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广宇眼见那“索命神煞”没了踪影,便长舒了一口气,眉宇紧皱起来,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了。
“大哥,你因何放了这魔鬼,他此一去岂不纵虎归山?”邓广宇身旁的沈青云含有几分怨意道。
“是啊,邓大侠何故如此手软?他屠我武林英豪十多人,杀了他亦是血债血偿,何人又能说你出手狠辣?”法慧大师在一旁附声道。
“二位有所不知,”邓广宇声音明显弱下去,和适才简直判若两人,有些懒洋洋的,似乎没有一点内力,“我与索命神煞’此次决战,真败的乃是我!”
“啊?”众人闻言无不愕然。
倒是不远的柳苍林此时还比较镇定。
因为他事先听了天地老人之言,精神早有准备。
此时见众人围着邓广宇皆木立不语,柳苍林便疾步走到邓广宇面前,抱拳施礼道:
“在下柳苍林有礼了!”
邓广宇微微颔首算是答礼,叹道:“所幸你未被那‘复仇使者’所伤,否则武林又缺少一柱栋梁。”
柳苍林道:“大侠过誉!今柳某拜见,是要转告四海山庄庄主洪万寿之意,他知大侠决战必捷,特在庄中略备薄酒为大侠庆贺,望大侠能屈尊一往。”
“洪万寿倒是好客之人。”邓广宇道,“但我已受伤,要赶回天山息养。这庆贺之事就免了,请阁下代我谢过洪庄主。”
说毕便迈步下了玉皇顶,众人紧跟其后向山下走来。
天下群豪都为邓广宇能战胜“索命神煞”而群情激昂,夹道欢呼,其情其景甚是壮大感人。
邓广宇暗调真气顶住内伤,微笑着向群豪挥手示意,他不能让天下群豪看到他们心目中的武林领袖皱眉弯腰。
殊不知这样一来,由于苦运真气强撑身体,使真气损耗过巨。
这一切九天神龙柳苍林都看在眼里,他暗中焦急,却束手无策。
因群豪情绪甚高,又怎好让邓广宇抽身而去,以扫大家之兴?
情急智生,柳苍林似乎想起什么,便抖身运起“九天燕子穿云术”,在树梢上飞掠而过,直奔四海山庄。
到了马厩,拉出自己的白马飞身骑上,直奔泰山而来。
来至泰山脚下便拉马而立,等着邓广宇一行人下山。
不多时,见邓广宇在五大掌门和飞天大侠沈青云簇拥下走下山来。
柳苍林拉马迎上前道:“邓大侠,在下有一匹辽东名马‘雪兔’,因久仰大侠英名,欲以此马相赠,不知邓大侠肯笑纳否?”
邓广宇也发现了柳苍林身后的“雪兔”,看这匹马浑身雪白,无一杂毛。双耳较一般马耳稍长,雄骏无匹,果然是辽东有名的宝驹。
他心中早生出几分喜爱,便道:“不知所赠为何?”
柳苍林道:“邓大侠为武林挺身除魔,可谓有勇;战败敌魔而不穷追,饶其性命,可谓有仁;借日出而挥剑,以壮剑威,可谓有智;先下战书而后决战,可谓有礼。
“如吐有勇有仁有智有礼之人堪任此宝驹之主。而在下身贱名微,独占此马岂不是主贱马贵,不相宜乎?”
“此马阁下何处所得?”邓广宇道。
“在下去岁到辽东访一旧友,途中救了一位重病的少女,那少女的爷爷便将此马赠予在下,赠马时叮嘱在下,说此马乃是一匹神驹,已通灵性。
“在下早忖,若将此马赠与大侠,大侠便如虎添翼。因大侠英名远播,四海敬仰,再有何人敢挥戈中土。
“此非但是大侠之福祉,亦为我中土武林之幸甚。”
“如此说来,你名则将此马赠我,实则是赠武林了。”
“在下正是此意。”
“好!我便收下此马。但我怎能平白受人之赠,我这里有两枚金镖,今转赠阁下,以作纪念。
邓广宇话毕,自革囊中取出两枚金镖,递给柳苍林。
柳苍林一看那两枚金镖,登时双眼一亮,惊喜地脱口道:“龙凤雌雄宝镖!”
这龙凤雌雄宝镖乃是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兵器中的至宝,发出时光华万道,夺人二目,非沾血不回。
锋利绝伦,可破各家秘门气功绝技。
这本是邓广宇的师父,武林“三大隐士”之首——灵山万灵老君的镇山之宝。
想当年邓广宇刚出道时,万灵者君将此宝镖赠给他,令其闯荡江湖。
几十年来,邓广宇凭着手中一柄乾坤剑,囊内两枚龙凤镖,遍走江湖,纵横天下,最后登上了武林领袖高位。
如今邓广宇将此龙凤雌雄宝镖相赠,柳苍林真是受宠若惊,急忙双膝跪下,双手接过宝镖,感动道:“在下柳苍林谢过邓大侠赠镖之恩。”
邓广宇含笑道:“我以此镖换你此马,彼此彼此,不必称谢。”
闻言柳苍林挺起身形,收起宝镖,走近“雪兔”,拉马来到邓广宇面前:
“请邓大侠上马吧,您不先走,这天下群豪怎肯散去?”
邓广宇走近“雪兔”喜爱地抚其鬃毛。那“雪兔”似通人意,用头摩掌其身作答。
邓广宇顿然心潮激荡,纵身上马。
那马猛然抖鬃扬尾,扬首一声长啸,震人耳膜,响彻天宇。
邓广宇精神为之大振,面对天下群豪,运气发力高声道:
“诸位都乃武林中人,今日相会诸位,邓某兴奋异常。
“在下与诸位就此别过,青山永在,碧水长流!
“望诸位谨遵武德,扶正除邪,震中土武威!”
顿时,天下群豪激情澎湃,皆振臂大吼:
“扶正除邪!震中上武威!”这吼声如奔雷,似海啸,震撼泰山,响彻云霄!
天已破晓。
碧云山庄里“天山七杰”中的六人都已起床到庄后练功场练功,唯独老七齐天柱还在房里蒙头大睡。
齐天柱的武功也是已不用再练了,因为从小到大,邓禹秋只教了他一套独特的实战拳法:“金刚十八锤。”
这套拳法是邓广宇据齐天柱身高力大的特点,集多家拳法之长编演而成。
齐天柱从十岁被邓广宇带上天山开始,“就专练这套拳法。
今年二十二岁,整整练习十二年,早已是烂熟于心,应用自如。
至于别的气功、轻功,他一概不会,而邓广宇也从未让他练过。
他心眼实在,师父不教,他就不学。
所以把自己那套“金刚十八锤”练熟之后,就自由自在,整日东游西逛。
别的师兄练功,他也不到练功场去,不是捕鸟便是捉鼠。
以后邓广宇见他闲而无事,便把银狼交给他,让这一人一兽处在一起。
却未想这一人一兽相处甚为亲密,形影不离。
齐天柱心地善良,惟恐银狼挨饿,经常打些野兔山鸟喂它,处处顺着银狼性子。一来二去,这一人一兽成了好友,齐天柱亲昵地叫银狼“好伴儿。”
这时齐天柱正在蒙头酣睡。突然门被撞开,银狼从外面急惶惶冲进来,叼起齐天柱身上的被子,甩到地下。
齐天柱睡得膝膝胧胧,见被子让谁扯去,正要发火,睁眼一看面前站着银狼,火气便一下子全消。
他一边穿衣,一边下了地道:“你又闹,师父说了,不许乱闯,不许胡闹。”
可银狼并不听话,见他穿上衣服,便撕扯着他的裤角往门外走。
“嘿嘿!”齐天柱咧开大嘴笑了,“你又让我陪你出去玩,我不去。
“一会儿师兄们练功回来该吃饭了,回来晚了又要吃不饱。”
谁知听了此话,银狼却轻嚎一声,仍然撕扯着齐天柱向门外拉。
“啊!我知道了,你有事让我帮忙,”齐天柱伏下身对银狼道。
银狼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便松了嘴,转头向门外走去。
齐天柱见了,便一摇一晃跟在后面出了屋,边走边道:
“怎么样,我说对了,你真是有事呀!”
银狼回头见齐天柱跟来,便抖起身形小跑起来。
齐天柱便也开大步紧紧跟住不放,一边疾走一边嘟囔:“哎呀,还是急事哩!”
只见银狼径直出了庄门,来到了庄前悬崖顶上,身形一纵直落而下。
这可难住了齐天柱,他本不会轻功,这几十丈高的陡峭悬崖,又光秃秃无法落脚,他怎能下得去?
他从十岁被邓广宇带上这碧云山庄,便从未离开过山庄,又怎知庄前还有一处险之又险的峭壁绝崖?
那银狼在崖下见齐天柱不敢下来,便仰脖狂嗥不止,声音惨厉吓人。
“喂呀,还是大事哩!我得去找人来。”
齐天柱见了嘟囔一句,便急转身奔回庄里,迎面正碰上练功回来的六个师兄。
“师兄师兄,出大事了!”齐天柱一看,便像见了救星似地喊起来。
“大懒虫,你怎么不睡觉了?”无忧公子张锦全见了齐天柱那急惶惶的样子,戏言道,“什么大事?你睡觉还能知道什么大事?怕是做梦梦见的吧。”
“四弟,让七弟把话说完,”一旁的忠义君侯许志成正色道:
“说吧七弟,出了什么大事?”
“大哥,我正在睡觉,银狼就来叼我的被子,把我弄醒。
“带着我走到庄前那悬崖前,它跳下去,我下不去。
“它在底下一个劲地叫,好像出了大事。”
“走,咱们去看看!”
许志成说完,带领众师弟来到悬崖边上,他让齐天柱在上面等着,然后六人飞身下了悬崖,来到银狼跟前。
银狼见六个人来到面前,便又调头向山下跑去。
六人施展所学轻功,紧随其后,不多时便来到了天山脚下。
只见在天山的上山路口处,立着一匹白色的雄骏,马前躺着一个人。
银狼早已经飞身近前,回头朝远远奔来的六个人凄凉地嗥叫。
六人飞身来至近前,站稳身形,定睛一看那地上躺着的人,都不由惊呼了一声:
“师父!”
许志成跪下身去,摸摸脉像,抬头对白云童子上官英道:
“你速回庄告诉师妹,让他带两颗‘回天追命丸’来,再带一瓶‘天露水’。”
说完自己盘腿打坐,双掌平压向邓广宇前胸,运动真气,为邓广宇弥补身体元气。其他几位弟子伫立在侧,焦急地注视着邓广宇。
只见许志成的双掌伸出,不断地冒出股股热气,袭向邓广宇的身体。
随着那热气的冒出,许志成脸色逐渐变得苍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约莫半个时辰,许志成双掌冒出的热气突然中断,他微弱地哼了一声,便歪身倒在一边。
许志成掌上热气一逝,见邓广宇身体剧烈地一抖,便又僵直不动。
“不好!”妙手书生肖子建惊叫一声,早已在邓广宇身边坐下来、也推出双掌压向邓广宇前胸,掌中冒出热气罩住了邓广宇的心胸。
这时,无忧公子张锦全和霹雳金刚杨永魁已经把许志成抱到一旁,许志成因内力竭尽,故一时昏迷过去。
息养片刻便苏醒过来,他见肖子建已经接替自己为师父弥补真气,便欣慰道:
“师父必是受了内伤,用真气苦撑至此,真气已竭以致昏迷。
“如不补气,一个时辰后必故。”声音很微弱。
这时只见肖子建也已汗流满面,掌中热气也时断时续。
许志成对无忧公子道:“四弟,你准备好,一会儿换下你三哥。”
无忧公子此时脸上已没有了那轻松笑意,郑重点点头。
站在那里气沉丹田,运功调气。
就在这时,两条白影自空落下,疾速赶来,原来是上官英和邓玉瑶。
两人来到近前,只见邓玉瑶打开手中一只玉瓶盖,将瓶口对上邓广宇之口,让瓶中的“天露水”一滴滴流进嘴里。
这“天露水”是在天山顶巅一石穴中盛的石露,乃天地真品,世间奇物。
这石露受日精月华,饮之可却病延年,轻身益气。
随着“天露水”的滴下,邓广宇的眼睛才慢慢睁开,脸色也不像适才那样苍白了。
邓玉瑶见父亲醒来,惊喜道:“醒了,醒了!快喂追命丸!”
上官英不敢怠慢,捧起邓广宇的头放在怀中,然后取出一颗回天追命丸,放进邓广宇的嘴里,从邓玉瑶手中接过玉瓶,用“天露水”将药丸冲下。
邓广宇这时已恢复知觉,他慢慢咽下药丸和“天露水”,吃力地道:
“我真怕见不着你们。”
声音很微弱,弟子们听了,泪水都止不住流出眼眶。
“师父,我们回庄吧。”许志成勉强地站起身道。
邓广宇微微点点头,便又闭上眼睛。他不能再耗费一点真气了。
许志成看了几位师弟一眼道:
“师父已不能动弹,需要背回庄去,可是庄前的悬崖……”
“让我来吧!”霹雳金刚杨永魁自告奋勇。
“不!还是让我来。”上官英一旁争道。
“你俩别争,我来背师父。”冷面阎罗石默羽道。
许志成看三个师弟争得面红耳赤,正在左右为难,不知让谁背好。
就在这时,半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大吼:“你们都放下,有我你们谁也背不着!”
随着这声大吼,只见齐天柱大步如飞地奔下山来,一边走一边嘟囔:
“师父,我来背你来了,天柱不让他们背。”
众人见这铁头巨人来了都很惊异,他怎么下得那悬崖峭壁?
这时齐天柱已到近前,一眼见了地上躺着的邓广宇,便大嘴一咧哭起来:
“师父啊!是谁害了你呀,师父告诉大柱,天柱去一锤把他锤死!”
“你嚎什么,师父还没死!”张锦全在一旁制住齐天柱。
“师父还活着?”齐天柱破涕为笑,“嘿嘿!我说师父不会死嘛!那么高的武功怎么会死,我天柱不如师父还没死呢!
“走,我把师父背回庄去,你们还愣着干啥,快把师父搀到我背上来。”说着,便蹲下巨大的身躯。
众人见状,心中都道:
你自己连悬崖都下不来,还想背着师父上去,那怎么可能?
“好了,让天柱先背吧,到了悬崖下再说。”
许志成知道凡是齐天柱认准的事谁也拗不过他,对此,有时师父也得让他三分。
“嘿嘿!”齐天柱听了,咧嘴笑道,“还是大哥向着我!”
众人见许志成说话,也不好再争,因为邓广宇已经说过,如他不在,众人须听大师兄的。
眼下师父病危,一切自然要听大师兄的了。
张锦全和上官英闻言,轻轻搀起邓广宇,放在齐天柱的宽背上。
齐天柱见师父已经放好,一挺身站了起来,朝众人道:
“我先走了,到庄上等你们。”
说完,开大步向山上疾走而去。背负一人,轻轻松松,一点看不出吃力。
齐天柱一走,银狼摇摇尾巴,也随后跟去。
见齐天柱一走了,许志成道:“玉瑶,你和上官英、石默羽、杨永魁护着师父,随天柱先走。
“锦全把你二哥子建扶上师父的马和我走在后面。”
“知道了!”邓玉瑶、上官英、石默羽、杨永魁答应一声,抖身向齐天柱追去。
众人一走,张锦全便把肖子建扶上“雪兔”。因肖子建真气损耗将尽,行动十分困难。
张锦全盘了“雪兔”缰绳,又来到许志成近前,用手搀扶着许志成吃力地向山上走来。
那“雪兔”乖乖跟在他们身后,走上山来。
前面的邓玉瑶和上官英等人跟在齐天柱身后,因齐天柱腿长步大,一味疾走,几人居然追随不上。
不得已施展轻功,方才没被落下。
到了悬崖之下,几人抬头一看,不由哑然失笑。
原来悬崖上垂下一根藤条,上端系在树上,下端飘荡荡垂落崖下。
想来必是齐天柱情急智生,拴了藤条顺之滑下来的。
这时,齐天柱正立在悬崖下发愁。因为他不会轻功,顺着藤条从上滑下并不难,而若身背一人,顺一根藤条攀援到崖顶可绝非易事。
几人站在齐天柱身旁都不说话,有意无意地想看他怎么办,不料齐天柱见几个人到了近前,便转身道:“你们还愣什么,都上去。”
几个人一听差点没笑出声来。到底是邓玉瑶不忍再作弄他,况且父亲病危也急需早些进庄调养,便笑道:
“七哥,还是让三哥背吧。这么高的悬崖你下得来,上去便难,何况还背着人。”
“唉!”齐天柱急道,“你们真是死心眼,看见那垂下的藤条没有?”
“七弟,你别逞能了,”霹雳金刚杨永魁打断齐天柱的道,“别说垂下一根藤条,就是垂下十根,你背着师父也不见得上去。”
杨永魁素来心性耿直,想到便说。
不料这一番话却激怒了齐天柱,他脸憋得通红,睁大眼睛急辩道:
“我逞能!我这是逞能?你们上去拉那藤条,我在下头握紧,一拉不就把我拉上去了吗?
“这多保险!换了别人若背着师父硬上,一不小心就会摔下,你们死了不要紧,可是师父……哼!”
几个人闻言都被说得怔在那里。
中午时分,众人都回到了碧云山庄。
上悬崖的办法果然是按齐天柱所说,邓玉瑶和上官英、张锦全,石默羽、杨永魁等人先上了悬崖,然后编了一条粗藤绳,分别将齐天柱,许志成和肖子健拉了上去。
而银狼和“雪兔”并不用拉,早已腾身窜上。
回到山庄,邓广宇便躺在了床上,气色稍有好转。
他令众弟子都回去歇息,然后让女儿玉瑶从他书房里取来天下“武林一百九十七家秘门秘谱”。
又对玉瑶道:“去把天柱叫来。”
玉瑶应声而出。
不多时,齐天柱领着银狼进了卧室。
一进门便道:“师父,你是不是会算?”
邓广宇被这没头没脑的话说得愣了,问道:“为师会算什么?”
“嘿嘿!”齐天柱咧嘴笑道,“你不会算怎么知道我想来看你。
“你一算我想来,就让师妹喊我来了,是不是?”
邓广宇看着齐天柱那憨态可掬的模样,想到自己不久就要别他而去,这憨子心地善良,理智又不健全,以后若流落江湖,难免经历凶险。
心中一阵沉痛,胸前又剧烈疼痛起来,他强作欢颜道:
““天柱,你把银狼留下,到门外看着,别让旁人进来,为师要休息一会儿。”
“知道了,谁也不让进来。”
齐天柱答应一声,走出屋去。关好房门,坐在门旁,一动不动,默无声息。
邓广宇见齐天柱出去,便开始翻阅“武林一百九十七家秘门秘谱”。
他要利用生命的有限时间,在武林各门派中找出一招能够用来破解“索命神煞”的“雷霆一击”。
银狼伏在床下,静静地不动。
金乌西坠,暮色降临。
齐天柱仍然静静地坐在门外,一双大眼始终睁得溜圆、他忠于职守,一下午师兄们来过无数次,被他一概拒之门外,毫不客气。
就连邓玉瑶来过两次也被挡了回去。
月亮升起,是下弦月,清冷的月光。
齐天柱坐在那里再也坚持不住,迷迷糊糊地打着吨,似睡非睡。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见银狼轻轻地从屋里钻出,脖子上系个什么,嘴里好像叼着一包东西。
还未等他看清,那银狼已迅疾地穿过身旁,消失在夜幕之中。
齐天柱未动,管银狼去哪儿呢?
只要没人进屋就行,他又闭上眼睛小睡。
过了很长时间,朦朦胧胧中好像听见有人走近,他浑身打个寒颤,飞快地睁开眼睛,嘴里嘟囔道:“坏了坏了!怎么睡着了?”
睁眼一看,见银狼领着邓玉瑶走来。
齐天柱猛地站起来,正要伸臂阻拦,便见邓玉瑶朝他点点头、指指银狼道:
“是银狼让我来,也许家父有事。”
齐天柱没有吭声,仍然坐下身去。
既然师父让银狼找师妹来,那还有什么可说!
邓玉瑶跟银狼进了屋,见父亲的气色更加不好,便心如刀绞,泪水扑簇簇滚落下来,强抑着不哭出声来。
邓广宇的面前已经没有了武林秘谱,床边放着一个信封和一个锦囊。
见玉瑶进来,他便拿起那个信封道:
“玉瑶,我死之后,你看到楚良时,把这封信在适当时候给他。”
玉瑶默默无语,唯有泪水千行,她轻轻地接过那已经封好的信。
邓广宇又拿起那个锦囊道:“我撒手西去之时,也必是你流落江湖之日。
“江湖上凶险重重,你一个弱女子,武功又平平,为父实是放心不下。”
“父亲,我哪儿也不去,愿为您守孝以终此生。”玉瑶声音哽咽,泪如雨下。
“不,玉瑶,我死之后,还有许多事要你们做。
“记住这锦囊中有一封信,在你日后生命受到威胁时,方可拆阅,那时你必然有惊无险,转危为安。
“记住这锦囊和给楚良信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玉瑶接过锦囊,连同那封给楚良的信,贴身揣好,她哭得说不出一句话。……
屋内生死离别,窗外的齐天柱却一点也不知道。
天欲破晓的时候,他才从睡梦中醒来。
睁眼细看,师父卧室的灯一夜未熄,不用说师父也一夜未睡。
师父在忙些什么?
齐天柱摇摇头,他想不明白,也懒得去想。
天已破晓,晨曦微现。
这时卧室的门开了,邓玉瑶走了出来,双眼红红,显然是哭过。
她对门外的齐天柱幽幽地道:“七哥,我爸让你去找师兄他们来,他有话说。”
“知道了,”齐天柱忙不迭答应一声,举步正要走,一转身见几个师兄已经转过前面房子墙角,奔这面走过来。
遂喊道:“大哥,你们来得真是时候,师父正好让我去喊你们哩!”
“师父怎么样了?好些没有?”走在前头的许志成问道。
“你,你问她吧。”齐天柱一指身旁的邓玉瑶,“师父屋里的灯亮了一夜。”
“父亲要当面和你们说几句话,怕是……”
说着邓玉瑶眼圈又红了,哽咽着说不下去,他闪身让几个师兄进了屋。
几人都轻手轻脚地进了邓广宇的卧室,一进屋便都跪在床前,最后进来的齐天柱也挨着跪了下去。
邓玉瑶垂手站在床头,任凭泪水一颗颗地滴落下来,也不用手拭擦。
邓广宇仰靠在床头,见七个弟子和女儿都到齐了,便吃力地叹道:
“你们都来了,只差楚良。我只怕再也见不到这孩子了!”
邓广宇话一出口,一旁的玉瑶便抑制不住嘤嘤而泣起来。
邓广宇看了女儿一眼,又道:“玉瑶,不要哭,听我把话说完。”
玉瑶这才强止悲声,抽抽咽咽地流着泪。
邓广宇叹道:“上次我让上官英去玄极山找楚良,得知他已随云空长老到四海云游。
“所幸的是,上次他没能和‘索命神煞’交手,不然单凭他的玄天剑法也难敌那‘天魔七十二杀手’。”
说着他又停了停,显然是在调息真气,停了片刻又道:
“为师已被那‘雷霆一击,震伤了内脉,本来若当时静下心来,用功调养两年也能治愈,但为师又勉强用真气苦撑许久,以致伤势严重。
“我骑马回来时,一路耗尽了真气,在山下昏倒,幸亏银狼听见雪兔嘶鸣,发现了我。
“也多亏志成和子建及时为我弥补真气,否则为师早已不在人世了。”
“师父,我们愿永远为你弥补真气,直到你康复为止。”许志成眼里闪着泪光道。
邓广宇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又道:“已经晚了,为师顶多能活到明天,现在趁我还能说话,有些后事我不能不交代一下。
“我死后第一件事就是忧虑三年后‘复仇使者’再来中土何人敌之。”
“师父勿虑!待那‘索命神煞’再来,我等必合力战之,为师父报仇雪恨!”杨永魁大声道。
邓广宇又摇摇头道:“你等合力亦非那‘索命神煞’对手,欲敌‘索命神煞’必须有破那‘天魔七十二杀手’的绝技。
“所以为师整整一夜翻阅了天下各派武林秘谱,可叹中土武林至今尚无一派武功能破得此招,只有那玄极山镇山秘技玄天剑法才勉强可在‘天魔七十二杀手’前过得几招。
“为此,为师决意让你们七个护着你们的师妹去西方天竺国找瑜咖法王,只有从那里学得天竺镇国绝技‘太空无敌手’,才能破得‘天魔七十二杀手,中最霸道的一招‘雷霆一击’。
“而天竺国的瑜咖法王却也不会轻易传授你们那一镇国秘技,除非把为师收藏的天下‘武林一百九十七家秘门秘谱’交给他。
“因为瑜珈法王欲得中土武林各派秘谱之心早已有之,为中土武林之安危存亡,为师不得不与他这般换艺。
“你们七个中除了天柱,凭现在的功底,都有希望学成那‘大空无敌手,至于那瑜咖法王肯把秘技传授给谁,就要看他认为你们当中谁更合适了。”
邓广宇说着,扫视了面前七个弟子一眼,接着又道:
“为师死后第二件事就是要告诉你们,这天山有一宝窟,里面有中土武林正宗各门派多年筹集的许多奇珍异宝。
“欲为日后振兴武林而用,还有为师收藏的许多历代名画古董。
“为师死后,此宝窟必然要招惹是非,引来一些见利忘义的小人。
“而这保护宝窟的重任就落在你们肩上,你们要同心协力把它保护好。
“待过十年,在昆仑南北英雄会后,你们再将宝窟完逼移交给新的武林领袖。
“至于宝窟中为师收藏的东西,也一并捐献武林。”
邓广宇说完,转脸看了看站在床头的邓玉瑶。
微喟一声,轻轻伸出手来,握住女儿一只纤纤玉手,对面前的七个弟子叹道:
“为师死后第三件事,就是牵挂你们这师妹玉瑶……”
话一出口,虎目中早噙满泪水,“玉瑶自幼因我过于娇惯,武功平平,我担心日后在江湖之上,经风沐雨,她……
“眼下楚良又不在身边,我就把玉瑶托付给你们了。”
“师父放心,我等必待瑶妹如亲妹妹一般,纵然万死,亦不会让瑶妹受丝毫委屈!”许志成真诚地道。
邓广宇微微点了点头道:“至此,为师牵挂的三件事皆有着落,为师也就死而瞑目矣!”
“师父,不知那‘武林秘谱’和‘宝窟地图’现在何处?我等以便妥为保管。”石默羽一旁急切地道。
邓广宇看了看石默羽,点点头道:“说得对!”
又转对玉瑶道,“你和天柱去我书房,把那天下‘武林一百九十七家秘门秘谱’和藏在我书案夹层里的‘宝窟地图’取来。”
邓玉瑶答应一声,领着齐天柱走了出去。
邓广宇又道:“为师和你们相处一回,在此临别之际,惭愧的却是没有什么给你们留下。
“为师一生只有三件心爱之物,两件是随身携带的乾坤剑和龙凤雌雄宝镖,另一心爱之物便是银狼。
“这银狼还是当年为师闯荡江湖时路经此山,偶见一毒蛇欲害一只小银狼。
“为师挥剑斩了那毒蛇,救下了那只银狼。
“我欲放其上山,不料那小银狼却不肯走,我只好带在身边,飘荡四方。
“为师隐居天山不久,你们师母便去世了,我便与它为伴,和它一起也解除了为师许多寂寞。”
“这三件东西,其中那龙凤雌雄宝镖,我在泰山比武之后已经赠给了九天神龙柳苍林,因为他执意要将自己的宝马良驹‘雪兔’赠与为师,为师便以此镖回赠与他。
“而银狼在我死之后想必只愿跟随的就是天柱了。
“唯一剩下的就是乾坤剑,我想把这柄剑赠予志成,因你身为大师兄,肩上责任重大,要无论如何保护好宝窟,带师弟们到天竺学会秘技。
“记住,为师死后你们要悄悄下山,迅速西行,不要声张。
“否则你们将身陷重围,脱身不得。
“因为武林中窥视宝窟者有之,欲得武林秘谱者有之。
“为师生前,他们慑于为师之名未敢妄动。
“为师死后,他们必然冒险相夺。”
“再有最后一事,你们要记住,楚良的一孪生兄弟楚玉,二十年前我把他俩带到山上之后,没过一月便失踪了。
“我想可能遗落江湖,以后你们见到貌似楚良的青年,要留意问清,以免自相残杀。”
这时,邓玉瑶和齐天柱已从书房回来。
只见齐天柱拎个大包袱,里面想必就是那武林中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武林一百九十六家秘门秘谱”,邓玉瑶手中拿着一个不大的黄色绢卷,显然那便是“宝窟地图”。
这两件东西部放在了邓广宇的床边,他看看面前的“武林秘谱”和“宝窟地图”,抬头对邓玉瑶道:“玉瑶,取我乾坤剑来。”
邓玉瑶依言,从墙上摘下那柄乾坤神剑递与父亲。
邓广宇接剑在手,左手握鞘,右手吃力地抽出半截剑身。
只见他凝视着手中的乾坤剑,双手微微颤抖,慨然而叹道:
“剑啊剑!自我出道以来,你伴我踏遍天涯,飘泊江湖。
“曾经历过多少恶战血杀,今天我就要弃你而去,永远诀别了。”
说着,猛地推剑入鞘,虎目中滚出两颗泪珠,滴落腮边……
残阳如血,悲风呼啸。可叹一代大侠邓广宇最后耗尽一丝真气,健躯入士,英魂升天。
天山七弟子把师父安葬在天山后山的一片松林之内,
这墓地四处苍松翠柏,野花瑞草,甚是幽雅清静。
“天山七杰”并“天山龙女”邓玉瑶,跪在坟前,都哭了个如疯如痴,昏天黑地。尤其是邓玉瑶,更是悲切难抑,寸断肝肠。恰如梨花带雨,更似瑞草含露。
这世间难一的亲人又撒手长逝,只可叹她刚满二十岁,正值青春妙龄,双亲二老便先后而去。
把她一个美艳绝世的女孩弃于红尘之内,却教她怎样在江湖那无尽的风险中闯荡?
在悲念哀思中,她不由更思念远方的一个心上人,那便是邓广宇的义子,和她从小就青梅竹马的情哥哥楚良。
想起那个小魔星却不禁叫玉瑶又爱又恨:
爱的是良哥哥虽然容貌不及潘安宋玉,才思也不及曹植苏轼,但却有一颗真诚善良之心,那般炽热的人。
恨的是自从三年前父亲把他送上玄极山拜武林“三大隐士”之三云空长老为师,他却真能安心得下,一次也不回来看一眼对他朝思暮想的瑶妹,空让这女孩家思情切切,泪洒纷纷。
而今天,自己这慈爱而严厉的父亲,也溘然长逝。
自己在这世上却唯有那狠心的良哥哥是亲人了,而他却似水上浮萍,四海漂泊,无根无踪。
呀,良哥哥,此刻你又身在哪里?客居何方?
“天山七杰”也是悲情涌荡,痛切伤怀,想恩师在世,不但传授他们武功,尚谆谆教诲他们世间之哲理,人生之真谛。
教诲他们要弘扬武德,匡扶正义。要顾民族之尊严,扬华夏之声威。
身为一介武人当驱恶而扬善,旨在健身而强国。
昨昔教诲犹在耳,今朝恩师成古人。怎不让英雄泪下,豪杰悲怀。
最后,还是忠义君侯许志成强抑悲痛,率先挺身站起,悲声道:
“师弟师妹,切莫再悲哭了。
“恩师现已作古,哭有何用?
“我等当遵师遗嘱,偿师遗愿,那才是对恩师最好的祭奠。”
几个师弟闻言也觉话中有理,使都擦拭泪痕,缓缓起身。
再看那邓玉瑶亦非寻常闺阁之女,闻大师兄一席话,也不再号哭。
站起身来,只是让那泪珠扑簇簇滚落,泣而无音,洒泪晶莹,娇模样却这般令人看了心碎。
“回去吧,师妹,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许志成走近玉瑶柔声劝慰。
玉瑶点点头,默默地又看了那新坟一眼,娇叹一声道:
“唉!看来也不能为父亲在此守孝了!”
“师妹,恩师临终时叮嘱,他故去后我等要迅速下山西行,否则会惹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只待我等完成他的遗愿,再一同来此陪伴他老人家。”
邓玉瑶没再说话,默默地跟随师兄们回到碧云山庄。
大家一同来到了客厅,未等坐下,忽见齐天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进屋便大声喊道:“师父,师父,饿死天柱了!”
原来邓广宇临终之前,打发齐天柱去看守书房,因为那里放着“宝窟地图”和“武林秘谱”,惟恐趁这些人去安葬遗体时有人从中偷走。
齐天柱明知师父已经气若游丝,濒临冥府,但师命难违,于是便去了书房。
在书房中睁着一双大眼,目不交睫,怕那放在书柜中的“武林秘谱”和“宝窟地图”有个闪失。
中午时分,他实在饿得焦急,但也不敢离开,就大喊起来:
“来人哪!怎么不来人换我?饿死天柱了!”
这时正是邓广宇星陨之际,谁还顾得上他。
直到了傍晚,他实在饿得难忍,便想叫银狼替他看守一会儿,自己去厨房寻些吃的,却不料银狼也喊不来,他这才锁上书房,奔前院跑来,想寻些大饼马上返回,不料找了几处都未见人。
于是直向客厅闯来,一进门就大喊。
客厅里的几人见天柱这副憨头憨脑的模样,谁也不忍心告诉他师父已死的消息,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齐天柱见众师兄看着自己缄默不语,他一下子愣了,嘟囔道:
“怎么了?好像出大事了。”
倒是许志成不忍心再让这憨师弟继续蒙在鼓里,他转身对肖子建和上官英道:
“你二人去代天柱看守好书房。”二人应声而出。
齐天柱见了急忙道:“不用不用,我寻些吃的就回去。师父没有让我离开,是我自己跑出来的,天柱不能惹师父生气。”
许志成听了轻叹道:“天柱,师父他……他……”说着,声音哽咽,眼里噙满了泪水。
“大哥,你说师父他怎么了?你说呀,急死天柱了!”
若是别人,便可以从许志成神情话语中领悟其中含义,可齐天柱不能。其实在他心中也没想到师父会死,他又怎能那样去想。
“师父他……死了。”许志成只有直截了当说了。
“你瞎说!”谁知齐天柱听了,却指着许志成怒吼一声,“师父那么好的人怎么能死!”
众人听了都不由心中感慨万千:
是呀!如果世间凡是好人都可以不死,那该有多好!
然而,世间唯有两件事最为公平,那就是生与死!
“你不信去问银狼,它会告诉你的。”许志成知道齐天柱此刻谁的话也不会信,灵机一动说道。
“对了!我去找好伴儿问问,它什么事都知道。”齐天柱嘟囔了一句,转身大步走了。
许志成见齐天柱走了,便转头对邓玉瑶道:“师妹,你和五弟、六弟速去收拾行囊,四弟告诉厨房准备晚饭。”
几个人答应一声,刚要出门。这时,便听门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邓大侠,侄女到此,不知容否一见?”
室内众人皆大惊失色,便离座迎出门外,见庭院中站着一位丽女,身材适中、柳眉杏眼,朱唇皓齿,一身紫色武士轻装,但谁都不认识。
许志成抱拳道:“女侠来自何处?名号怎么称呼?师父不在,在下是他大徒弟许志成。”
“哦,是许大哥,!”那丽女抱拳还礼道,“小女是洛英大侠江秋雨之女江雪梅,遵父命来投奔邓大侠邓伯伯。”
“哦!原来是江姑娘,快请到屋中一叙,”许志成早就见过洛英大侠江秋雨,也知他有一个女儿江雪梅。
以前每逢中秋节江秋雨、沈青云都要来碧云山庄与邓广宇团聚,三个人一同饮酒赏月。
许志成从他们的谈话中知道江秋雨有一儿一女。儿子江飞舟,十岁时送上崆峒山拜师学艺;女儿江雪梅虽待守闺房,但也喜舞枪弄剑,功夫并不一般。
听许志成这么一说,江雪梅客气了几句,便进了客厅。
这时夜幕降临,有人掌上油灯,众人分宾主落座。
江雪梅已和邓玉瑶见过礼,便挨着邓玉瑶坐下。
一旁的张锦全为她端上香茗,江雪梅点头含笑,以示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