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中人一向视名如命,人人皆以「第一」为毕生职志,纵使血染黄沙,命归九灵,亦乐此不疲。小自街头争雄,擂台对决,大至武林比武,剑手论剑,莫不如蝇之逐腐肉,狗之逐弃骨。
目前就有这么一个盛会,各路英雄好汉,齐集泰山,准备争夺天下第一剑。
这当然是一件大事,早已轰动武林,传遍江湖,数日之前,三山五岳的剑手们便涌进山东,涌进泰安县。
五福楼是泰安县最大的一家饭庄,拜论剑之赐,日来车水马龙,生意兴隆,时未近午,已是座无虚席。
客人多是事实,说是座无虚席倒不尽然,因为武人相轻,自古皆然,剑手多孤芳自赏,独据一桌,一个个龙盘虎踞,目中无人的样子,未交手先已笼罩在一层浓浓的杀伐气氛中。
这时,一位身着藏靑色长衫的年轻人,大摇大摆的走进五福楼,店小二略作打量,忙迎上去躬身说道:「客爷可是要参加论剑大会的英雄?」
来人自顾向前走着,漫不经心的道:「这跟吃饭喝酒相干吗?」
小二哥跟上来,小心翼翼的道:「我家店东交代,凡是剑会剑手,必须先付费,再入座。」
来人甚是不快,从鼻孔冷冷的哼了一声,未曾接腔。
小二陪着一脸的笑容,继续说道:「论剑之人,九死一生,我们实在没工夫找死人去讨债。」
来人似乎觉得小二的话颇有几分道理,脸色稍为和缓是一些,双手一摊,道:「我没有剑,自然不是剑手,更不是来参加论剑的。」
小二也已发现,来人并未佩剣,忙退到一边去,作势道:「如此,请!请!」
来人跨步而入,在无可选择的情形下,来至一位剑手的桌前。
这剑手,二十出头年纪,鼻如悬胆,目似寒星,英俊是英俊,只惜一张脸冷漠生硬,没有半点人味。
他正在喝酒,右手边放着一支宝剑,左襟上挂着一块三十三号的名牌,下面写明他的姓名是:周剑雄;绰号:闪电手。
来人迟疑一下,和和气气的说了一声:「对不起。」拉出一张椅子来,准备落座。
闪电手周剑雄突然双眼一瞪,没头没脑的吼道:「你是个甚么东西?」
来人先是一怔,但随即堆下一脸的笑容,说道:「在下马云飞,请周兄多多指敎。」
不说出姓名还好,一说出自己是马云飞,反而招致周剑雄的冷眼,以最快的速度打量了一下,语冷如冰的道:「哦,你,就是武林中有名的那块臭豆腐?」
初识乍见,一时间马云飞不知如何措词,只好自我解嘲的苦笑了一下,坐在对面。
那知,闪电手周剑雄却不答应,猛地一拍桌子,所有的碗盘震得跳起三四寸高,瞪着眼骂道:「大胆,周某人乃是第一流的剑手,岂会与你这种窝囊同桌共飮,滚!」
不管三七二十一,顺手托住一个汤碗,照准马云飞的胸部掷过去。眼明手快,疾若迅雷,尤其四平八稳,汤水不溢,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此人手底下颇有点眞才实学。
马云飞睹状大骇,口喊:「我的妈呀,这家伙好凶……」一个「懒驴打滚」避开去,同时,不知是奇蹟,还是凑巧,满碗热腾腾的滚汤,居然被他奇巧无比的顶在头顶上。
汤碗并不安稳,摇摇晃晃的,令人惊心动魄。
碗太烫,烫得马云飞顶门火热,直皱眉头。
但是,不管怎么说,满碗的汤未曾溢出一点半滴。
马上引起所有食客的注目,投来百十道讶异的眸光。
外行的客人说:「这人运气眞好。」
内行的人则说:「看来豆腐大侠的确一点也不豆腐,莫非江湖传言属实,他果眞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鬼面侠?」
有一桌客人离桌而去,小二哥适时过来打圆塲,对豆腐大侠马云飞道:「马爷,这里有个空位子,你请这边坐。」
马云飞稍作犹豫,捧着汤碗,迭回到周剑雄面前,嬉皮笑脸的道:「周兄,一汤一菜,当思来处非易,倒掉多可惜,况且水滚汤热,是会伤人的。」
说吧,跟着店小二坐在角落里的一副座头上。
「哼!」
闪电手周剑雄好大的火气,将汤碗扔到窗外去,马上传来一阵「哗啦啦」的碎裂声。
豆腐大侠马云飞没再理会他,叫来酒菜,自酌自飮起来。
过没多久,门外忽然闯进来一个浓眉大眼,脸黑如炭,身材有如一座铁塔似的大汉,右手提着一口剑,左襟上的号牌是十八号,一进门就大声嚷嚷道:「店家,有甚么好酒好菜快给老子端上来。」
店小二迎上去请他先付帐,大汉立即火冒三千丈,翻脸臭骂道:「甚么?你要老子先付帐?我看你他妈的是活得不耐烦了!」
巴!的一声,手起掌落,一个耳光就将小二哥打翻在地。
女店家好年轻,还是一个二十不到的黄花大闺女,笑盈盈的上前说道:「这位大爷请息怒,这是敝店的规矩。」
大汉的火气更大了,挑眉瞪眼的道:「哼,老子吃尽四海,喝遍五湖,就从来不曾见过这种臭规矩。」
女店家娇声娇气的说道:「这也只是临时性的权宜之计,请贵客见谅,主要是参加论剑大会的人太多,我们怕招呼不过来。」
「该不会是怕天下英雄死光光讨不到钱吧?」
「那里,是小号人手不足。」
「叫你们掌柜的出来说话。」
「小女子我就是。」
「妳——年纪轻轻的,居然有本事经营这么大的五福楼?」
「承让老英雄庇荫,我这五福楼还不暂发生过任何事故。」
顺着女掌柜手指之势望过去,大汉马上发现,正对面楼栏下方悬着一方大匾,「五福楼」三个三尺见方的烫金草书,原来是「神剑龙云」所题赠。
神剑龙云,名头太大,在老一辈的成名人物中,算起来也是数一数二的拔尖高手,为人慷慨好义,名满江湖,这次的论剑大会就是由他来统理全局。
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大汉心知此女来头不小,盘张之气顿歛,从怀里掏出一锭黄澄澄的金锞子来,往柜台上一丢,道:「多的就存在柜上,找一间上房,咱家可能要住上三五天。」
女掌柜掂一掂金锞子,笑道:「吃喝没问题,房间爆满,晚上也许会有,不妨来碰碰运气。」
大汉不以为然,满脸困惑的道:「现在没有,晚上怎么可能有,怪事。」
女掌柜正经八百的道:「你们这羣剑手个个逞强好斗,傍晚时少个二三个人并不稀奇。」
武人好斗,斗必伤,大汉亦有此同感,朝里边望一望,道:「晚上就晚上,大不了睡柜台,倒是快给咱家找一张桌子,先塡饱肚子再说。」
女掌柜不假思索的说道:「眞对不起,客人太多,你就随便找个位子凑合凑合吧。」
这是事实,大汉不再言语,东瞧瞧,西看看,无巧不巧,选中了临墙靠窗闪电手周剑雄的那一张桌子,一屁股坐下来。
这可惹恼了周剑雄,拍着桌子说:「喂,你鼻上有眼,鼻下有口,有没有看到你家周大爷在此,有没有征得周爷爷我的同意?」
大汉本来是个粗人,完全是冲着「神剑龙云」四个字,才将满腹的怒火压下来,横眉竖目的道:「老子花银子吃喝,干嘛要征求你的同意。」
周剑雄语冷如冰:「周大爷先到。」
大汉不甘示弱:「先到又怎么样?」
「先到为主……」
「后到为王!」
「滚!」
「滚!」
这两位仁兄好烈的性子,动口不足,继之动手,大汉拔剑在手,「灵蛇吐信」,疾取周剑雄的眉心要害。
周剑雄人称闪电手,确非浪得虚名,大汉的剑才递出一半,只见银虹一闪,后发而先到,已近在大汉喉前三寸之处。
眼看要阔出人命来了,女掌柜不知从那里弄来一把刀,弹身而上,硬将双剑架住,道:「两位请勿动手,别打翻了小号的杯盘。」
豆腐大侠马云飞最爱凑热闹,也过来喳呼:「地方太小,耍不开,要打到外面去!」
的确,地方太小,施展不易,二人互相怒视着。
「走!」
「走!」
双双穿窗而出。
窗外,传来周剑雄的话语道:「酒,给大爷我留着,别忘了再加一道凉拌豆腐。」
发话之初,人尙在窗外,话声未落,已到了后面的客栈里。
马云飞没去看热闹,因为他鄕遇故知,五福楼的女掌柜原来正是关外七里沟卖豆浆的巧儿姑娘。二人久别重逢,四手紧握,欣喜直透心扉。
「巧儿,这五福楼当眞是妳的?」
「是呀,你不信?」
「前面饭庄,后进客栈,横跨两条街,要不少资本啊。」
「马大哥,你给我的那两万两还有多的。」
「巧儿,妳不该不听我的话。」
「甚么?」
「找个好人家,嫁了。」
「不!我曾在妈的灵前发过誓,终身不嫁,除非——」
她没有再说下去,含情脉脉的望了马云飞一眼,随即低下头。
马云飞心头一震,故意将话题岔开。
「巧儿,原来妳也会武功,还眞不赖哩。」
「我从小就会,只是疏于练习,不上路。」
「哦?是甚么原因使妳达到现在的境界。」
「客店饭庄是非多,没有点本事根本撑不下去。」
「妳的应对也十分老练。」
「纯粹是逼出来的。」
「巧儿,不是我泄妳的气,凭妳的这点本领,恐怕应付不了泰山论剑这种大塲面。」
「这我知道,剑手中多得是亡命之徒,我连一个都打不过,好在你马大哥来了,我还怕甚么。再说,夭大的事还有龙老爷子替我扛着。」
「噢,神剑龙云对妳这么好?」
「关怀备至,视同子姪。」
「听说这次的论剑大会完全由龙老英雄全权主持?」
「不错,剑手们必须先到七星庄报到,据说报到的剑手已超过四十。」
「据我所知,龙老英雄有三子一女,家学渊源,皆剑术名家,想必均参予剑王之争?」
「没有,听龙老爷子说,为了避嫌,他们龙家的人一律不准参加。」
「啊,有这种事,武林中人视名如命,趋之犹恐不及,龙家居然会甘心退让,实在令人起敬,难怪龙五爷被人目为泰山北斗,领袖武林,原来确有长者风范,了不起,了不起。」
「马大哥,龙五爷了不起的事迹还多着哩,诸如锄强扶弱,排难解纷,化仇息讼,止戈平争等等,不胜枚擧,江湖上只要一提起神剑龙云,没有一个不翘大拇指的。」
「嗯,这我知道,龙云口碑载道,实至名归,这一次的论剑大会一定可以办得有声有色。」
小二早已添来酒菜杯箸,二人互敬三杯后,巧儿正容说道:「马大哥,你此来泰山,是否也想争夺天下第一剑?」
马云飞把弄着酒杯,笑呵呵的道:「巧儿,妳高抬我了,豆腐就是豆腐,怎么敢跟铁剑来碰,我是来看热闹的。」
一语甫毕,见窗外跳进一个蓬头垢面,全身脏兮兮的老丐来,一伸腿就坐在闪电手周剣雄那个位子上,提起酒壶来灌了三大口,又端起盘子猛扒,眨眼工夫便被他扒去一多半,最后夹了一块新添的凉拌豆腐,抿抿嘴,随又吐了出来,喃喃自语道:「呸呸呸,这豆腐眞没味道。」
将豆腐推到一边去,老丐又大吃大喝起来。
巧儿见此情状,连忙上前喝阻道:「喂,穷化子,你不沿街乞讨,居然敢跑来五福楼吃酒席。」
老丐的理由眞多,头也不抬的道:「残羹賸菜,倒掉多可惜,我老人家是来帮你们的忙。」
巧儿气虎虎的道:「帮忙?你别得了便宜卖乖,告诉你,这一桌菜人家还没有吃完呢。」
老丐抬起头来,甩开乱发,露出一张红喷喷的醉脸,疑云满面的说道:「放着这么好的佳肴美酒不吃不喝,跑到那儿去了?」
「到外面打架去了。」
「打架?可是两个楞头靑?」
「没错,一个三十三号二个十八,都是剑手。」
「这好,二虎相争,必有一亡,死了一个少一个。」
「只怕没那么容易,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一山难容二虎,已经有一个倒下去了。」
「穷化子,你怎么知道?」
「是我老人家亲眼目睹。」
「死的是谁?」
「十八号。」
「三十三号呢?」
老丐欲语未语,窗外有一个冷森森的声音接口说道:「在这儿。」
这声音好冷,好像在冰窖里冷冻了三百年,闪电手周剑雄提着剑,剑上还淌着血,正朝这边大踏步的走过来。
蓦然,没见他怎样作势,人已经破窗而入,一支血淋淋以宝剑架在老丐的脖子上。
好锋利的剑,银灰色的毛发应势断了好几根。
浓而红的血水则顺着剑身淌进杯盘碗碟中。
巧儿见势不妙,忙不迭的赔不是:「周大侠请别这样,小店再给你换一桌新的来。」
闪电手周剑雄冷哼一声,道:「不必,周爷爷已经气饱了,这一桌洒菜就赏给这个老小子吧,我要到后面客房去歇。」
抽回宝剣,提着,一步一步的向饭庄后面的客栈走去,在他的身后点点滴滴的留下一条怵目惊心的血线。
巧儿没想到,风暴会如此轻易的告终,望了老丐一眼,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偷吃,没赔上一条命算是你运气好。」
豆腐大侠马云飞上来拍拍巧儿的香肩,哈哈笑道:「巧儿,妳有眼不识泰山,今天走运的应该是那位姓周的小子。」
巧儿愕然一楞,道:「马大哥,你这话是甚么意思,难道这位老化子是穷家帮的帮主不成?」
马云飞郑重其事的道:「比帮主还大,他老人家是丐帮的太上帮主——武林中鼎鼎大名的老丐仙温三爷。」
老丐仙温三爷的名头的确不小,绝不在神剑龙云之下,是武学名家,江湖名宿,尤其鲜事趣闻一箩筐,更是脍炙人口,传为美谈。
二十年前,神剑龙云等数位武学大宗师会盟华山之馈,争夺盟主的宝座,彼此鏖战三昼夜,交手不下千合,始终难分轩軽,这时候喝得烂醉如泥的老丐仙温三爷却突然冲进会塲,不问靑红皂白,逢人就拳打脚踢,足足悪斗了一个多时辰,居然将与会的高手全部打败,轻而易擧的赢得盟主宝座,老丐仙的「醉拳」也因而扬名天下。
而老丐仙本人,则在得胜之后,终于不支醉倒。
翌日酒醒,羣豪齐集四周为他祝贺,温三爷早将昨日之事忘得一干二净。
有人请他再表演一趟「醉拳」,老丐仙直摇头,说他根本不会甚么醉拳,拍拍屁股,哼着山歌,独自一人离开了华山,足足隐居了三数年才复出江湖。
另一则趣事更鲜,老丐仙嘴馋,溜进大内御膳房里偷吃,被禁衞军给团团围住,皇帝老子念他年事已高,非但没有责罚,反而请他长住宫苑,同桌共飮,谁想到才住了三四天温三爷便吃腻了,嚷着要离开。
皇上追问所以,三爷据实以告,言明外面好吃的东西多得很,还当塲表演了一道「化子鸡」。
这些事早已传开,武林中人皆耳熟能详,巧儿马上换了一副恭谨肃穆的神情,诚恐诚惶的说道:「不知是三爷驾临,诸多冒犯,请你老人家」
老丐仙温三爷摆摆手,阻止她再说下去,道:「好了,别酸了,老化子的肚子还饿着呢,妳请我老人家饱餐一顿就没事了。」
偌大的一家五福楼,请一顿饭乃小事一件,巧儿吆喝一声,马云飞的酒菜已撤走,很快便端整好一整桌酒席。
席开,马云飞与巧儿不停的敬温三爷酒,老丐仙来者不拒,敬必飮,飮必干,三个人觥筹交错,相谈甚欢。
一阵狼吞虎咽,老仙已八分饱,这才有说话的精神,对马云飞道:「马豆腐,你是怎么认出我老人家来的?」马云飞欠身笑道:「周剑雄那小子的身手不赖,刀剑加身,能够面不改色的化子,除了你老人家不会再有第二个。但不知三爷到来可是为了论剑大会?」
温三爷横扫塲中的剑手一眼,道:「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这是为何?」
「龙老儿本来要聘我当仲裁人,老化子嫌麻烦没有答应,近来闲极无聊,又自个儿溜来了。」
「如此说来,龙老英雄尙不知前辈在此?」
「不知道,要是被他得知老化子在此,我老人家就没有好日子了,龙老儿的繁文褥节,实在叫人吃不消,老化子我宁愿住在五福楼。」
巧儿连忙接口说道:「好!欢迎,欢迎!」
老丐仙温三爷道:「还有房间吗?」
巧儿道:「后面客栈已满,左边还有一个小跨院,花木扶疏,闹中取静,正适合你老人家与马大哥同住。」
老丐仙道:「这么好的地方穷叫化子可住不起,不如让马豆腐独住吧,万一付不起房钱,好歹这小子还有不少家当可作抵押,我老人家可是身无长物。」
马云飞知道他在消遣自己,笑笑,未曾答话。
巧儿说道:「温前辈说那儿的话,你是八抬轿仔也请不到的贵客,吃住一槪免费。」
马云飞灵机一动,道:「大不了将『醉拳』传巧儿几招,又不会伤筋动骨。」
老丐仙报以一阵哈哈大笑,却没有说话。
巧儿乘机说道:「温前辈,你老人家到底会不会『醉拳』?」
温三爷依旧笑而不答。
「那么,巧儿想知道,十八号剑手是否确已一命呜呼?」
「死了,确已被三十三号一剑穿心而亡。」
巧儿不再说话,立刻挥手召来一名小二,当面交代他,到高老头儿的棺材店里买一副上好的寿材,找人刨个坑,将十八号剑手埋了,最后说道:「去柜上将黑脸大汉的那锭金缲子带去,付清工资棺木钱之后,全买成金纸锡箔,咱们不能赚死人的钱。」
小二哥颔首应是,拿着金录子就走,在大门口正巧与一位背措双剑,身穿一色红衣的少女擦肩而过。
红衣少女艳若桃李,却冷如冰霜,衣襟上的号牌是四十一号,无疑的,论剑大会的剑手至少已增至四十一,这位红粉佳人也是来争雄斗胜的。
此刻,午时已过,食客散去大半,只有十余名剑手仍各据一方干耗着,红衣少女选了当中的一张桌子坐下来,叫了一碗面,低头疾食。
由于这位双剣女剑手的出现,在座的剑手皆瞪大了眼,数十道眸光,全部投注她一个人的身上。
奇怪的是,这位红衣少女一直低头疾食,不曾正眼瞧过任可人。
气氛突然凝滞下来,马云飞沉声说道:「想不到她也会横插一脚,看来会无好会,免不了会掀起一塲血风腥雨。」
弄得巧儿姑娘满头雾水,道:「她是是谁呀?」
马云飞张口欲言,忽见一位年约二十五六,文质彬彬的蓝衫靑年走进来,巧儿拉一下马云飞,道:「他叫龙飞,是龙家的大少爷。」,人已起身迎上去。
此话一出,老丐仙可急了,为怕惊动神剑龙云,提了半壶酒就溜。
龙飞来至切近,抱拳环施一礼,朗声说道:「小弟龙飞,奉家父之命前来向各位英雄致候,七星庄已备好房舍,随时欢迎大家移驾进驻。」
此人好周到的礼貌,命小二取来一壶酒,两个杯子,开始一桌一桌的向剑手们敬洒。
虽说剑手们个个眼高过顶,目空一切,对龙家大少爷却笑脸相迎,礼敬有加。
惟独红衣少女例外,打从入门至今,还不曾抬过一次头。
龙飞已至少女桌前,因为看不清她的号牌,只好出言相询:「请敎姑娘尊姓芳名?」
红衣少女没抬头,声音冷而短,只有两个字:「仇恨!」
「仇恨?」龙大少爷傻了,「姑娘好怪的名字。」
「哼!」仇恨报以一声冷哼。
龙飞依然面带微笑,斟了两杯酒,一杯送到姑娘面前,亲自捧着另一杯,中规中矩的说道:「谨代表家父,敬姑娘一杯,以示敬意。」
「不必!」
马屁拍在马腿上,仇恨非但不承情,还擧手打翻了两杯酒,然后,扔下十个铜板,头也不回的走了。
从她出现到离开,总共才说过五个字,冷得可以,傲得冒泡,尤其芳名「仇恨」更惹人侧目,塲中立刻掀起一阵骚动。
有人嗤之以鼻,冲着她的背影骂:「哼,什么玩意儿。」
另一位剑手更露骨,「他妈的,神气什么,我要是龙大少,非把她抱上床去不可。」
龙飞却安之若素,跟巧儿说了几句话,敬了马云飞一杯酒,随即悄然离去。
一送走龙大少,巧儿马上又回到马云飞身边来,迫不及待的道:「马大哥,眞是怪了,天下居然会有人叫仇恨。」
豆腐大侠马云飞一本正经的说道:「一点不假,她是叫仇恨,另外一个名字更绝。」
「叫甚么?」
「仇恨男!」
「仇恨男?她恨男人?」
「不错,她恨男人,恨天下所有的男人,不论是谁,只要多看她一眼,轻则伤人,重则就会杀人。」
「她出道多久了,我好像没有听说过她这一号人物。」
「不久,仅数月光景,但由于杀孽太重,却已震撼半个武林。」
「功夫怎么样?」
「是一等一的好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伤人,知道她的人都叫她『血手观音』。」
饭庄内的剑手们已渐渐散去,马云飞狗改不了吃屎,离开五福楼后,便来到泰安县有名的妓院——万花楼。
逛窰子,打茶围,马云飞是大行家,一踏进万花楼的大门,就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来,拿在手上抖着,边走边嚷嚷道:「姑娘们,来阿,瘘一搂,摸一摸,赏白银十两,舌尖对舌尖喂一片瓜子,赏二十两。」
说着说着,已走到院子里,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来。
要在平时,只要有嫖客一入门,苍头就会大声吆喝:「姑娘们,接客哪!」
姐儿就会像苍蝇一样围上来。
可是,说也邪门,白花花的银子好像没人要似的,今天却没见半个娘们,连苍头也不曾喊一声,猴急的马云飞只有坐冷板竟的份儿。
老半天,才有人送来两盘花生瓜子一壶茶。
马云飞老大不高兴的道:「怎么样的,这可是你们万花楼的待客之道?」
那人畏畏缩缩的道:「客人太多,花生用完了,是新买的,所以来迟了。」
马云飞闻言好不恼火,道:「嗨,你扯到那儿去了,大爷我可不是来万花楼吃瓜子花生的,快去叫姑娘们来陪。」
「对不起,都被客人包去了。」
「那来的这么多嫖客?」
「是论剑大会的剑手。」
「都窝到那儿去了?」
「全在楼上。」
马云飞这才注意到,万花楼原来是一座名符其实的三层楼建筑,自己所在的地方正是一个大天井。
楼上莺声燕语,一片喧哗,有的在喝酒行令,有的在打情卖俏,有的站在廊下谈情,有的则窝在房里做爱。
马云飞顿有一种被人遗忘的落寞感,站起身来,本打算上楼去追香逐臭,一眼瞥见,就在自己的斜对面,有一名剑手也在孤零零的喝茶嗑瓜子。
也许是基于一种同病相怜的心理作用,马云飞毫不考虑,右手提着茶壶,左手端着瓜子花生,迳自走过去。
那剑手甚是魁梧昂藏,一双星目有如两盏明灯,放在桌上的宝剑十分奇特,护手四周有一圈铃铛,挺直腰干,正襟危坐,一副傲骨天生,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
马云飞走上前来,没有话找话说:「小弟马云飞,敢问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那剑手好傲慢,指着自己的左襟道:「有眼不会自己看。」
马云飞定目一看,脸色微微一变,照实唸道:,「四号,何念龙,绰号『响剑』。失敬,失敬!」
语音一顿,继又说道:「如果马某没有记错,何兄好像还另有一个名字叫何一剑?」
响剑何念龙冷冷的扫了他一眼,道:「嗯,算你有见识,这大槪就是你这块豆腐至今仍未被人砸烂的缘故吧。」
马云飞左顾右盼道:「何兄刚来?」
何念龙道:「有一会儿了。」
「怎么不叫个姑娘陪陪?」
「没兴趣。」
「那你干嘛来万花楼?」
「喝茶。」
「喝茶应该上茶楼。」
「这儿气氛好。」
「小弟来陪你吧?」
「我喜欢独自一个人喝。」
「朋友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是何某一贯的作风。」
「须知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
「老子不需要朋友。」
「论剑大会,杀机四伏,你一个人不觉得势孤力单?」
「只凭一支响剑,自信打遍天下无敌手。」
「四者死也,你这个号码……」
「好小子,你敢咒我,看剑!」
何念龙好烈的性子,话一出口,剑已出手,马云飞根本没有看清楚他是何时拔剑,连铃铛的声音也没听到,但觉风声一紧,剑尖已窜上身来,猝然无防之下,手脚无措,两盘花生瓜子打翻了,茶壶被斩得四分五裂,马云飞手掌发烫,猛振猛拍,一壶热茶全部泼到响剑何念龙的身上去了。
「好烫!好烫!」
茶水太热,何念龙一阵拍打拉扯,将衣服都弄乱了,露出戴在脖子上的一条项链,链子的下方吊着一颗七彩圆珠,圆珠内隐约中有一条龙盘旋飞舞,雅致美观。
这七彩龙珠好像隐藏着什么秘辛,何念龙急忙遮掩起来,怒冲冲的道:「马云飞,你少耍花枪,有种咱们眞刀眞剑见眞章。」
双脚微分,拿好马步,长剑高擧齐眉,蓄势待发,摆出一副拚命的架式。
马云飞一见姓何的动了肝火,好汉不吃眼前亏,可不愿招惹他,连忙打恭作揖的道:「好,你狠,我怕了你成不成,再见。」
脚底抹油,话未落地,人已溜到楼梯口。
「呸!」响剑何念龙吐了一口口水,骂道:「没有出息的软骨头!」
正待挺剑追杀,突闻耳畔响起一句娇滴滴的声音:「光棍只打九九,不打加一,既然是个软骨头,又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呢。」
应声出现一位姑娘,一身肤白胜雪,貌美如花的姑娘。
姑娘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瘦小老儿,手里拿着一把胡琴。
何念龙眼一瞪,道:「干什么的?」
姑娘未语先笑,声如蜜糖:「走方资唱的。」
「那就去卖你的唱吧。」
「很乐意侍候大爷一段。」
「不要。」
「京戏、大鼓、莲花落、大典小曲、流行调,任选任挑,不好不要钱。」
「不要!不要!不要!」
刚刚打发走一个马云飞,现在又来了一个卖唱女,何念龙气得直跳脚,连说了三声不要,剑尖指着她的鼻子吼道:「若非女流,妳八条命也没了!」
卖唱女吓了一跳,拉着小老儿上楼去了。
马云飞耳闻目睹,听声音好生耳熟,看背影亦似曾相识,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她究竟是谁。
半晌,忽有所悟,心道:「会是她?果眞如此,泰安县必将有连塲好戏。」
一念甫了,卖唱女已上到三楼,同一时间,三楼上传出一声喝叱,幻出一缕剑光,听到一声惨叫,有一个人直挺挺的摔落在天井里。
「杀人啦!」
「杀人啦!」
窰姐儿乱作一团,纷纷向楼下逃避,不少剑手也跟下来欲明所以。
马云飞得地利之便,第一个到达现塲,见死者是十二号剑手,胸部有一个血窟窿,鲜血仍自涓涓而流,双手空空,显然连取剑的机会都没有,便告命丧黄泉。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卖唱女也下来了,马云飞走过去一瞧,一只手搭上她的香肩,以调侃的语气说道:「白梅,果然是妳,不作名妓,什么时候又改行做歌女了,这位小老儿想必是妳的丫环小玉吧。」
霹雳娇娃白梅甩开他的手,啐道:「少贫咀,你不说话,没有人会把你当着哑巴。」
拉着小玉,故意站到一边去。
马云飞却阴魂不散,又悄悄跟过来,白梅气得牙痒痒地,怒道:「豆腐,你再囉苏小心姑奶奶杀了你。」
「想要我闭咀可以,妳要说实话。」
「什么实话?」
「妳到万花楼来做什么?」
「卖唱。」
「缺盘缠?」
「可以这样说。」
「人是妳杀的?」
「不是。」
「那是谁?」
「另一名八号杀手。」
「不会没有原因吧?」
「大槪是争风吃醋。」
人命关天,几乎万花楼内所有的人皆乱作一团,惟独响剑何念龙依然故我,仍旧在独自一人喝他的茶,彷若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
说来也许合该有事,有一个冒失鬼却偏偏找上他。
「你瞪何某作甚?」
「看你不顺眼。」
「找死!」
「接招!」
武林中事眞是不可思议,找碴的是八号剑手,仅仅为了瞪何念龙一眼,看他不顺眼,一人便动手了,马云飞看得清楚,是八号先拔剑,然而何念龙的剣实在太快,对手的剑还没有完全拔出,便已被他切断喉管,倒地身亡。
叮咛咛!这时候大家才听到铃铛的声音。
快!令人心胆俱裂,毛发悚然。
惊魂甫定,马云飞还没有决定该如何面对这两具尸体,何念龙已取下八号的佩剑越墙而去。
霹雳娇娃白梅白了马云飞一眼,道:「豆腐,没有戏可看了,走吧。」
没待马云飞作答,便领着小玉姗姗而去。
马云飞乘兴而来,连窰姐儿的屁股都没摸到,心里甚觉窝囊,眼见闹出两条人命来,也正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惜半步之差,被四名公门中人拦下。
其中一人年过四旬,甚是威武,显然是他们的头儿,劈面就对马云飞说:「你被捕了!」
另两名捕快如响斯应,出手就要拿人,被豆腐大侠闪开了,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们是那个衙门的?」
为首的捕快说道:「老夫济南府总捕头王刚。」
另一名捕快补充道:「我们头儿内外功夫俱佳,人称『铁捕』,你最好别打歪主意。」
马云飞道:「王总,你凭什么要逮捕我?」
铁捕王刚道:「有人检擧你在万花楼连伤二命。』
马云飞简直气昏了,道:『是谁在胡说八道。」
铁捕王刚道:「一个卖唱的女子。」
马云飞暗骂一句:「混蛋!」道:「王捕头,别听她鬼扯,万花楼的姐妹们全在这儿,你可以随便问。」
一点不错,万花楼的审姐儿全部可以为他作证,他的寃屈当塲就被洗清,白梅的毒计并未得逞。
王捕头翻动一下两具尸体,铁靑着脸说:「照你们的说法,第一具尸体是被第二具尸体杀死的,那么,第二具尸体又是被何人所杀?」
马云飞道:「是一位剑手。」
「什么名字?」
「我看没有查的必要,因为他根本没有罪。」
「何以见得?」
「八号先动手,此人纯粹是为了正当防衞。」
「哦,原来是这样的。」
「王总,如果没有事的话,在下想先走一步。」
「且慢,老夫还没有请敎大名?」
「在下马云飞。」
「那就抱歉,王某还是要逮捕你,老夫今日此来,就是为了你豆腐大侠马云飞,这两条命案只不过适逢其会吧了。」
马云飞眞是倒了八辈子的楣了,简直丈二和尙摸不着头脑,气忿忿的道:「马某一向俯仰无愧,清清白白,可是那卖唱的女子又告了我的状?」
铁捕王刚指着两名捕快说道:「是关外来的这两位捕快带来缉捕你的文书。」
「可有罪状?」
「当然有,七里沟的十几条命案你是主凶之一。」
「我是主凶?缉捕文书是这样记载的吗?」
「鬼面侠与红玫瑰,没错。」
「王捕头,你有没有搅错,我是马云飞。」
「江湖传言,你就是鬼面侠。」
「傅言归传言,请勿混为一谈,除非你拿出证据来。」
「什么证据?」
「证明我就是鬼面侠的证据。」
「这——」王刚语为之塞。
「没有证据就是诬攀,对不起,告辞了。」
「慢着!」
豆腐大侠马云飞刚一动,三名捕快已一齐拔刀围上来,堵住去路,气氛顿呈紧张,围观的剑手、粉头见势不妙,相继走避,一霎眼便奔走一空。
铁捕王刚以命令的口吻说道:「走,有什么话跟我到济南府再说。」
豆腐大侠马云飞可不吃这一套,道:「抱歉,我不去,马某在泰安县尙有事待办。」
「你有什么事?可是又要干杀人的勾当?」
「王总言重了,马某从不杀人。」
「哼,好一个从不杀人,我问你,挂出鬼面具,表示什么?」
「那是表示鬼面侠坐鎮在此,开张营业。」
「杀人,对不对?」
「杀手的本职本来就是杀人。」
「马云飞,你终于不打自招,承认自己是杀人的凶手。」
「王捕头,你错了,我什么也没有承认,我是说鬼面侠是个职业杀手,并非指马某自己。」
「哼哼……任你狡诈百出,老夫自有治你的办法,除非你从此销声匿迹,不再干杀人的勾当,否则很快就会落入我的掌心。」
二人舌枪唇剑,针锋相对,马云飞的辩白,王捕头根本不相信,豆腐大侠甚觉气恼,心想:「总得想个法子摆脱公门中人,不然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当下眉头一皱,计上心来,道:「王捕头,听你的口气,似乎鬼面具已在泰安出现?」
铁捕王刚点头表示认可。
马云飞道:「这就好办,马某有一妙计在此,保证可以助你立功邀赏。」
王刚将信将疑的道:「说说看。」
「鬼面侠如何开张营业,王总可清楚吧?」
「略知一二,详情未悉。」
「先挂出鬼面具,欲请他杀人的雇主会在背面书明约会的时地暗号,彼此会面后再谈生意。」
「你的妙计何在?」
「我们可以依样画葫芦,冒充雇主,守株待兔,这样你王捕头就可以逮住元凶,同时我马云飞的不白之寃也就不洗而清了。」
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铁捕王刚满口答应下来,说道:「好,就这么办吧。」
马云飞问道:「不知鬼面具悬挂在何处?」
铁捕王刚眸光一亮,道:「鬼面具、玫瑰钉俱已出现,高挂城楼之上,一在南城,一在北城,咱们走!」
一行五人,快步紧赶,薄暮时分已在南城门下。
马云飞抬头一望,道:「在那儿?」
王刚指指城门楼,道:「在上面。」拾级上了城墙,登上门楼,脸色大变,继又说道:「奇怪,怎么不见了。」
马云飞微微一笑,道:「会不会王总弄错了地方?」
王刚指着门楼门楣上方的一块横匾说道:「错不了,是老夫亲自所见,鬼面具就挂在匾额上面。」
「这是多久的事?」
「不久,约在一个时辰之前。」
「王总也未免太大意了,为何不留下一个人把守。」
一语惊醒梦中人,王刚猛地大叫一声,身子滴溜溜的一转,神情随之惶恐凝重起来,放声大叫道:「老吴!老吴!」
四下寂然,无人应声。
「你们他妈的发什么呆,还不赶快去找。」
「是!」
三名捕快齐声应是,楼里楼外,上上下下找了个遍,别说人影,连半个鬼影子也没见到。
这下王捕头可傻眼了,道:「好好的,老吴会上了天?入了地?」
马云飞笑嘻嘻的,故作惊人之语:「该不会是被千面杀手杀了吧?」
言者也许无心,听者却有意,王捕头一把抓住马云飞,声色俱厉的道:「老夫差点上了你的当,说,把老吴弄到那里去了?」
马云飞言多有失,耸耸双肩苦笑道:「闹了这么半天,你还是把我当成是鬼面侠?」
「你本来就是。」
「你我都在万花楼,此地又有人把守,在下即使是飞毛腿,也不可能来回奔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