命和十月革命都是“世界犹太人”的阴谋,目的就是要消灭俄罗斯民族和俄罗斯文化,他们的目标便是要把本民族抬上至高位,由忠于本民族的布尔什维克们来掌权。
既然有俄罗斯主义者,那便会涌现“加盟共和国民族主义者”,他们针锋相对地宣称,在苏联内我们的民族我们的语言和文化才是最伟大的,而不是你们俄罗斯。
对这些不健康的思潮,雅科夫列夫都进行了批驳和压制,孰料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苏斯洛夫找雅科夫列夫来,就是要他在宣传部做最后一件事:“哈萨克斯坦共和国有个诗人,叫苏莱曼诺夫,他写了本书嘲弄俄罗斯的民族史诗《伊戈尔远征记》,这本书有明显的反俄倾向,必须要没收书本并惩戒作者。”
“他嘲弄伊戈尔远征记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