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田霜一郎在上学时就非常孤僻,非常叛逆,情商很低却又喜欢在同学面前指点江山,对政治有偏执般的兴趣,很早就被裹入了黑帮中,他原本狂热地崇拜营造爱国人设的田中角荣,整日觉得日本现在已全面电气化现代化,是该重新成为个政治强国啦,霜一郎对1960年当众刺杀左翼政治家浅沼稻次郎的山口二矢是五体投地。
其时日本民众正掀起规模浩大的示威游行,围堵国会,反对日美签署新的安保条约,反对日本卷入冷战,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安保斗争”。
在日比谷公会堂举办的自民党、社会党和民社党的会议上,十七岁的右翼青年山口二矢手持锐器,将亲华亲康且反帝的日本社会党委员长浅沼稻次郎扎了个透心凉。
山口二矢是日本青年防康挺身队的成员,背后有黑帮的唆使,在他身上搜出的《斩奸状》里这样写着:“你,浅沼稻次郎,正在企图赤化日本,我本人对你并无怨恨,可你身为社会党委员长,在访华时胡言乱语(浅沼1959年访华时曾说过,美帝国主义是中日人民共同的敌人,在当时非常轰动),现在又煽动愚氓围攻国会,我无法原谅你,在此对你天诛!”
其后,山口二矢在东京少年拘留所,用配给的牙膏在墙壁上写下“七身报国,天皇万岁”的字样,撕开床单,吊在电灯的铁丝网上自缢而死。
有三千右翼暴力团分子参加了山口的葬礼,可谓声势浩大。
就是这个山口,便是平田霜一郎的偶像。
对此美枝子是毫无办法,她挎上小包,简单梳洗打扮了下,便带上钥匙,走出公寓房门。
可临行前她总觉得有强烈的不详预感,那天在静冈的热海旅馆,伯父对她说的那番话,现在想起来,竟然有些生离死别的意味。
美枝子眼眶立刻红了,她低头思索着伯父交代的“田中角荣先生最伟大的功业”,重新关上门,拉开小书桌的抽屉,里面是包扎好的一捆旧报纸,美枝子很郑重地将其捧出,这是伯父信平日里搜集的,里面无一例外都是关于田中先生的报道——平田信希望侄子和侄女,以后能好好学习田中先生,都成为名优秀的政治家。
可惜霜一郎无心学业,毕业后好在长相很是英俊,便成为了日活电影的男艺人,可这几年拍得都是“日本剥削片”——低成本,充斥着色情、恐怖和血腥元素。
霜一郎又嗜赌,借了黑帮不少钱,伯父信不得不经常替他还债。
“家族的希望都寄托在美枝子你身上了。”伯父信不止一次这样对美枝子叹息道。
之前东京地检特搜部来搜查美枝子公寓时,这捆剪报曾被没收审查过,可却没发现什么破绽,便又还了回来。
美枝子心烦意乱地翻了翻,看到每份报道上都留有伯父信的亲笔批注,非常醒目的红墨水,她的眼睛不由得一亮……便按图索骥起来。
法院中,略施粉黛的美枝子捧着大衣站在过道中,而伯父已站在被审的席位中,她对伯父深深鞠了一躬,平田信盯住美枝子,抿着嘴唇,也重重地点点头,以示回应。
在平田信的旁边,是几位全日空的负责人,也一道被牵累进来,如全日空前社长大庭哲夫等,都被怀疑是田中角荣受贿的同谋者,因特搜部在全日空内部发现了个“特殊用途”的小金库,被怀疑是存放贿款的地方。
可大庭哲夫面对检察官,却是娓娓道来,他说全日空采购宽体客机的计划启动于1970年,可次年一架全日空客机在岩手县雫石町上空与日本航空自卫队的F86教练机相撞,导致客机包括机组在内的162人无一生还的重大惨剧,使得我司痛定思痛,决心将客机安全性摆在首位,而不是只重视机型的首发性,这样的见解在1972年10月7日重启的采购计划里得到了完全的贯彻,在当日召开的全日空高层会议里,技术部门有3人赞同采购洛克希德的三星客机,非技术部门里有2人赞同采购道格拉斯DC-10,还有1人赞同波音747,1人赞同三星客机,那么加一起的投票比例是4:2:1,洛克希德的三星客机完全占优,根本不存在什么“受命”采购的说法。
检察官于是询问了当时参会的全日空所有高层,他们都表示确有此事,也从没受到过任何贿款,让他们倒向任何一家公司。
全日空前总经理若狭得治还补充了大庭的证词,他说最终决定采购三星客机还有个重要原因,那就是道格拉斯的DC-10在当时相继出现过发动机和货舱门脱落事故,那么雫石町空难后我司对该款客机的不信任感大增也是理所当然的。其后到10月28日,我司又对各型客机在大阪空港进行了噪音测试,如果真的早就内定为洛克希德的三星客机的话,那么当初按4比2比1投票就能决定下来,又何必再搞噪音测试多此一举呢?
“一旦三星客机的噪音超过其他两个型号的客机,那岂不是我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若狭经理情绪激动地说到。
整个法庭一片骚动。
“很好!”美枝子也不由自主握拳,暗道。
“全日空航空公司的采购决策,完全是慎重、民主和公开的,总不能说最终敲定是洛克希德公司的产品就天然有罪吧?嘴巴总是长在别人身上的,如果我们敲定的是波音或道格拉斯,也难防有人不借此胡说八道,所以全日空的正常决策,又谈何受到田中首相和运输大臣的影响呢!”辩护律师做出总结陈词。
在法庭上的掌声和嘘声中,起诉全日空的检察官却没有丝毫慌张的表情,这又让美枝子捏了把汗。
“诸位,办案要讲逻辑和常理,可更注重的却是证据。”检察官接下来将目标锁定在平田信的身上,质问他到底有没有从榎本敏夫那里拿到五亿日元的贿款。
平田信当庭坚决否认。
“法官阁下,请允许让更关键的证人出庭。”检察官随后要求说。
一片快门的狂潮声中,美枝子的小脸灰白,不由自主地站起来:
穿着暗丽和服的热海旅馆女将寿美子,在无数镜头的聚焦下,聘聘婷婷地迈着小步,出现在法庭中,并对着法官、检察官还有听众依次鞠躬,又神情复杂地望了平田信眼,站在了他旁边的席位中。
美枝子看到伯父,好像是心脏病犯了,一把抓住栏杆,另外只手则颤抖着捂住自己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