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索托不但要了树枝,还向工人借了双胶靴套上。
田中大笑,“我知道,你是美国众议员东亚事务核心委员会的主席。”
“我这次来,是单独要探明洛克希德公司行贿案的真相的。”索托把柳条帽系在脖子上,开门见山。
田中角荣回头望了望他,又看了看秘书昭子,示意你尽管翻译原意,我的原话也直接翻给卡德纳议员听。
“其实儿玉泷三是洛克希德公司最大的掮客,这个我来日本前就知道了,因洛克希德公司的钱是先交到纽约家名叫戴阿克贸易公司里,再交给儿玉泷三的。”索托的第一句话就让田中感受到了不轻的分量。
不过田中没有回答,只是握着树枝当做拐杖,继续在草丛泥土里走着。
“其余的二十五亿日元,我也查明了下落。”
“你是靠什么手段查清楚的?”田中询问说。
“和洛克希德作对的公司乃至参议员都很多呢!”索托很轻描淡写,“洛克希德公司一起给了三十亿日元,您拿了五亿(田中的肩头震了下),全日空的各位高层一起拿了两亿,即便这样,还有二十三亿不明下落。不过五亿日元,也就一百七十万美元而已,和全日空采购21架每架五百万美元的三星宽体客机比起来,真的是不值一提,而这笔钱与光是佣金就拿了洛克希德公司一亿六百万美元的沙特掮客阿德南.卡舒吉比起来就尤为逊色了。洛克希德这样的军工大企业,就是依靠拿沙特、日本这样的大客户订单才可以生存的,那二十三亿日元,儿玉泷三是给了日本的航空自卫队了吧?”
听到索托这话,田中角荣显得吃惊的模样,停下脚步,说:“日本航空自卫队?”
“对,田中先生,眼前的这个隧道何时完工?”索托意有所指。
“82或是83年。”
“日本的120架固定翼的反潜飞机呢?”
田中想了想,便说老式的P-2J合计80架自三年前就开始逐步退役,而其他两种相对较新的型号也得在1981和1983年分别全部退役。
“这120架反潜巡逻机可是个大单子啊,我查到当初在1972年贵国的第四次防务整备计划里,你曾经提到过……”
“反潜机国产计划。”田中直接就报出来,“当时我的内阁在国家安全保障会议里提出过,要填补国产反潜飞机的空白,所以要求川崎重工承接研制日本国产反潜机的项目。”
“对,没错,这个项目计划名字叫什么您还能记得吗?”
“PX-L。”看起来田中的记忆力真的是可以,可随后他叹气说,本来川崎已造好了样机,但却在专家会上备遭质疑,航空自卫队的高级军官也不同意,他们一致说,“没任何必要国产,可以引入洛克希德的P-3A反潜机改进型。”
“三木内阁和福田内阁最终敲定了这个事,川崎自研的PX-L胎死腹中。”
“你是说……”田中的嗓音沉了下来,他是个聪明人。
“儿玉的二十三亿日元,当初就花在了行贿这群航空专家和自卫队官僚上。”索托坦白说。
“那现在特搜部揪着我不放……”
“是因为美国那边当时也有大人物吃到了一份甜点,这个人物供职于尼克松内阁中,当时您是支持国产的,他们为了掩盖更大的贿赂,就要把你抹黑搞臭。洛克希德公司原本不想提供证词的,可惜也被拿捏了,还记得洛克希德因三星客机研发的损失负债累累,要美国政府担保融资贷款的事吗?这些年洛克希德发了疯般地在海外行贿,就是要吞下所有有赚头的单子,因为今年它的还债期限到了,合计十亿美元,现在还差一些,为了及时还债,洛克希德也只好提供倒你的证据了。”索托举起个手指头,表示道。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正是因为你的田中派声誉太强大。”索托说到这,指了指开挖隧道的雨乞山,意思你太得选民和议员的人心,“你的派系说把三木倒了就倒了,福田赳夫的政府也离不开你的支持,哪天你看福田不顺眼不合意,大概又会和大平正芳联合,把福田给轰下台对吧?你说暗地里他们谁不希望你被定罪关进监狱里去,你一倒下,整个田中派就溃散掉了,谁都想得到这份力量,包括你派系内部也有野心家会蠢蠢欲动。”
“卡德纳君你说得对。”田中很诚恳地承认说,“只是不知道你告诉我这些,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
“平田信是你的死士。”索托没有正面回答,如此说道。
田中稍稍犹豫了下,便承认说正是如此。
“而儿玉泷三正准备出庭指控你,他原本是亲近你的,可现在利害关系当头,他准备叛卖抛弃你,去投靠新的主子。”
“这么说来,寿美子也是儿玉收买的?”田中恍然大悟。
可三秒钟后,索托举起指头,通过秘书昭子对田中说:
“不,恰恰相反,寿美子是您收买的。”
这下,冷冷的春风旋转着,发出很大的呼啸,刮过雨乞山下的旷野,夹杂着雨滴,打在人的脸颊上,就像被针扎般的冰冷生疼。
三人站在雾气弥漫的山坡上,田中角荣和索托互相凝视着,像随时要拔剑决斗的浪客般,工藤昭子秘书则不安地抱着被淋湿的资料,不知道该怎么圆场。
“您虽然信得过平田信,可平田信毕竟还有软肋,那就是美枝子和霜一郎,信对他俩视若己出,所以你要用寿美子逼迫平田信自杀,这样特搜部就永远抓不住平田信的软肋,而死掉的平田信也就代表着所有的指控到他这里便彻底断掉了,他把五亿日元分给哪些议员,和你再也拉不上直接的关联。而榎本敏夫和丸红公司,以及全日空间的交易,本就疑点重重,难以定罪,更是沾不上你的身。我预计再过两三个月,您的辩护律师团就会拿在金钱关系下夭折的PX-L项目来说事,所以刚才我就奇怪,您身为立项时期的内阁首相,竟然没想到这层?还需要我的提醒嘛!这样大家就都关心洛克希德公司的二十三亿日元的大头贿款流向何处,而您,您的‘因支持飞机国产化而遭美国勾结日本贪官迫害’的人设将更加凸显稳固,这场指控最后反倒会成为你的助推剂,不但可以彻底洗清罪名,还大概会再次翻身当选日本首相吧!?”
雨似乎更大些了,工藤昭子秘书的脸青白,她惊恐地看着如铁塔般依旧气定神闲的田中角荣,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我要对你说出‘卡德纳君你真会开玩笑’这样的蠢话,简直是愚人之举——你说得全中,我很敬佩你,我们可以当朋友的。”田中角荣忽而爽朗地笑起来,并对索托伸出手来。
“我支持你脱罪,并会为此努力。”索托握住了田中的手。
“有任何条件,直接对我说。”
“丸红公司经营着很大的纸浆生意,让它去广东帮我一个朋友建厂。”索托这是帮卡米娅给安排好了。
田中说你继续。
“笹川的船舶振兴会很擅长制造摩托艇和快艇,我需要订一些产品。”
“这当然没问题。”
“还有,我要用你的反攻,来搬倒我在美国的敌手。”
“完全可以。”
“最后,把美枝子收为你的养女,兑现你的承诺,她希望成为像你一样的政治家,别让她失望。”
“这很容易,我将来会把一个田中派的选区留给她,她只要说句‘老爷爷老奶奶,田中角荣的女儿来看你们了’,就可以顺利当选议员。”
“好,我随后回国,你的事就交给我好了。另外,西村英一先生去支援上海宝钢的建设请尽快提上日程。”索托便再度和田中角荣握了握手,两人就有说有笑互相搀扶地走下山坡。
索托也懂政治——曾有个反对田中角荣的议员老婆去世,结果田中冒雨,最早来到葬礼上吊唁,从此后那个议员再也没批判过田中。
“政治就是生活。”索托很赞同田中角荣的这句话。
当晚半夜回新潟时,淋到雨的美枝子起了烧。
“我真的是不争气啊……”美枝子唇里含着温度计,两颊烧得和焰火般,眼睛都睁不开了,躺在酒店房间的创伤,带着愧疚对索托说。
可索托却精力旺盛,他告诉美枝子,自己要回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