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邓公找到平衡派的领袖,两人很诚恳地促膝长谈了番。
邓公先问,在无锡的经济会议上,陈公您提出的1980年调整目标是多少哇?
“1978年,我国重工业在整个工业产出里占57%,轻工业只占43%,你是晓得的,这个比例别说西德这样的发达国家,也别说南斯拉夫这样的苏东阵营里的橱窗国家,更别说与美国比了,就是与素来重工业畸形的苏联比起来,也是不遑多让的,事实上从1958年起经济一直处于失衡状态,食品和消费为重工业做出的牺牲大大超越了人民的承受能力,我准备——1980年整年把重工的增长率控制在1%,1981年让重工下降4%左右,而轻工业增长率这两年都要保持在15%,另外每年全国的基建花费从500个亿缩减到300个亿,有同志抱怨说这样拖慢了发展速度我们等不起,可鸦片战争以来我们等了多少年?多等个三五年也没什么了不起。”
“你的调整政策我完全支持!”邓公递给陈公一根烟。
陈公摆摆手,说我的身体这两年很不好,不必了。
“你的思想是我党长期和错误路线斗争的结晶,党校要讲的,要对所有干部讲。”邓公加重语气。
陈公微微侧脸,头低着,很谦逊地笑笑。
其实中央党校早就有人在整理陈公的经济思想,形成了个“四大讲”的稿件,猛烈批判洋跃进,赞同平衡调整,有听课的干部质疑“这算不算新的个人崇拜?”
讲课者则针锋相对地驳斥质疑:“建国以来陈公的建议都是正确的,大\跃进错在哪?错在不听陈公的劝告。现在错在哪?也错在没充分全面采纳陈公的明智之见。”
所以邓公先赞同陈公,并把他的思想推上个很高的维度,随后便聊起幻影战机还有宝山钢厂的事……告诉陈公,现在违约砍掉项目,对国家信誉破坏很大,对内外环境也有不利影响。
陈公此君,素来淡雅,不喜好发火,但对自己认为正确的举动却异常坚持,可是对广东、福建经济特区出现的乱象,他是按捺不住地发了好一场大火,直到现在还没消掉,他当面质问邓公:
“广东、福建在搞例外化,他们要挣脱中央的管控,想要闯,最后会不会是卖身于帝国主义和资本主义?为奖励外国资本,我们是不是除了免税减税外,还要给它更多的特权?允许一家合资企业生产某种产品,是否也应当允许它生产其他没有得到批准的产品?有些产品出口的同时是否会走私到内地?
这两个地方的干部有没有接受外企的宴请?有没有接受外企的红包?会不会用外企的轿车上下班或接送自己的孩子?特区有些厂挂着香港或欧美国家的牌子,注册的是外资,可谁知道是不是广东、福建本地人为税收优惠搞的‘假外资’公司呢!?搞到最后我们只知道赚钱,每个省都想搞特区,都想开口子,资本家和投机家纷纷借机出笼,大搞投机倒把,党的纪律会不会被侵蚀、腐化……特区就像是一味药,我们不能只看到它的利,更要注意它带来的副作用。”
陈公说完后,房间很安静,只有壁钟走动的滴答滴答声,反倒使得气氛更焦灼。
“我赞同你的意见。”邓公在承受着数落,默默抽烟,最后表态,“特区就四个,以后不会增多,个别特区还想搞自己的货币,不准搞!对走私和贪污行为,要坚决打击,一查到底。”
陈公的指责就像是鞭子,一道鞭,一道痕,全没有落空的——就拿卡米娅的所罗门公司来说,倒卖过钢材去香港不提,卡米娅还特意购置四辆美产的福特小汽车(在当时中国很时髦了)给手握审批权的领导私人使用,她自己的项目是打包造假的,来得到国务院下其他各省原材料的供应,同时卡米娅也答应某些领导,给他们的亲戚搞子公司,注册在所罗门的牌子下来避税……
可到最后,邓公还是开口,请求给所罗门公司条活路,不然对后来投资者的信心挫伤太大,杀鸡儆猴起码也得把鸡圈给搞好再说,还有上海宝钢的援建计划在内,中日签订的合同涉及到整整27亿美元的数额,要是我们全砍掉,那十年内别指望和日本商界做生意了。
“不砍的话那就冻结,包括所罗门公司也暂时冻结。”这已是陈公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这时中国人民的老朋友,日本前外相大平正芳飞抵北京,紧急就中日签署的商贸合同遭到冻结的事,和邓公展开交涉。
“我们经验不足,犯了错误。”邓公直言不讳,“现在中国遇到困难局面,无力为原来要购买的所有货物、技术付款,也没有做好接纳外国先进设备的工厂建设工作,不过中国人不占便宜,我们愿为遭受损失的日本企业给予补偿,合同也只是暂时冻结,等到局势好转后,我们愿意再恢复购买。”
“日本商界上下,将感到十万分的遗憾!”大平正芳的话说得很客气,可同样也很重,邓公知道,对日本人来说,嘴里说出“十万分的遗憾”意味着什么。
“什么狗屁十万分的遗憾!这样的事,我不准有遗憾!”华盛顿坎农大厦的众议院亚太事务小组委员会办公室,索托双肘压在桌子上,手指狠狠搓着两边的太阳穴,藏在下面的腿交叉着不断抖,他听到了大平正芳交涉无果饮恨归国的消息。
不过大平正芳还是给足中国的面子,回日本后他向各位商界人士鞠躬解释说:“中国经过十年动荡,在外出谈项目合同时缺少专业人士,所以谈得很乱,最终的资金总额也超过了外汇承受能力……”
这时候索托想到的是神通广大的日本朋友,小佐野贤治和笹川阳平。
毕竟自己也算是朋友满天下了。
“卡德纳议员的事就是我们的事!邓公遭遇的困难,我们会倾尽全力帮忙解决好!”隔着电话,索托仿佛都能看到小佐野和笹川两人鞠躬不停的神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