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私也好,经济犯罪也罢,本身诚然不对,但也算是变相利用香港那边的资金,平衡派最主要还是要借此做文章,压制住贪功冒进的“经济特区”,告诉对方,你再“特”,也得攥在中国在中央的手掌心。
“我不管中国如何变,总不希望在中国的厂房、设备被没收掉,那些招来的技术员和工人又怎么办?招商局不还曾向我保证,说来投资的外国朋友肯定是要赚到钱的,谁料到最后却把底裤都输掉……”在香港酒店里避难的卡米娅,接到索托的来电,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她倒不恨中方,只是恨自己这次创业若失败,便再也没法对查尔斯报仇,一想到哥哥那张寡淡薄凉的脸,卡米娅就受不了。
“你别太着急,特区的毛绒浆产业是我们亲自与邓公商定好的,项目也是得到中国国务院计委的批准的……”
谁想对索托的打脸第二天就来了。
听老宗最新情报,广东省的领导“进宫”(也就是去北京,很形象的说法)被批得很惨,那位平衡派领袖管账管了几十年,小伎俩小手脚根本瞒不过他的火眼金睛:原来,广东省上报项目总额是五千万人民币,可却玩了花招,即把多个项目伪装打包为一个项目,来遮人耳目,卡米娅的毛绒浆工厂也不例外。
那领袖在心里闪电般地啪啦啪啦打了几下算盘,拿起钢笔画了几道,就说不对啊,你这个申请的项目满打满算花费也就一千八百万,那多出的三千二百万是不是夹带的“私货”?
吓得进宫来叙职的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
“一千八百万就批一千八百万,多出来的三千二百万砍掉!”平衡派领袖的钢笔尖重重向纸面上戳了三戳,等于宣判其余引进项目的死刑。
“对法国幻影战机的后续引进也停止了,对,战机、部件、维修队伍还有配备弹药,都被喊停。”当索托从安哥拉归来,在华盛顿寓所里,老宗来访,坐在檀木桌边,尴尬地推着厚厚的近视镜片,很不好意思地对索托说。
“引进幻影战机还有对舰导弹,是在我中介下,姜同志与法国达索集团亲自谈的,杨诚武将军去访法时代表贵国政府最终拍板的,这怎么也是说砍就砍?”索托只觉一肚子冤枉气,简直不可理喻,还要不要契约精神啦,“贵国还希望不希望和我国谈最惠国待遇的事?要是在国际上从事商业是这样的信誉的话,那以后什么可都难了。”
“我也问过姜同志,他很心痛,但没办法,无锡会议后,是大刀阔斧地砍项目,甚至连1980年的经济增长率,还有重工业砍的比率,轻工业和农业增加的比率,都被算好了,写进报告里,到期限少一个点不行,多一个点更不行,这叫调整。”老宗摇摇头,他觉得洋跃进过火,可这大调整就不是过火?
“贵国抓经济的到底懂不懂经济规律!平日里还号称尊重客观规律,尊重个狗屎!按这么搞下去,就算划了几块特区,别说五十年,一百年都发展不起来!”索托甚至是爆了粗口。
和老宗的谈话无任何结果,老宗虽说对索托的理念一百个一千个赞同,但任何事最后还是回到“无条件服从中央”的轨道上来。
索托便用外交人员经常使用的密电,知会了布热津斯基博士。
博士也觉得不可思议,他在次日傍晚在自家举办了沙龙宴会,包括索托在内的一群参议员和众议员,还有基辛格博士也从特拉华州乘捷运列车干来参加。
“这确实就是中国……”席间,大家听基辛格娓娓道来。
布热津斯基则忧心忡忡,他对索托说,当初我俩就担心,要是该行为对中国引进军事技术产生不利影响,中美交往无法深入倒在其次,若是使中国对越军事行动受到负面影响,那以后的路可就不太好走啦。
因中美正式建交后,副总统波特带着个非常庞大的代表团访华的,期间两国在军事、能源、民生、科技等领域达成很多协议,可现在这位平衡派大佬举着把西瓜刀,从太平洋这头砍到那头,“中国军队的炮兵雷达、战机、军舰还有合成营的购买和仿制,还能不能进行下去?”
于是索托要求大家集思广益。
最终统一的解决方式还是直接和邓公联系。
为此颇是经历番曲折,和以往的意气风发、决策直爽不同,邓公这次说话的状态很委婉也很无奈,他反复对索托说:
首先,平衡派这位领袖已是中央政治局成员,是选出来的,他的势头比我要强劲得多,党内同志都盼望着他主持经济工作,而大调整也是他回归后的第一把火,他可以给我们泼冷水,但我没法给他泼冷水啊!
再者,经济领域我不如他懂,他和我都是革命战争时代走过来的老同志老伙计,本来我们这个年纪是不合适再主持中央工作的……可新的年轻的领导班子形成战斗力还需假以时日,还得我们做出指导和帮扶……而且他手下的人都很优秀。
邓公的话说得很隐晦,大致意思就是平衡派可不是那人唱独角戏,而是枝繁叶茂根深蒂固,以后几年,甚至几十年,都可能是这个派系的人在管国家计委,看这形势,只能慢慢来,慢慢磋商,他们觉得我们改革得太急,我们就得等一等,最后平衡到个比较适宜的速度上来。
索托很耐心地听完这番话,恳切地问邓公,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吗?路德维希兄妹可算是首批愿掏大钱来投资中国的美国商人,商人的投资和回报是瞬息间决定生死的,他们没法慢慢来慢慢磋商的,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要是有前车之鉴,那就不复后车之至啦。
“卡德纳议员你的意思我明白,这样,让我再参详参详。”既然邓公这样说,索托也只能等待回音。
就在邓公点着香烟,缜密地苦苦思索的时刻,他的秘书敲响门,“请进。”
“邓公……他们准备把宝钢的建设项目也给砍掉。”当秘书低声报告这句话后,邓公手里夹着的烟头当即惊得落在脚下的地毯上。
“可,可是宝钢那边,都和日本的工商界朋友谈好了,去年就签署过合同的,人家的资金和人员都准备到位……这,这如何是好。”秘书还没看到过邓公如此被动。
转眼间邓公又问秘书:“这个消息是谁说的,保真不保真?”
秘书便说了透露消息者的姓名。
邓公点点头,重新从烟盒里拔出根烟来,可拔到一半时动作就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