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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阴爪功子夜肆虐

作者:欧阳云飞 当前章节:14532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7:01

肚子正在大肠告小肠,马云飞那儿都不去,直接返回五福楼。

甫至大门口,只见外面停着一辆马车,车上放着两只木箱,及一些男人的衣物用品,巧儿端坐车上,一脸惶急,对车把式说道:「快,无论如何,明天天一亮一定要赶到济南府。」

车把式应诺一声,挥鞭就走,马云飞飞快抢出,揪住马笼头,道:「巧儿,天都黑了,妳到济南去干嘛?」

巧儿一见到是马云飞,一下子扑在他的怀里,破涕为笑的道:「马大哥,你没事?」

这话没头没脑的,马云飞一头玄雾,道:「我不懂妳的意思,快说发生什么事了?」

巧儿楚楚可人的道:「有人来柜上报说,你在万花楼行凶杀人,被济南府的捕快逮捕了,当时人家差点急得昏过去。」

「是谁在恶作剧?」

「一个卖唱的女人。」

「哼,又是她。」

「谁呀?」

「霹雳娇娃白梅。」

「噢,她就是白梅,以后休想再进五福楼。」

「巧儿,此女武功高绝,妳不要惹她,让她来,我自有办法对付她。」

「可是,不对呀,马大哥,我亲自跑了一趟万花楼,那儿的人也说你已被公差带走了,当时我急得不得了,以为你已经离开泰安,决定连夜赶到济南府去打点打点。」

马云飞将事情的本末原原本本的告诉她,道:「巧儿,谢谢妳,眞的,虽然只是一塲虚惊,妳对我的情义依然令我十分感动。」

女人的心,海底的针,原以为很得体的几句话,却惹来巧儿的嗔怒,道:「巧儿能有今天,完全是马大哥的恩赐,当初若非你慨施援手,我今天很可能还在七里沟卖豆浆,从今以后,不许你再说感谢的话,五福楼就是你的事业,你的家,我就是你的——」

说到这里,一阵红晕罩面,羞答答的没再接下去。

软玉在怀,蜜语如糖,马云飞一阵意马心猿,但随即轻轻一推,说道:「巧儿,别光说话,我肚子饿扁了,快弄点吃的去。」

巧儿如梦初醒,命人将车上的东西卸下来,领着马云飞来至住宿的小跨院。

一汪小池,半片假山,几盆古朴生动的盆景排列有致,两株籐花巧妙的绕在窗前,屋内琉璃灯高挑,明如白昼,有一股幽幽清香扑鼻而来。巧儿带他看一下客室、卧房,道:「还满意吧?」

马云飞道:「太好了,太好了,这是我住过的最好的客栈,老丐仙温三爷一定喜欢。」

巧儿笑道:「恰恰相反,三爷他不喜欢。」

马云飞听得一呆,道:「为什么?」

「老丐仙说这里太干净,他怕睡不着,来转一下又走了。」

「到那儿去了?」

「说要找个破庙去睡大觉。」

马云飞莞尔一笑,道:「眞的是个道道地地的老怪物,由他吧。」

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伙计们已将酒菜送过来,马云飞正饿着,巧儿又不是外人,当即老实不客气的吃喝起来。

一阵风卷残云,肚子塡了八分饱,这才想到巧儿,想到酒,说道:「一块儿吃吧。」

巧儿一直双手托腮,一瞬不瞬的欣赏他的吃相,笑盈盈的道:「我吃过了。」

「那喝杯酒吧?」

「我看你喝。」

多温驯多善良的女人!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马云飞心有所感,忽将杯箸放下,紧握住她的双手,道:「巧儿,我眞想在此长住,却又身不由己。」

巧儿正想追问他为什么身不由己,帐房先生气急败坏的冲进小跨院来,道:「不好了,栈房里出事啦。」

马云飞呼地站了起来,道:「请把话说清楚。」

帐房先生道:「后院客栈里闹出了人命。」

巧儿更加紧张,问道:「死者是那一位?」

帐房先生道:「是住在北上房尾两间的两位剑手。」

巧儿望了马云飞一眼,道:「咱们要不要过去瞧瞧?」

马云飞道:「妳是店主,当然不能置身事外。」

跨院有个侧门,可以直接通到客栈去,马云飞略一观察,发现这地方相当宽广,车间马圈不算,单是客房就有数十间。

由于旅途劳顿,多数客商俱已进入梦鄕,并不知有命案发生。

少数剑手虽有所警觉,然皆各扫门前雪,仅探头稍作张望,便闭门不出。

马云飞当先进入北上房的头间,只见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掀开一半,心口上有一个血孔,两面墙上血渍斑斑,被褥更是模糊一片,伤处并未凝结,仍在淌着血,口张着,舌头被人割去一大半。

一支宝剑,好端端的挂在墙上。

显然,这人是在睡梦之中被人杀死的,不曾还手。

而且,行凶的时间就在片刻之前,因为血还是热的。

再到尾间去一看,几乎完全一样,惟一不同的是,这位剑手是死在地上,剑拿在手中,拔出一半。

走出房来,见中间房里的灯还亮着,马云飞道:「这一间谁住?」

帐房先生翻开一本簿子念道:「是何念龙。」

巧儿道:「要不要进去问问?」

马云飞不假思索的道:「算了吧,他们这些剑手,个个自私自利,野心勃勃,都想得第一,死了一个就少一个对手,巴不得全部死光,问也是白问。」

帐房先生嗫嗫嚅嚅的道:「老朽是耽心何爷也惨遭鱼池,还是瞧瞧吧。」

说话中身子已挨到窗边,正想打开窗子,突然,窗子不打自开,一支带鞘的剑抵住他的鼻尖,吓得帐房先生浑身打颤,仰面栽下去!

响剑何念龙就立在窗后,声音比冰还冷:「还没有人能杀得了你家何大爷,别瞎操心。」

马云飞伸手扶住帐房先生,寒脸说道:「你吓着他了。」

何念龙嘿嘿冷笑道:「豆腐,你什么时候改行做起五福楼的保镖来了?」

马云飞面上表情全无的道:「只是适其逢会,临时客串而已。」

「听说你在万花楼,曾替何某说了几句公道话。」

「是实话。」

「何某不喜欢欠人情,愿提供一点线索。」

「马某既非死者亲属,亦非公门中人,无此必要,何况——」

「怎么样?」

「凶手已呼之欲出。」

「是谁?」

这话并非出自何念龙之口,而是来自身后,马云飞回头一望,对面窗前,隐暗之中,黑忽忽的站着一个宛如幽灵般地人,正是闪电手周剑雄。

豆腐大侠马云飞略一迟疑,道:「抱歉,现在还不便说。」

拉了巧儿一把,退回小跨院。

身后传来两声冷哼,闪电手周剑雄退入房内,响剣何念龙的灯也熄了。

马云飞与巧儿对面而坐,为了稳定一下紧张的情緖,巧儿也喝起酒来。

帐房先生由于惊吓过度,暂时留在房里歇着。

连飮了三杯酒,巧儿紧绷的心弦稍稍和缓一些,道:「马大哥,快说杀人的凶手究竟是什么人?」

马云飞胸有成竹的道:「我想十之八九是血手观音仇恨男。」

「何以见得?」

「因为她恨男人。」

「何念龙、周剑雄也是男人,为何单单杀他们两个?」

「巧儿,妳应该还记得,当仇恨男离开五福楼时,有一个人骂她什么玩意儿,另一位剑手甚至还出言侮辱她。」

「我记得,一个是二十五号剑手,另一位是三十一号。」

「今夜被杀的就是他们两个。」

「也许是巧合吧?」

「绝对不是巧合。」

「马大哥何敢如此肯定?」

「他们的舌头被割就是铁证。」

「骂一句就要割舌头,好厉害。」

「瞪一眼就要挖眼睛,这是仇恨男的规矩。」

「马大哥,她为何如此恨男人?」

「一定有原因,可惜我不知道。」

话至此,马云飞乍然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以手代笔,用酒在桌面上写下:「屋外有人,四字。

写完,陡然一长身,夺门而出。

动作够快,尤其声息全无,原以为定可逮个正着,那知来者不善,人上有人,那人已翻身上房,越屋而去。

朦胧月色下,马云飞觉得此人的背影甚是眼熟,像极了响剑何念龙,当下不遑多想,蹑踪追下去。

追出五福楼,追出泰安县城。

前面之人轻功绝佳,俨然第一流好手,马云飞施出全力,也只能保持不落后,始终维持有二十余丈的距离。

一路北进,不久已至泰山脚下,眼前黑压压的一片莽林,马云飞情知要槽,心念方动,那人已没入苍翠林木中。

死马当作活马医,明知追赶不易,马云飞还是跨步而入。

盲人瞎马,乱追一通,奔跑了半个多时辰,林木渐疏,山势渐随,疑似何念龙的那位朋友早已无影无踪。

却见一位剑手迎面蹒跚而来。

这剣手的右手已齐肘断去,血仍在淌着,神情木然的一直向前走。

马云飞紧走几步,上前说道:「朋友,可曾见到一个夜行人?」

那位剑手以近乎呻吟的声音道:「没有。」

「阁下的臂可是毁在何念龙之手?」

「不是。」

「那是什么人?」

「一个女人。」

「血手观音仇恨男?」

「不,是一个白衣女子。」

他嘴里说话,脚下可没停,仍在踉踉跄跄的向前走。

「朋友,你伤得不轻,快停下来歇一歇。」

剑手没有答话,步履更加散乱。

「这样吧,我帮你止血。」

「谢了,无此必要。」

「血不止,会闹出人命的。」

「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一个断了手的剑手生不如死!」

就这样,头也不回的走着,约莫走出三数十步,滴完了最后一滴血,眼前罩下一重黑幕,心头泛起一片冰凉,终于叭一声,倒地了帐。

马云飞跺跺脚,喃喃自语道:「自作孽不可活,眞是浑球一个。」

突闻不远处有剑气呼啸之声,马云飞急不择路,循声飞奔,来到一处低洼的山坳子,一片平坦的石地上,有一位剑士正在练剑。

剑士功力不弱,忽腾忽跃,乍旋乍盘,一支剑舞得虎虎生风,方圆三丈以内悉在他的剑影罩盖之下。

一只蝙蝠低空飞来,剑士身形暴长,刷!刷!两声,好准,两只翅膀已应声而落。

马云飞忍不住暗暗叫了一声:「好!」剑士也满意的笑笑,还剑入鞘,擧步离去。

仅仅走了三步便停住了,随着一阵令人毛发悚然的阴笑声,面前已多了一位白发披肩,白衣白桂的白衣女子。

连眉毛、眼珠、嘴唇、皮肤都是一色苍白,如置身雪地,可能根本看不到她的存在。

一个没有人味的人!

一个充满鬼气的人!

剑士吓了一跳,说道:「妳是人还是鬼?」

白衣女子怪人怪语:「有的人不如鬼,有的鬼比人强,人鬼鬼人都一样,准备回答问题。」

剑士抓抓头皮,胆气稍壮,道:「妳还有问题?」

「别打岔,你是参加论剣大会的剑手吗?」

「本侠编号十三,妳是明知故问?」

「我有一个建议,立即折断宝剑,退出大会。」

「折断宝剑,退出大会?」

「你没有听错!」

「为什么?」

「为你好。」

「十载苦练,为的就是名扬天下,办不到!」

「办不到就有你的苦头吃,半刻之前,三十六号剑手刚刚失了半条胳膊。」

「妳在威胁本侠?」

「是忠告,是警告,也是命令!」

「哼,就算你是个厉鬼,本侠也不在乎。」

「不妨试试看,保证在一招之内就让你丢人现眼。」

是泥人还有三分火气,这话口气太大,激起了十三号剣手的万丈豪情,道:「试就试,难道本侠会怕你不成!」

剑光一闪,势如怒矢,照准她的心窝刺过去,动作俐落,招式精绝,手底下的确有点眞功夫。

白衣女子好大的胆子,面对三尺靑锋,居然不闪不避,待那剑尖行将触及白衣时,猛地一侧身,暴退三尺,与此同时,右手抓住那剑士的右肘,左掌托在肘下,嗨!的一声,一压一托,一阵骨碎肉裂之声传处,一条右臂立告齐肘断去。

「老子跟你拼了!」

剑士急怒攻心,拳脚交加。

「找死!」

白衣女子不退反进,五指箕张,抓他头部。

剑士从来没有遇见这么厉害的对手,拳头打在她身上,如残柳败絮,毫不着力,而白衣女子的五根手指头坚硬如铁,硬生生的插进他的脑壳。

一声惨叫,五个窟窿,十三号剑手就此在论剑大会除名。

白衣女子擦干手,目注西南,吐字如刀:「出来!」

马云飞躱在一方石后,又有杂草遮掩,结果还是被她识破,的确吃惊不小,闻言一跃而出,道:「芳驾不仅功力高超,手段毒辣,听力、视力也非常人所及,想必是一位前辈高人。」

白衣女子冷冷的扫了他一眼,答非所问的道:「你是死者的朋友?」

马云飞道:「八竿子也打不着。」

「既非朋友,你鬼鬼祟祟的躱在暗中作甚?」

「凑巧路过,只是看看热闹。」

「想不想替死者讨个公道?」

「在下爱看热闹,却没有管闲事的毛病。」

「算你聪明,聪明人应该不会做糊涂事。」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据实答话就是了。」

「妳在审案子,问口供?」

「少废话,你是几号?」

「误会了,在下不是剑手,没有带剑,也不是来追名逐臭的。」

「对了,你是没有佩剑,也没有名牌,果然是个聪明人。」

「你问完没有?芳驾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是我老人家在问你,少开口,快说你姓什么?」

「马,马到功成的马。」

「算你好运,再见!」

这白衣女子真是古怪透顶,莫名其妙的来,莫名其妙的杀人,现在又莫名其妙的走了。

而且,速度极快,云时便不见了,想追她无从追起。

步出山坳,登上了一块高耸的岩石,但见四外怪石嵯峨,林木沉郁,大地寂静如死,没有一点生的气息。

马云飞顿觉进退失据,正不知何去何从间,一声清越悠扬的啸声传入耳中,不久,在小山顶上有一条人影以极快的速度飞泻而下。

这种轻身功夫已臻炉火纯靑之境,凌空踏虚,乘风御气,非五十年以上的苦练,兼修「踏雪无痕」与「一苇渡江」的绝技难竟全功,马云飞心想:「这又是那一位,一夕之间得遇两位旷世高人,幸何如之。」

不禁心响往之,看得呆住了。

来人转眼即到,原来他是老丐仙温三爷。

老丐仙温三爷早已看到马云飞,煞步吆喝道:「马豆腐,不在巧丫头给你准备的温乐窝里睡大觉,泡到这儿来发什么神经?」

马云飞一跃而下,道:「五福楼闹出命案,我是追一个可疑的人物到此的,前辈可曾发现形迹鬼祟之人?」

「有,在山的那一边,管见一剑手行色匆匆,一闪而没。」

「为何不将他截下来?」

「这个小子滑得紧,三转二转便不见了,我老人家因有急事,也没工夫跟他磨蹭。」

「前辈,论剑大会尙未开始,屈指算来已经丢了七条人命,从种种迹象显示,似乎并非都是偶发事件,不知前辈有何高见?」

「嗯,的确事有蹊跷,非比寻常,我老人家也有一种预感,好像有人撒下好几张无形的网,伸出无数只魔手,准备将天下英雄一网打尽。」

「前辈可否说得详细一点?」

「此事目前仍扑朔迷离,老化子亦不甚了了。」

「前辈刚才说有急事?」

「我老人家在山神庙里打盹儿,听到夜鹰之声想出来打点野味解馋,无意中发现一颗被『阴爪功』抓毙的头颅,故而追査至此。」

马云飞神情一懔,领着老丐来到山坳子,道:「可是这个样子?」

老丐仙俯下身去,细加审视一下十三号剑手的脑袋,脸色接连数变,道:「这两颗头颅都是一个人干的。」

站起身来,接着又道:「见到这个魔头没有?」

「见到了,就在她抓毙十三号剑手之后。」

「为什么会杀死这位剑手?」

「白衣女子命令他折断宝剑,远离泰山,居心明摆着是想破坏论剑大会,或者另有更大的图谋。」

「可曾亮出字号?」

「没有。」

「你小子为何如此好运?」

「在下不是剑手,我告诉她自己姓马,白衣女子便莫名其妙的走了。」

「照你这样说,她好像还准备要残杀某一姓的人。」

「唔,确有此可能。」

「说说这女魔的模样。」

「白发、白衣、白鞋,连眉毛、眼珠都是白的。」

「大约多大年纪?」

「看起来年龄应该不会太大,她却自称我老人家。」

老丐仙温三爷不再说话,陷入沉思之中,半晌始忧心忡忡自语道:「难道会是她?」

马云飞看得一怔,道:「前辈认识此女?二

老丐仙道:「现在还不能确定,不过,老化子一定会査清楚。」

话落人起,三个起落便没入夜色中。

马云飞也不再犹疑,循老丐仙的原路上山去,打算查一下那位可疑的人物是否确为响剑何念龙。

羣山深处,有一座凸起的山峯。

山峯的腰部亮着一盏灯。

灯光的后面是一个山洞。

有一个戴着鬼面具的神秘人物正向山洞走来。

鬼面侠出现了,在距离山洞三十余丈处忽然停下来,自言自语道:「奇怪,明明约好是三盏灯,现在怎么只有一盏?」

由于暗号不对,千面杀手未再前进,弹身上了一棵大树,静候变化。

前面的灯还是一盏,没有变化,身后却有了动静,有一位剑手,手里提着好几支剑,奔上山来。

藉着月光,在近距离内,鬼面侠清楚看到,这位剑手是四号响剑何念龙。

何念龙那儿都没去,毕直上山,走向山洞。

鬼面侠亲眼看到,何念龙走进山洞去了,将手中宝剑放下,立在一旁。

约莫过了一盏热茶的工夫,何念龙始奔出山洞,朝另一个方向扬长而去。

鬼面侠正在密切注视何念龙的去向,倏忽之间,洞内又多了一薫灯。

这盏灯是如何点着的,鬼面侠根本一无所知,他全神贯注,期待着第三盏灯的出现,结果却失望了。

猛地间,斜刺里冒出一条人影,黑纱蒙面,胸前别着一朶玫瑰花,是女杀手铁胆罗刹。

显然,铁胆罗刹也是来赴约的,大模大样的向山洞走去。

鬼面侠有点不耐烦了,心想:「赫,是什么大买卖,居然惊动这么多人,本侠今夜倒要看看红玫瑰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子的女人。」

他主意一定,马上跳下树来,向前飞奔。

猛听有人大声喝道:「站住!」

随着一声喝声,立有一蓬石雨以「天女散花」的手法打来,将进路封死。

出手之人志在阻路,凭鬼面侠的身手,自然奈何不了他,如苍鹰狡兔,似猛虎恶狮,身形滴溜溜的一转,一把碎石子已全部兜在鬼面侠的衣袖之中,沉声喝问道:「什么人?」

「约你来此谈生意的人的合伙人。」

发话者不是捂着嘴,就是在嘴上套着东西,听来怪怪的,不男不女,弄不清是在那个方向。

「朋友,出来谈,别躱躱藏藏。」

「生意由我的合伙人跟你谈,本人仅负责接待。」

「接待?这可是你的待客之道?」

「鬼面侠,是你来早了,这可怪不得谁。」

「胡说,差不到就是这个时辰。」

「别忘了以三灯为记。」

「哼,你的理由倒挺多的,本侠不喜欢被人愚弄,最恨鬼鬼祟祟的人,再不现身休怪我手下无情。」

「哈哈哈,阁下言重了,你不可能把我怎么样。」

鬼面侠是何等人物,岂会被唬住,反而激起他的满腹怒火,听音辨向,循声发招,身形暴起暴落,噗!噗!噗!连发三指。

左侧一方石后,传来三声异响,溅起三缕石粉,鬼面侠料准了那人藏身的所在,竟然落了空,空自在巨石之上留下了三个品字形的指痕,附近触目都是大大小小是石头,根本没有人。

「好厉害的『乾坤指』,莫怪我的合伙人会如此看重你。」

这次的声音似是来自对面的一棵大树后面,鬼面侠一言不发,弹身上了树。

这是最聪明的做法,居高临下,自然无可遁形。

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树后压根儿就没有人。

聪明如鬼面侠者,至此也不免有点迷惘了,有一种遇上鬼的感觉,进而更意识到,将要会见的这位雇主定非等闲人物。

当下冷然一哼,下了最后通牒:「朋友,出来,再装神弄鬼咱们的这笔生意就此取消!」

「鬼面侠,开个玩笑,望勿见怪,呶!三灯已亮,该你去践约了。」

经过这一阵折腾,果然,三灯已亮,铁胆罗刹也离开山洞,嵬面侠懒得再理会这神秘人物,放步上山,走进山洞之内。

山洞并不大,约丈余宽,七八尺深,正对面有一张石桌,上面有三盏灯,石桌的后面壁上凿了一个小小的神宠,供着一尊不知是什么神的佛相。

此外别无长物,亦无旁门通道,鬼面侠弄不懂刚才那第二盏灯是怎么亮的?何念龙带来的剑又到那里去了。

尤其,现塲没有主人。

「你就是鬼面侠?」

主人开口了,声音似从身后传来,但鬼面侠转身查看,却并无人影,忍着性子答道:「本人已候驾多时。」

「累尊驾久候,抱歉,抱歉!」

「不必客气——请现身以便谈话。」

「这恐怕会令你失望,老夫根本出不来。」

「出不来?为什么?」

「因为老夫被囚禁在地穴之内。」

「没有关系,本侠可以下去。」

「尊驾也下不来,通路早已封死。」

「奇怪,阁下既然被困在此!今夜之约是如何订的?」

「是老夫的一位朋友代办的。」

「是你那位合伙人?」

「他与老夫乃是同命之人,也被困在地穴的,所以尊驾才会怀疑有人装神扮鬼的。」

鬼面侠「哦」了一声,先前的一头雾水方告明白,另一个疑问又袭上心头,道:「本侠不明白,这灯是怎么亮的?剑又是如何取走?」

「全部由那位老友代劳,包括我们的飮食在内。」

「可否请这位朋友现身一见?」

「眞不巧,他已经走了。」

「你这位朋友并不高明,点了捕快的穴道,为何还留在城门楼上,害得本侠多费了一番手脚。」

「哦!敝友一时疏忽,老夫愿代致歉意。」

「本侠想知道,阁下是如何被囚在此的?仇家是谁?」

「老夫纯系自囚,没有仇家。」

天底下会有人甘愿自囚,鬼面侠百思不解,正想追问下去,地穴内的人又开口了:「鬼面侠,咱们言归正转,该谈谈正事了。」

鬼面侠道:「按照本侠的规矩,生意必须面谈,现在阁下既然有所不便,勉强从权,但姓名来历务必交代清楚才行。」

「老夫贺伯元,乃江南人氏,世代以开镖行为业。」

「够了,请告知对象,马上便可以成交。」

「老夫想先了解价码,免得付不起彼此不快。」

「好的,还是老价钱,一条命五千两银子。」

「假如人数众多,可有折扣优待?」

「血腥买卖,恕不打折。」

「老夫如何得知你确已完成使命?」

「头颅手脚心肝肺,你要什么本侠皆可依约奉上。」

「这倒是不必,老夫只想要死者的兵刃。」

「要刀剑就得再加一千两。」

「头颅手脚不加钱,刀剑为何反而要付费?」

「须知刀剑乃『身外之物』。」

「好吧,六千就六千,石桌之上,在第三盏灯的下面,有一张一万两的银票,请你先收下,日后倘有不足,自当随时补齐。」

鬼面侠拿起第三盏灯,下面眞的有一张一万两的银票,当即揣进怀里,说道:「谢了,请快说出仇家,本侠不想耗太久了。」

「老夫要你杀尽所有参加论剑大会的剑手。」

「乖乖,这么多,难怪阁下会请三个人来干。」

「三个人仍恐力有未逮,大会开幕在即,老夫希望你们在此之前最少能除去一半。」

「剑手来自三山五岳,四面八方,阁下不可能有这么多仇家,更不可能仇家全部是剑手,这——」

「鬼面侠,听说你另外还有一个规矩,只管收银子杀人,从来不过问结仇的经过?」

「这是杀手的本色。」

「那尊驾何故追根究底?」

「本侠不问就是。」

「请注意,完成任务之后,应立即将死者的佩剑送来此地。」

「任何时间?」

「子丑之间。」

「可以,摸黑更方便。」

「还有,不可以杀响剑何念龙。」

「阁下不是要杀尽所有的剑手吗?」

「何念龙不是剑手,是老夫雇用的杀手。」

「好吧,拿人钱财,为人消灾,你怎么说,本侠就怎么做,不过,有一点本侠必须在此郑重声明。」

「你还有条件?」

「谈不上是条件,只是希望阁下所言属实,没有欺骗本侠,免得日后发现有误,依照惯例,我会以最残酷的手段来对付你。」

「放心,老夫句句实言,尊驾可以请便了。」

鬼面侠好傲的性子,连一声再见都懒得说,耸耸双肩,步出山洞。

忽觉洞内有一缕劲风掠过,猛回头,三盏灯已一齐熄灭。

鬼面侠从鼻孔里迸出一声冷哼,拉一下衣领,下山而去。

行至白衣女子行凶的那个山坳子时,发现铁胆罗刹像一尊女神似的,正昂首站在马云飞曾经立过的那块岩石上。

「嗨,红玫瑰买卖已成,干嘛不去逍遥在此喝露水?」

「我在等人。」

「等谁?情人还是情夫?」

「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姑奶奶在等你。」

言毕,轻飘飘的落在鬼面侠面前丈许处。

千面杀手颇觉意外,道:「等我?眞是鲜事,咱们彼此一向河水不犯井水。」

「哼,少拿跷,姑奶奶是想跟你谈一件正经事。」

「杀手生涯全是血,妳会有什么正经事?」

「当然有,譬如彼此合作,起码可以订一个君子协定。』

「自古同行相忌,我不觉得我们之间有合作的基础。」

「君子协定如何?」

「妳先说说看。」

红玫瑰一双乌黑发亮的眸子直瞪瞪的盯着鬼面侠的面具,银铃似的声音说道:「为了表示你的诚意,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你究竟是谁?」

「鬼面侠,或者千面杀手。」

「本姑娘是问你的眞名实姓。」

「本侠没有姓名。」

「每个人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不会没有姓名。」

「忘了。」

「拿下你的鬼面具来如何?」

「本侠只有在杀人的时候才以眞面目示人。」

「何妨破一次例。」

「有一就有二,此例不可开。」

「假如本姑娘愿意先除去面纱,坦告一切,你是否可以考虑?」

「不考虑。」

「鬼面侠,你——你怎么这样冷酷无情。」

「杀手本来就应该无情,多一分神秘就多一分安全。」

「哼,眞是怪人怪论。」

「说说妳的君子协定吧。」

铁胆罗刹一沉吟,道:「那个贺伯元,是否叫你杀尽所有的剑手?」

「是呀,这个老家伙胃口不小。」

「你不觉得人数太多?」

「多多益善。」

「太多了不见得是好事,势必疲于奔命,何况与会的剑手都不是省油的灯。」

「还有红玫瑰分担,用不着愁。」

「问题就在这儿,万一咱们找上同一个主儿,岂不徒劳?」

「啊,本侠明白了,妳所谓的君子协定意即在此。」

「对了,分而食之,皆大欢喜。」

「怎么分?」

「简单,分单双即可。」

「好,本侠要单号。」

「那姑娘我只得选双号咯。」

鬼面侠面具后面的眸子突然一亮,道:「咱们就此一言为定,生意上门,本侠要告辞了。」

红玫瑰闻言一阵错愕,以为他在胡说八道,展目四顾,果见数十丈外有一背措双剑,一身红衣的少女飞快经过,道:「是剑手可能没错,却不一定是单号。」

鬼面侠滔滔不绝的道:「是单号,错不了,她叫仇恨男,人称血手观音,编号四十一。」

说来如数家珍,铁胆罗刹吃惊不小,道:「你怎么知道的这样清楚?」

鬼面侠呵呵一笑,道:「本侠曾与她有一面之缘,告辞了!」

说走就走,去势如风,咬着仇恨男的尾巴追下去。

铁胆罗刹望着鬼面侠远去的背影,喟然「叹,啐了一声:「好骄傲的臭男人!」亦待起身离去,近旁丛树之中如野兔一般窜出一个剑手来,双手大张,拦住去路,道:「姑娘请留芳步,在下有话说。」

红玫瑰脸一沉,道:「你是谁?」

「何念龙。」

「哦,你就是第一个溜进山洞去的那个小子?」

「姑娘请留口德。」

「哼!有屁快放,姑奶奶没工夫跟你磨菇。」

「何某想向二位分一杯羹。」

「分什么羹?」

「各派剑手的命。」

「本姑娘已与鬼面侠分好了,二一添作五。」

「哼!我不同意,至少应该是三分天下。」

「作梦,你算那棵葱,杀手这一行没有你这一号。」

「红玫瑰,妳最好客气点。」

「对你已经很客气了。」

「不客气要吃人?」

「宰了你!」

「贺老曾有交代,咱们三个人不可自相残杀。」

「狗屁,姑奶奶爱杀谁就杀谁,老家伙管不着。」

「起码妳拿不到应得的报酬。」

「那是鬼面侠的臭规矩,本姑娘不兴这一套。」

「好狂的丫头,老子就不信妳有通天的本事,看剑!」

剑出如电,威猛辛辣,一招三式,一气呵成,铁胆罗刹还没有听到铃铛声,下盘金风飒然,已招呼到她双腿中间来,红玫瑰骂了一声:「下流!」娇躯提升三尺,打出一枚「玫瑰钉」,疾取他的咽喉要害。

何念龙确非泛泛之流,撤剑同时张嘴啣住了玫瑰钉,双脚齐弹,头下脚上,一剑贯顶而下。

「放肆!」

铁胆罗刹暴退三尺,劈出一掌,算准了定可叫他当塲出丑,谁想到招出一半,敌踪已杳,原来何念龙起手二式用的都是虚招,虚晃一剑,已落在她身后,挺剑刺向玫瑰的后心。

好厉害的红玫瑰,临危不乱,双腿旋飞而起,外加一枚玫瑰钉。

何念龙的剑快如闪电,以毫厘之差擦身而过,偷袭未竟全功,急切间剑已用老,无廻旋余地,一丝惧意方自心田升起,通!通!两声,身上挨了二脚,顺势一歪,堪堪躱过玫瑰钉,被他一手捞住,退立丈许之外。

这一连串的动作全部发生在一瞬之间,铁胆罗利自视太高,向来目空一切,凭她的本领竟然未能得手,不得不对何念龙另行评估,道:「姓何的,姑奶奶把你估低了,看来你还眞是一块材料。」

响剑何念龙朗声说道:「客气,厚赐心领,必有后报,请代转告鬼面侠,咱们三分天下,谁要是捞过了界,何某人与他没完没了。」

言毕双脚一纵,弹飞而起,红玫瑰的眼皮子才一眨,何念龙便已在她视线内消失,动作之快,无以复加。

昂首望天,月已偏西,三星就在自己头顶上,更深露重,寒意袭人,此刻不可能再有剑手出现,铁胆罗刹决定先回泰安城好好睡一觉再说。

无意间回首一望,前进的脚步突又停下来。

因为她已发现,山洞里又点燃了一盏灯。

莫非又有杀手前来赴约?还是其他什么稀奇的事,反正红玫瑰对贺伯元的说词太大存疑,基于一种好奇心的驱使,她又折转回来。

她走得很慢,久久未见任何动静,这才挨近到洞边。

说来惭愧,到这时候才注意到,山洞外壁的上方,原来还有一块凿成的匾额,上面写着:「山神庙」三个字。

灯已移至神笼之上,石桌上赫然睡着一个人,旁置酒壶一把,及一只吃光了肉的烧鸡骨架子。

此人蓬头垢面,一身破烂,酒气四溢,鼾声如雷,铁胆罗刹疑云丛生,暗自盘算道:「难不成贺伯元就是老丐仙?我姑且不拆穿他的西洋镜,看温三爷到底在变什么鬼。」

主意一定,不再迟延,立即悄没声息的退下来。

五福楼的小跨院内,马云飞仍高卧未起,巧儿姑娘少说也来过三次了,却始终不忍心吵醒他。

此外,时已正午,巧儿生怕他发生意外,又有急事待商,这才硬着头皮,笃!笃!笃!敲了三下门,道:「马大哥,已经中午啦,该起床了。」

「嗯,知道了。」声音含混不清,显见睡意仍浓。

好半天才听到拍达!拍达!的拖鞋声,打开房门。

「马大哥,你昨夜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人家等了你好久好久好耽心啊。」像依人小鸟般偎在他身边,帮他扣钮子,柔情千千万。

马云飞伸个懒腰,打个呵欠,揉揉惺松睡眼后说道:「很晚很晩,大槪是三更以后吧。」

「追到那个人没有?是谁?」

「很可能是响剑何念龙,可惜没有追上。」

「没追上就该早点回来,也不想想人家有多焦急。」

「巧儿,妳不知道,泰安城里城外,危机四伏,我又遇上不少稀奇古怪的事,故而有所耽搁。』

「什么稀奇古怪的事?」

「我肚子已饿得慌,咱们边吃边谈如何?」

「啊,你不说我倒忘了,温三爷在等你吃饭呢。」

「好啊,快请,这里最清静。」

「三爷说要请你到前面去。」

「这是为何?」

「老丐仙说五福楼卧虎藏龙,说不定有连台好戏,他不想错过。」

马云飞没再表示异议,洗一把脸,穿戴整齐,跟着巧儿来到前面大厅。

赫!大厅之内熙熙攘攘,早已爆满,十之七八都是参加论剑大会的剑手,以及闻风来看热闹的武林人物。

三十三号闪电手周剑雄独据一席,还是坐在他那个老位置上,虎目四顾,目空一切。

四号响剑何念龙坐在对面楼上,面含冷笑,俯视羣雄,一杯在手,高跷着二郞腿,冷傲之气表露无遗。

此外,几张熟面孔不见了,却增加了不少新面孔,马云飞看到,有一个二十六号「索魂剑」郭栋,满脸的络腮胡子,连手臂上都长满浓而粗的黑毛,黑脸环眼朝天鼻,远远望去,活像一只大猩猩,最为惹眼。

索魂剑郭栋就坐在周剑雄的斜对面,与响剑何念龙遥呈鼎足之势,三个人你瞧瞧我,我看看你,彼此都不顺眼,颇有几分山雨欲来之势。

老丐仙的位子最好,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自酌自飮,怡然自得,见马云飞与巧儿来至近前,也仅仅仅说了一声:「坐!」好像有极重的心事似的。

二人毗隣而坐,杯箸早已备好,同敬了老丐仙一杯酒,马云飞先将经歴之事说了个大槪,然后说道:「温前辈昨夜追到那白衣女子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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