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砍伐完毕的一块空地里,烧黑的树桩还残留在那,可纷纷杂杂的荒草又疯狂地蔓出,覆盖了纵横的泥路,在泥路划出的方格内,琼斯镇的“房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条件简陋到让人吃惊,木头房子,从屋顶到屋身再到柱子全刷上了白漆,有的连玻璃窗户都还没来得及装,苏联总领事还有塔斯社记者依旧是兴高采烈的模样,扛着摄像机往里面走,娜斯佳、莎伦还有劳伦斯.曼则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季莫菲耶夫回头,对莎伦招招手,意思你是这儿的“地主”,应当给我们对琼斯镇来个全面的介绍。
硬着头皮的莎伦便跑到队伍的最前面,用尴尬的笑容对着塔斯社记者的镜头,说这里是琼斯镇,也是“康米主义的天堂”,是“躲避美帝国主义媒体审查的避难所”,这儿很快将是全世界最安全最平等的地方。
接着莎伦又大致说了整个小镇的占地面积,差不多是一千五百公顷上下,“我相信我们是最坚定的康米主义者,在这个社区,圣殿信众能凭借自己双手的劳动,建起个在经济、种族和文化上全面平等的模范公社……”
而穿着海步兵夹克和海魂衫,头戴绿色贝雷帽脚踏胶靴的娜斯佳,眼睛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诡异的细节。
参观结束后,位于乔治敦高档封闭小区“贝尔空中花园”的苏联领事馆内,娜斯佳还没来得及脱下满是泥巴的胶靴,就直接穿着它踏在漂亮的丝毯上,找到季莫菲耶夫领事:
“塔斯社关于琼斯镇的通讯会怎么写呢?”
“就照我们所见到的写。”季莫菲耶夫领事微笑着斟了一小杯酒,窗户外面的乔治敦天空开始下雨,圭亚那一年四季全是雨季,更远处,平坦的街区还有码头的极目尽头,是混黄色的海水,几艘远洋货轮飘在那里,不知道是开动着还是随波逐流。
“它就是个挂着康米外皮的恐怖组织,苏联领事馆不能再和它保持这样亲密的关系。”娜斯佳快言快语。
季莫菲耶夫反问说,何以见得?
娜斯佳便说我看到镇子外面,还有靠近飞机跑道处,有信众手持步枪和望远镜,他们明显是用武力控制着普通信徒,还有我们在走进镇子的电影放映厅中,难道您没发现蹊跷吗?(季莫菲耶夫笑着喝了口酒,摇摇头)
“他们看苏联电影,看其他社会主义国家的电影倒也罢了,可哪怕是看好莱坞电影,也固定在放映机旁边站着位讲解员,声嘶力竭的声音盖过电影本身,每一个片段,他都要插话,向信众揭示美国资本主义在这个片段里所表现出来的腐朽和危害,这简直太令人害怕了,领事先生,这绝非个正常的社区,更别说是学习康米的结果,它压根就是美国土生土长的邪教!”
季莫菲耶夫示意娜斯佳再说下去。
“看守人员使用的用运动器械改装的弩,还有步枪的型号是古巴才有的,他们从古巴走私武器……”
“这点你可别公开说。”季莫菲耶夫领事提醒娜斯佳。
娜斯佳点头,又带着愤怒的情绪,说您知道镇子广场上那几个彩色的集装箱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领事表示不知道。
娜斯佳便沉默了,她也不敢下决断,可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她望了那集装箱几眼,旁边一位非洲裔的女性信徒就死死抱住自己的孩子,好像受到很大的惊吓。
“你没事吧?”娜斯佳问那黑人妇女。
可很快一位长头发瘦高个的男性圣殿信徒背着枪靠过来,用种很凶的态度喝问有什么事。
那妇女立刻跑走了。
“总之这件事我们得谨慎。”娜斯佳请求说。
季莫菲耶夫领事也答应了她。
就在这时,一位使馆工作人员推开门,报告领事和参赞说,有很重要的访客,必须现在见你们。
“哦?”季莫菲耶夫领事搁下了酒杯。
等到走下楼梯时,外面的雨更大了,季莫菲耶夫领事和娜斯佳.杜欣斯基参赞看到,来访者不是别人,正是圣殿社会服务部主任莎伦.拉莫斯,她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淋湿,抱着件外套,冷得是瑟瑟发抖,“能给我杯热咖啡吗?”
娜斯佳赶紧冲了杯咖啡递给她。
“琼斯镇,不,人民圣殿已疯狂了,他们不但买武器,听说还购买了大批的毒药,我害怕吉姆.琼斯会选择条极端的道路,他会毁灭所有他能毁灭的人,一个不留。”莎伦红着眼,捧着冒着热气的咖啡杯,断断续续地说出这番话,“我来领事馆是寻求避难的!美国在乔治敦的领事馆我是不敢进的,那里很可能潜伏了圣殿的人。”
“你的诉求是什么?”季莫菲耶夫领事夹着根雪茄,叉着腰,站在雨水横流的窗户后面,静静地问。
“我要向贵馆申请避难,请求你们保护我的安全,等到安全后,我想回旧金山,回归平常人的生活。”
“可人民圣殿和苏联、圭亚那还有古巴的关系都非常好,只要琼斯对我施压,我害怕保不住你。”领事的话很诚恳也很实际。
“拉莫斯女士,我来问你,镇子里的那个集装箱是用来做什么的?”
“杜欣斯基参赞……”领事刚想阻拦,可却来不及了。
“如果你想听实话的话……是用来处罚圣殿里不听话的孩童的,把孩童送进去,倒着吊在箱顶,圣殿现在强迫所有的孩子都要喊琼斯为‘爸爸’——我早就说,琼斯疯了!我们全疯了!”说到这里,莎伦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抱着脑袋,拖出了长长的尖利嚎叫,外面一阵滚雷,雪亮的光照亮了领事馆的厅堂。
这下,连季莫菲耶夫领事也被吓得不轻。
很快领事喊来了那两位塔斯社记者,称兹事体大,对琼斯镇的报导压下,暂且别发。
“总部催得很紧,这是政治任务。”记者说。
“先等等,先等几天,总部那边我找理由帮你们解释。”领事说。
而娜斯佳则在自己办公室,偷偷打电话给了索托。
“莎伦.拉莫斯我会派人来接,娜斯佳你答应我,绝不能让任何他人来接莎伦,不然她的生命安全可没法保障。”索托在电话里说到。
几乎同时,琼斯镇的先头负责人乔.威尔逊见莎伦.拉莫斯迟迟不归,便打电话给回国参观镇子的圭亚那驻美大使劳伦斯.曼,问莎伦是否还和你在一起?
“没,她离开我时上了辆车,我以为是你们的人接她回镇子休息了。”
“糟糕,糟糕!”挂掉电话的乔.威尔逊立刻在心里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