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豪和郑琦梅的花烛之喜,眞是惊动了关洛地界的黑白两道。男的是蓦然崛起的新秀,女的是黑道巨擘「双蛇霸主」郑耀鹏之后。而且这两个人又掌握了目下在洛阳城里不可一世的「双蛇会」。因此,大喜之日,到了不少三山五岳,五湖四海的人物。
喜堂就设在万胜楼,大厅之中摆下了百桌席面。
这一天不但是唐豪和郑琦梅的吉日,也是「双蛇会」的大喜之日,但却苦了「双蛇会」的男女门人。欧阳道身为喜事总管,他唯恐「五魁帮」的余党前来滋事,所以在万胜楼里里外外布下了好几层警戒线。
这个盛大的花烛之礼,订在酉初揭开序幕。目下已是申末光景,新娘子郑琦梅一身凤冠霞帔,已经装扮停当。
身为喜娘的沈雪钗也是私心仰慕唐豪的,她虽然强装笑脸,心头却有一层抹不去的悲哀。此刻,当她看到雍容华贵,美艶动人的新娘时,她心头的悲哀冲淡了不少,以唐豪的英俊年少,也只有郑琦梅才堪与配。
这时,唐豪也是一身礼服,喜气洋洋地走了进来。兴致冲冲地道:「琦梅!妥当了么?就要行礼啦!」
郑琦梅以无限温柔的目光迎接他,却又軽微地皱了一下眉头。
唐豪看在眼里,连忙问道:「琦梅!妳怎么啦?」
郑琦梅轻轻吁了口气,道:「要是爹能够为我们主持花烛之礼,该有多好。」
唐豪笑道:「琦梅!今天是大喜之日,不要提起不愉快的事。」
「嗯!我不该提的。」郑琦梅并不在乎还有沈雪钗在塲,就扑进了唐豪的怀里,抱住了他的腰,似乎想借助他那健壮的躯体来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緖。但她突然又松开了,还有些吃惊地退后了一步。「唐豪!你为什么带上刀囊?」
唐豪眉心微微耸动了一下,轻笑道:「别那么吃惊,提防一下总要好些。」
郑琦梅说道:「是怕有人在喜筵上狙击你么?」
唐豪柔声道:「我并不怕,但我不希望妳受到任何伤害,从今天起,我更加有了保护妳的责任……」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已响起了吹打的乐声,参拜大礼就要开始了。他缓缓将郑琦梅头上的红巾覆蓋下来,向喜娘颔首示意。
他们缓缓地向大厅行去。
大厅中黑压压一片人头,新娘红巾覆面,螓首低垂。新郞却是昂首四顾,并非他故作神气之状,而是小心察看,宾客之中是否有行迹可疑之人。
在新娘站的那一边,唐豪发现了一个身裁微胖的中年人,那人挤在贺客的前面,头上戴着一顶花阳毡帽。在屋内戴着帽子并不稀罕,而是他的帽沿压得很低,使人看不淸楚他的上半个面孔,最令唐豪生疑的,是他的两手一直笼在袖子里。如今正是阳春十月,天气不算太冷,莫非他袖子里藏着家伙?
唐豪心生警戒,就以右手提着长衫的下摆,其实他是使他的右手接近了腰间的刀囊。
礼官刚要张嘴大喊鸣炮,只见那人突地将右手从袖子里拉了出来,手指之间,赫然是一把明晃晃的尖刀。
唐豪早有提防,左手将新娘子一推,右手飞刀已闪电掷出,那人手中的尖刀还来不及出手,就遭到了一刀穿心的厄运。
唐豪疾奔过去摘下那人的毡帽,竟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面孔。
郑埼梅忘掉了她是新娘子,揭起覆面红巾,也奔了过来。
她的面孔突然一阵歪曲,继而扑倒在死者身上,嘶声喊道:「爹!……哦!爹!……爹……」
这一塲黑道人物的喜筵因为太过张扬,也引起了洛阳提督衙门的注意。总捕头猜测当年漏网的郑耀鹏很可能暗中潜回来参加他女兄的婚礼,所以派出许多捕快混在宾客羣中。
如今命案一发生,这些捕快立刻挺身而出,亮出号牌,在唐豪颈项间加上了锁链。他没有辩白,更没有反抗,沉静得如同泥塑木雕一般。
郑耀鹏亮刀出手,显然是要杀人。他要杀谁?杀女儿?抑或是杀唐豪?眞是一个不可理解之谜。
马儿在官道上飞驰着!
唐豪一大早才离开华州牢城营,二年的充军生活使他比以前变得更沉静,更成熟,也更健壮。马儿奔驰了一天,已经加过了三次草料,而他只不过在晌午时喝了一碗薄粥。
他归心似箭,恨不得早一时一刻赶到洛阳,其他皆不重要,因此他倾其所有,买下了这能够日行三百里出头的骏马,剩下几个钱,还要留着给马儿上草料,他自己宁可饿着肚子。
刺配到华州牢城营的,都是杀人重犯,而唐豪的罪刑却最轻。洛阳的提督大人认为他是为了自衞而杀人,因此只判他充军两年。
唐豪不在乎他自己的罪刑是轻是重,他所关心的是郑琦梅如今变成什么样子了?他还记得,他和郑琦梅最后一次见面是他起解之日。郑埼梅目不转睛地瞪视着他,没有一丝谅解体恤的神色。有如毒蛇般的目光从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透射而出,目光中充满了仇恨、忿恨、怨恨……一千个恨!一万个恨,她似乎已将唐豪,恨之入骨!
唐豪感到万分痛心,他并不认识郑耀鹏,而且当时对方突然闪电出手,意图不明。在那种情况之下,唐豪除了以闪电飞刀绝技将对方狙杀之外,再无别的艮策。当时的情况间不容发,根本不容许多作考虑。
在两年的岁月内,樊魁不时去华州牢城营探望过他,可是樊魁对外界的事只字不提,更是绝口不提郑琦梅。沈雪钗也去看过他一次,她也绝口不谈郑埼梅的事,只是敎他离开牢城营之后,不要再回去洛阳了。
为什么不回去?唐豪不时自问。只要能看到郑琦梅一个谅解的目光,从此天涯任漂泊,心有所安,再也没有别的求了。
他不停地挥鞭策马,终于在酉初光景,华灯甫明之际,从西阳门进入了洛阳。放缓缰辔,抬眼四看。景物依旧,人事全非,不禁令唐豪摇头一叹。一颗英雄泪也滚落腮边。
街上行人如鲫,唐豪不便纵骑奔驰,因此下了雕鞍,挽缰而行。他刚一下马,立刻有两个健壮汉子默然无声地贴到了他的身边。
两年后的唐豪已不像昔年那様冲动了,目光微微一扫,冷声道:「二位有何贵干?」
那两汉子嘿嘿一声干笑,道:「唐兄!恭喜你从牢城营安然归来,整日奔驰,怕也累了,咱们早已为唐兄备下了大车。请!」
唐豪将对方打量一阵,是两个绝不相识的生面孔,于是又问道:「二位是受那一位朋友的差遣?」
那两个汉子含糊其辞地道:「自然是老朋友,唐兄又何必多问,请吧。」
唐豪顺着那人摆手的方向,果然有一辆大车在街边停着,车把式撩起了车帘在等。唐豪将马缰往其中一个汉子的手上一塞,昂首阔步地上了车。一个汉子跟着他进了车厢,另一个骑着他的马,在车后跟着。
一路上,唐豪只顾闭眼养神,一句话也不多间。
不知走了多久,大车停下,唐豪下车一看,才知道来到了锦春园,依旧是门庭若市。他心中暗道:主人大概换了吧?他似乎已经忘记他才是这儿眞正的主人。
那两个汉子将他带到一间幽雅的厢房,一个身裁颀长,约莫三十余岁的汉子,起身迎向他,欣然道:「唐兄!恭喜!恭喜!……」
唐豪并未向他施礼,冷冷道:「朋友高姓大名?」
那人抱拳一拱,道:「在下姓徐名超,是吴飞豹吴大哥手下的一个弟兄。」
「哦?」唐豪冷笑了一声。「原来是吴飞豹的手下,找我来是不是洽谈熔金铸银的买卖?」
徐超嘿嘿笑道:「唐兄刚从华州牢城营归来,恐怕六扇门中的公人会另眼看待,这宗买卖唐豪还是暂时不干为妙。」
唐豪沉声道:「你找我来,就是为了吿诉我这样一句话?」
「嘿嘿!」徐超又干笑了一声,突然拿出一张银票放在唐豪面前。「这是一万两银子,请收下。」
唐豪冷笑道:「我刚从牢城营归来,手头不便,正缺银子化用。不过我得问问,朋友为什么要给我这一万两银子?」
徐超缓缓说道:「咱们买下了锦春园了。」
「不卖!」唐豪一口回绝。「白白被你们霸占了两年这一万两银子算租银都嫌太少,请转吿臭老大,三天之内让出锦春园,不然我小滚龙就不客气。」
徐超并未动怒,又拿了一张银票放在唐豪面前,含笑道:「再加一万两银子如何?」
「不卖就是不卖!」唐豪说罢,掉头就走。
徐超一声轻咳,门外立刻涌进四个手持兵刃的汉子,一个个虎视眈眈,蓄势而待。
如果唐豪手,剑,囊中有刀,他还不至于被这四个人唬住,但他现在身边连小铁钉也没有一根。
徐超在他身后冷笑道:「唐豪!吴大哥念你是一个血性汉子,所以才送你一点银子聊表心意。不然,一分银子不给你,你也只有干瞪眼。」
唐豪不想吃眼前亏,最主要的是,他还想和郑琦梅一面,如再僵持,在这羣杀人不眨眼的巨盗面前,很可能遭到杀身之祸,于是缓和了语气道:「如果我收下那两张银票,你就让我走么?」
徐超道:「当然让你走,不过你得留下锦春园昔日主人黄烈堂亲笔画押的转让书。」
唐豪道:「对不住!转让契书没有带在身边。」
徐超大吼道:「弟兄们!给我捜。」
唐豪打算凭借一双肉掌全力一拼了,并非他贪恋锦春园这份产业,而是他这一辈子也没有在恶势力之下低过头,他忍不下这口气。
「慢点!」外面有人高喊一声,进来一个瘦精精一身皮包骨的汉子,他附在徐超耳边低语了一阵。
徐超的面色微微一变,随又哈哈大笑道:「唐兄!你的新娘子派人前来说情,你现在可以走了。」
唐豪心头有无比的激动,想不到在这危险万状的情况下郑埼梅还来解救他。如此说来,她似乎已经谅解他了。
徐超又道:「唐兄!以在下的猜想,你最近可能会缺少用度,这二万两银子你随时可以来拿,可别忘记将那张黄烈堂的转让书也带来。」
「没有银子化用也不会找到你们头上来。」唐豪说完之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徐超哈哈大笑道:「唐兄说话不要太绝,天底下的事难料得很啊!」
出了锦春园,唐豪跨上他的马,抖缰往郑埼梅的住处行去。当他来到那座熟悉的深宅大院时,心头突然无缘无故的紧张起来。
仆妇给他开门,面上表情冷漠,也没有向他打招呼。在大厅外的阶前,又碰见了冯雷,他也是默然无声,目光冷漠地望着唐豪。进了大厅,沈雪钗迎面而来,唐豪刚想说话,她却将头偏过去了。
唐豪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噤,这些人为什么都对他加此冷漠呢?
郑琦梅一身黑衣,坐在大厅正中一把虎皮椅上,她仍是那样美,只是她那双冷酷的目光却使人不敢正视。
在那种冷酷目光的逼视下,唐豪一声柔情的呼唤也被卡在喉咙里喊不出来了。
「唐豪!我等了你两年。」郑琦梅的语气森冷,谁都听得出来,那绝非欢迎之辞。
「琦梅!」鼓足勇气,唐豪才嘶哑地喊出了她的名字。「妳应该谅解我,那并非出自我的本意。」
「请不必多费唇舌,」郑琦梅扬手一摆,将头转向别处。「我原以为爹已经不在人世,所以我立下了一个誓约,当我知道谁是杀害爹的凶手时,我就要亲手宰了他。虽然立誓的时候,爹还活在世上,这个誓约仍然有效。我要亲手宰了你,因为你是凶手。」
唐豪心头一寒,缓缓说道:「琦梅!我错杀令尊,已使我痛苦不堪。当妳杀我之后,除了妳自身的痛苦,妳还要身负我的痛苦……」
郑琦梅突然厉叱道:「不必说了!」
唐豪仍然鼓足勇气说道:「琦梅!当时妳爹掷刀要杀谁?是妳?还是我?在那种情况之下……?」
「住口!」郑琦梅扬声大吼,像是一头攫食的狮子。「你不必为你杀人的行为多作解释,我爹绝不可能掷刀杀我俩之中的任何一个。」
「那么他要杀谁?为什么要在我们花烛大礼进行的时候?我并非怕妳杀我,妳得让我将眞实情况弄淸楚。」
「我已经等了两年了,再没有耐心再等。」
唐豪心念一横,沉声道:「想不到妳竟然如此不通情理,就请动手吧!」
郑琦梅冷笑一声,道:「别性急!今晚子正我要在爹的灵前杀你祭他老人家的亡魂。」
唐豪不禁打了个寒噤,冷冷道:「是不是还要剖腹挖心。」
郑琦梅道:「我还不至于那样残忍,一刀还一刀,一命抵一命。」
在他们谈话之间,唐豪已隐约发觉有人环伺在后,此刻回头一看,果然不差,竟有十几个人,全是「双蛇会」的门人,冯雷甚至长剑出鞘,对他虎视眈眈。
唐豪吁叹了一声,道:「琦梅!何必出动这样多的人来对付我,只要妳一句话就够了。我不会在妳面前反抗的。」
郑琦梅冷笑道:「那很难说。你自动上门,是不知道我要杀你。如今我心意表明,你很可能会作困兽之斗。」
「哈哈……」唐豪发出一阵凄厉的长笑。「能死在你手,我感到非常满足,何需反抗?」
郑琦梅沉声道:「你也应该满足,我仍承认我们的亲事。在你死后,我会以『亡夫』的名义为你建墓立碑。」
唐豪像被焦雷击顶般浑身震撼,疾声道:「琦梅!不必如此,妳何需背负杀弑亲夫的罪名?」
郑埼梅语气坚决地道:「用不着为我担心,我这个人最重信诺,誓约要守,婚约也要守。」
「埼梅!……」
郑琦梅根本不理会他,霍然起立,扬声道:「冯雷!送唐豪到他原来的屋子去,敎雪钗为他预备酒菜,天牢也不作兴亏待死囚。」
说完就向客厅外走去。在她掉头的那一刹间,隐约可见她的目眶中含有一丝泪光,显见她此刻的心情是爱恨难分的。
冯雷向唐豪走过去,轻声道:「小滚龙!走吧!我们大家都为你们难过,可是你该了解郑姑娘的脾气……」
唐豪什么话也没有说,无言地离开了大厅。
仍是那间屋子,然而情景已是今非音比。他和郑琦梅的感情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培养出来的,曾几何时,两人却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家。这间屋子里再也嗅不到温馨的气息,只是笼罩着一阵阴沉的气氛。
走道上有走来走去的步履声,显然是有人在外看守他。唐豪不禁哑然失笑,自己竟会束手待毙。是情爱的力量?还是对自己投掷的那一刀感到愧疚?他得不到答案,发觉自己的心情已开始迷乱了。
门打开,又关上,沈雪钗端着一大盘酒菜来到他的面前。
她缓慢地从食盒中将酒菜一样一样地端出来,同时以轻轻的声音说道:「小滚龙!我曾经告诉过你,不要再回洛阳,你忘了吗?我看你简直不知死活。」
唐豪苦笑了笑,道:「雪钗!多谢妳的好意。」
沈雪钗焦急地问道:「你现在有何打算?」
「等死。」他的语气非常平静。
「你不要心存徼幸。」沈雪钗的眉毛皱成一条线。「你难道还没有摸淸楚郑姑娘的脾气?她是说得出,作得到的。」
「我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要等死?」
「大概是我不愿再伤她的心。」
雪钗道:「我看得出,你爱郑姑娘爱得很深。」
「不错。」
「那麽,你就不能眼看她犯错。」
「她错吗?」唐豪语气喃喃,像在自问,「我杀死她爹,她为父亲报仇杀死我,那里算错?」
「逃!」沈雪钗不自禁地回身张望了一眼,又疾声道:「我可以帮你。」
唐豪连连摇头,道:「不!我不能逃,再说,我也不能连累妳。」
沈雪钗幽声道:「我承认我私心中也很爱慕你,但我劝你逃,助你逃,绝非为了私情,还有正大堂皇的理由要你逃。」
「妳有理由?」唐豪瞪大眼望着她。
「现在还能说,也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淸楚,等你逃离此地之后……」说到这里,门外突然传来了重重的步履声。沈雪钗立刻为唐豪斟酒,同时提高了声音道:「你慢慢喝,心放宽一点,说不定郑姑娘只是说说气话而已。」
门打开,冯雷在房门口露面,他道:「沈姑娘!郑姑娘请妳去一趟。」
沈雪钗又暗暗向唐豪打了个眼色,和冯雷双双离去。
眞所谓酒入愁肠人易醉,三杯入肚,唐豪竟然倒在牀上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及至醒来,房内一灯如豆,窗外寂静无声。他暗暗盘算,只怕到了子夜光景。
一念及此,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唐豪的确不在乎死亡的威胁,傍晚在锦春园被四个手持兵刃的汉子围困时,他还想凭借一双肉掌作亡命一拼。不过那种勇敢是一鼓作气的,让他慢慢地等待死亡的降临毕竟不是滋味。
他感到躯体在微微颤抖,潜在的恐惧意识已在逐渐滋生。他不知道当郑琦梅将要杀他之际,他会不会反抗,或者是向她求饶?他更不敢相信自己会有勇气,接受利刀先撕裂他的胸肌,然后穿过心房。
他猛烈地捶击头部,在勉强鎮定下来。但是,等死的决心已不如先前那样坚定了。
蓦地,房门打开,一条人影闪了进来是沈雪钗。
见到她,唐豪就像见到救星般欣喜若狂。但是另一个念头也在他脑中闪过:事后郑琦梅一定会杀死沈雪钗泄愤,怎么可以连累她?
一念及此,唐豪连忙闭上眼睛装睡。
沈雪钗用力地推他,低声叫道:「小滚龙!快醒醒!快醒醒!」
她的语气很急迫,唐豪不能再装睡了,于是坐起来问道:「雪钗!什么事这样慌张?」
沈雪钗疾声道:「快跟我走,再晚一点就来不及啦!」
「不行。」唐豪又坚决起来。「琦梅会杀妳的。」
「快!快!我和你一起逃。」
「那怎么行?琦梅会更加恨我。」
沈雪钗疾声道:「小滚龙!你怎么还在生死关头想那么多的间题?郑姑娘带人到坟地上布置祭案去了,这里交我看管。几个守衞的都喝下了渗入迷药的酒,一个个地昏到了。快跟我走,郑姑娘是当眞杀你,不是说说就完事的。」
情势如此,唐豪自知非和沈雪钗相偕逃亡不可了。守衞者既已迷昏,他即使不逃,事后郑琦梅也绝对不会放过沈雪钗。
「逃到何处去呢?」他仍然在迟疑地问。
「这个你不要管,我已有了妥当的安排。」
唐豪不再说什么,跟着沈雪钗向外走去。
果然,房门口,大厅前以及大厅边的一些守衞者都东倒西歪躺在地上。
门外停着一辆双辔套车,沈雪钗挥挥手,道:「你快进车厢,我来驾车。」
唐豪也登上了高高的车座,道:「让我陪着妳。」
沈雪钗也不说什么,立刻扬鞭催马。此刻街道上目无行人,大车驶得飞快,她眞不愧是一个驾车好手。
唐豪的心情不但没有轻松,反而更加沉重,因为,从此刻起不单是他一个人的命运如何,沈雪钗的命运也交到了他的手上。
大车顺利地出了西阳门,向南拐,过了洛河桥。唐豪再也忍不住心里的话,脱口问道:「雪钗!妳这様作,考虑后果了吗?」
沈雪钗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愿意为你而死。」
唐豪不禁心头一震,喟然道:「妳如此对我,我将如何报妳呢?」
「感情是不需要报答的,。」
「唉!可惜妳这句话说得太晚了。」
「小滚龙!你说错了。」沈雪钗语气庄重地道:「我傍晚就说过了,助你逃,绝非为了私情。我承认我私心中爱慕你,但我也知道我不配得到你。你和郑姑娘成亲,我固然感到伤心,然而我并不妬嫉,你们可说是理想的一对。如今,弄得这般下塲,令我难以甘心,所以我一定要你逃走。」
「就是这点理由吗?」
「还有更大的理由,等到达目的地之后,我再慢慢地吿诉你。」
「我们去那里?」
「开封。」
「开封?」唐豪显然吃了一惊。「雪钗!妳走错路了,去开封该出东门……」
沈雪钗截口道:「为了避免郑姑娘派人追赶,我故意绕道走。等过了伊水,咱们将车轮弄坏,弃之路旁。骑马绕过五虎岭,再向东行。这样一来,郑姑娘就不会留意开封那边了。」
唐豪称赞道:「雪钗!妳倒是个有心人。」
「可别让我的心机白费了。」她说得语重心长。
唐豪一时揣测不出她的意思,也就没有再接下去。
一切按照沈雪钗预先的算计,二人弃车乘马,兼程赶路,第三天的傍晚来到了开封。
二人进了东观附近一家栈房,柜上要挂号,沈雪钗抢着说道:「咱们是夫妇俩,打从孟州来,前来探亲,给咱们一间上房。」
店家带他们来到上房,关上门,唐豪纳闷地道:「雪钗!怎么回事?」
「不能和你结连理,作你的假妻子也算过过干瘾。」沈雪钗先说打趣话,接着面色一正,低声道:「小滚龙!咱们现在是亡命天涯,行藏干万不能暴露,再说,两个人睡在一间屋子里,也好有个照应。你若嫌弃,床给你睡,我睡床前的踏板,怎样?」
唐豪连忙截口说道:「雪钗!妳会错意了……」
沈雪钗截口道:「好啦,我可不是小心眼的女人。这两天你也累了,咱们吃了饭,赶早安歇,明天再详谈。」
「雪钗!我可等不到明天。」
「好!咱们边吃边谈。」
吩咐店家送来酒菜面饭,两人一边吃一边聊了起来。
沈雪钗开目头一句便道:「小滚龙!你飞刀杀死郑老舵主是一个错误。」
「雪钗!现在不是谈论是错或是对的时候。」
「我所说的错误,并非说因为他是郑姑娘的父亲,而是说实是他不该死;因为他突然出刀,并非要杀你二人之中的任何一个。」
「那么,他要杀谁?」
「另一个人。」
「谁?」
「我先给你看一样东西。」沈雪钗自袖筒中取出一把刀。
那是一把全长不足五寸,牛角镶柄,双面开刃的锋利小刀。
「那里来的?」
沈雪钗缓缓道:「这把刀在喜堂正中间的喜嶂上面,因为当时满塲大乱,谁也没有留意,第二天收拾喜堂时才被我发现。由此可见,当你掷刀杀死郑舵主时,另一个人也掷出了一刀。」
「我明白了!妳是说,是贺客当中有一个人想杀我和琦梅,结果,被郑老先生发现,他出刀是想杀那个图谋行刺的人,我却误会了他出刀的动机,反而将他杀死了。」
沈雪钗点点头,道:「不错,这正是我的推断。」
「如果妳的推断正确,琦梅更不会谅解我了。」
「那倒不一定。你虽然误杀了她的父亲,却救了她一命。」
「妳认为另一刀是向她投掷的?」
「嗯!」沈雪钗点点头,缓缓道:「当我发现这把刀时,曾仔细地看,一再地算,这把刀确是对郑姑娘而发。若非你及时推她一把,她早就没命了。」
唐豪沉吟了一阵,道:「雪钗!妳和琦梅谈过这件事吗?」
「没有。」
「为什么不吿诉她?」
「自从这件不幸的事情发生之后,郑姑娘的脾气变得非得暴戾,告诉她又有什么用?」沈雪钗将那把刀又看了一阵,道:「如果能将这把刀的主人找出来,那就好了。」
「那无异大海劳针。」唐豪说过之后,复又低头吃饭。看他的神情,似乎对澄淸这件事情不抱着过多的希望。
饭后,沈雪钗道:「累了!你快些睡吧!床是你的,我睡床前的踏板。」
唐豪摇摇头,道:「不!妳也上床来睡,请相信我会作一个君子。」
沈雪钗一本正经地道:「小滚龙!你误会我的意思了。郑姑娘从来没有和别的男人一起睡过,你也不应该和别的女人同榻而眠。」
唐豪道:「我已经和别的女人同床共枕过了。」
「哦?」沈雪钗瞪大了眼睛。
唐豪喃喃道:「那是我到洛阳的头一晚,虽然我和她没有什么亲热的关系,而却是和她同床共枕的。」
「是怎样一个女人?」
「是留香院的姑娘,名叫菱姑。虽然她溷落风尘,心地却很善良,对我是一往情深。」说到这里,唐豪的语气突然一扬:「对了!那次我被黄烈堂所伤,逃到半路上还多亏她救了我。」
「她?」沈雪钗吸了一口长气,神色凝重地道:「小滚龙!有一件事情我一直瞒着你。」
「什么事?」
「当你伤重昏迷在菱姑家里的时候,她的假母贪图黄烈堂的赏格,带了姚斌去抓你,刚好我们赶到,血战之下,菱姑的假母也被郑姑娘杀死了。这件事你一直不知道吧?」
唐豪摇摇头,道:「完全不知。我伤愈之后去留香院探望菱姑的时候,樊大哥吿诉我,她的假母死了,菱姑已经不知去向。」
「菱姑会不会武功?」
唐豪想了想,道:「菱姑告诉我,她父亲生前是个流落江湖卖艺维生的武师,她也曾经练过飞刀。」
「练过飞刀?那么,想杀郑姑娘的一定是她。」
「雪钗!如此说未免太武断了。」
沈雪钗振振有辞地道:「你说她对你一往情深,她见你和郑姑娘成亲,必然生妬,刚好郑姑娘又是杀母仇人,她自然会杀害郑姑娘泄愤了。」
「不!」唐豪仍是不表同意。「菱姑心地十分纯良,她可以想得到我一定很爱琦梅,怎会忍心为了泄愤而去杀琦梅?」
「小滚龙!我是女人,所以了解女人。女人一旦在妬火如焚之中,什么事都作得出来。」
「难以使人相信。」
「睡吧!」沈雪钗宽去外衣,在床里边躺下,轻笑道:「反正我并不是第一个和你同床共枕的女人,不会对不起郑姑娘了。」
唐豪没有理会她的话,反复思索着心中的疑虑:菱姑假母的死因,郑琦梅和沈雪钗瞒着他还情由可原,樊魁为什么也瞒着他?菱姑因何又避不见面?
他愈想愈疑,几乎已肯定想杀害郑琦梅的凶手就是菱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