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辅大车浩浩荡荡地往洛阳进发,前面有冯雷带着四骑开道,后面有蔡无双带着的四骑押阵。唐豪和欧阳道坐在第一辆车,沈雪钗和那两个女的坐在第二辆车。如此阵仗,唐豪似乎再也逃不掉的了。
其实,他根本就无心逃。尽管他嘴上说得那样斩钉截铁,当他面对郑琦梅时,却又软弱下来。
唐豪只顾闭目养神,懒得说话。而欧阳道似乎不甘寂寞地说道:「唐豪!昨晚为什么还要留在颕州?」
唐豪苦笑道:「山河壮丽,大地辽阔,却无我容身之处,敎我到那儿去?」
「唉!」欧阳道叹了一口气。「我为人一向拘谨,昨晚我却说了许多不该我说的话,却想不到你一个字也没有听进。」
「反正我死后不会怨你就是。」
「我吿诉你,唐豪!」欧阳道语气凝重地说道:「这次回洛阳,你是非死不可了。」
唐豪默然无语。欧阳道看看他,又是深深一叹。
在第二辆车上的沈雪钗这时也打开了话匣子,她问道:「这去洛阳有多远?」
「四百二,得走两天。明晚擦黑就可到洛阳了。」
沈雪钗向后面指了一指,道:「后面那辆大车内坐的是谁?」
那两个女的不约而同地道:「沈姑娘还想不到么?」
沈雪钗心头一动,悄声道:「是郑姑娘?」
二人同时点点头。
沈雪钗皱皱眉头,说道:「咱们都是好姊妹,可别瞒我,回到洛阳后,郑姑娘打算如何处置我?」
其中一个摇摇头,另一个却忍不住道:「沈姑娘!妳是聪明人,这回却作了糊涂事。妳助小滚龙逃走,比起郑姑娘老舵主被杀还要令郑姑娘伤心。郑姑娘说,她要将妳和小滚龙一起处死。」
沈雪钗心头狂震,表面上却十分鎮定地说道:「不会的,她绝对舍不得杀小浪龙。」
「沈姑娘!妳完全猜错了。郑姑娘曾经交代过,若是妳和小滚龙拒抗或者再有逃意,我们可以放手将你们格杀勿论。想想看,倘若郑姑娘舍不得杀死小滚龙,她怎么会下这様一道命令?」
沈雪钗没有再说什么,但她的心里却暗暗在打主意了。
当晚在一小鎮上歇宿,唐豪和沈雪钗走进客栈后,第三辆车的车帘都没有撩起来。但是沈雪钗不必去求証,她知道车中必是郑琦梅无疑。
找到一个机会,沈雪钗忙向唐豪低语道:「你.可知道郑姑娘在第三辆车上?」
「哦?」唐豪微感意外。
「唐豪!明天晚车到洛阳时,你就设法逃走。」
「不!我决心不再逃了。」
「唐豪!我不是敎你逃命,是教你逃走去找菱姑,生死由命,但是事情必须澄淸。」
唐豪灰心地道:「没有用。埼梅生性倔强,她不会听菱姑解释。」
沈雪钗发急了,故意激道:「唐豪!你说过的话可要负责任。」
「我说过什么了?」
「你说,绝不能要我陪你死。我并不惜陪你死,如此寃死,我却不甘心。」
唐豪沉吟无语,刚好蔡无双向他们走过来,迫使他立刻答道:「好!我全力而为就是。」
第二天傍晚,这八骑,三车,从开阳门进入了洛阳城。一进城门就是景林寺,寺前广塲上百艺杂陈,万头攒动,一行也就缓了下来。
唐豪满脑子都是沈雪钗的叮咛,他终于下了决心,藉着伸懒腰,张开了两臂,向身旁的欧阳道轻笑道:「得罪了!」
欧阳道刚刚一楞,唐豪一掌已劈到他的后颈上。唐豪撩起车帘,一跃而下,钻进了熙攘的人羣中。
唐豪下车之后,第一步就是来到留香院,樊魁一见面就将他带到后院一个僻静的角落,凝声道:「老弟!你怎么还敢回洛阳……」
唐豪不便细说从头,截口道:「大哥!别谈这些,菱姑来过没有?」
「没有,我也在找她。」
「大哥!不是我埋怨你,琦梅杀了菱姑的假母的事,你不该瞒我的。」
「唉!你不知道大哥的苦,郑姑娘事先来向我打过招呼,要我守口如瓶。那老婆子本来就该死,我怎忍心拆散你们这对好姻缘。」
「若是当初你不瞒我,也不会落到今天这般下塲了。」
樊魁叹道:「万般皆有命,半点不由人。」
「别提了,我方才从琦梅的手下逃出来,你可有法子安顿我?」
「老弟,你老是逃,也不是一劳永逸之策啊!」
「大哥!我一定要先找到菱姑,才能去向琦梅解释。你还不知道哩!菱姑持刀到喜堂上去行刺琦梅……」
樊魁截口道:「我早就猜到了,这都怪我,是菱姑偸去了我的刀。」
「如今谁也别怪。在颕州我和菱姑见过一面,她留书出走,说是要去找琦梅拚命。」
「那岂不是送死?」
「别小看她,她如今狠得很。菱姑到洛阳必先来你这兄,让我在这儿等她。」
「这儿人杂得很,你不能待在这儿,再说,郑姑娘也猜得到你必定会到这儿来落脚……」
唐豪不耐烦地截口道:「难道教我去歇客栈?」
樊魁点点头,道:「我正有这个意思。距此不远,有家『碧水轩』,又静又雅,店东是我的叩头兄弟,住在那儿万无一失,我敎小虎子带你去。」
「菱姑若是来了,绊住她,赶紧敎小虎子来找我。」
「我知道。」
沈雪钗跟随郑琦梅多年,从来没见过她如此难看的脸色,粉面铁靑,双目含煞,有如一个择人而噬的女魔。
沈雪钗虽然觉得脊背直透冷汗,心里却非常踏实,她情知将难免一死,但她认为死得其所。因此她的态度还十分鎮定。
郑琦梅在她面前走过来走过去,手的指节骨儿揑得格格作响,最后终于忍不住用力地掴了沈雪钗一个耳光。
打得她满嘴是血,她咽下去,舌尖是咸的,心头却是甜的。
郑琦梅嘶吼道:「我并没有绑起妳的双手,妳不服气尽管可以还手。」
沈雪钗螓首低垂,一句话也不说。
郑琦梅气咻咻地道:「没有妳的唆使,唐募绝不会一而再地逃,妳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雪钗抬起了头,平静地道:「我只是不愿眼见妳杀错一个人。」
「哼!」郑琦梅冷笑一声。「说得好听。别以为我郑琦梅是个瞎子。唐豪头一天来到『双蛇会』,妳就对他有了非份之想。」
沈雪钗坦率地道:「我承认喜欢唐豪,我也知道不配。姑娘和他成亲,是我私心所祷。」
「哈哈……」郑琦梅仰首一阵狂笑。「口蜜腹剑。妳分明是暗中嫉妬,图谋报复。」
「郑姑娘!妳错了。」
「住口!」郑埼梅大吼一声,面上布满了狰狞之色。「我不容许任何人说我错了。斗
沈雪钗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因此理直气壮地说道:「妳坚持要杀唐豪,就是大错。」
郑琦梅沉声道:「少说废话!妳在『双蛇会』不是小囉喽,该知道背叛我的人要受到何种处罚。」
「死!」沈雪钗的神态十分鎮定,似乎那个字对她并不起威胁作用。
郑琦梅双目之中,除了原有的怒火之外,又升起了一股妒火。语气阴森地道:「看来妳已在唐豪那儿得到了甜头,不然妳不会怂恿他单独再逃,更不会如此视死如归,毫无惧色。」
「我并非淑女,唐豪却是君子。而且,我还可以发誓,助他逃走,绝非是为了私情。」
郑琦梅鄙夷地笑道:「很动听,幸妳白费心机,到头来,仍然逃不过残酷的处罚。」
沈雪钗平静地道:「我不在乎妳用什么方法将我处死,只请求妳准我在死前说几句话。」
「说吧!即使妳舌灿莲花也没用。」
「虽然唐豪杀死了令尊,妳却不该杀他。」
「为报父仇,非杀不可。」
「如果非杀不可,在唐豪死后,妳该自戕。」
郑琦梅楞了一楞,道:「为什么?」
「因为他也是妳的救命恩人。」
「哼!直是好笑,唐豪竟然是我的救命恩人。」
「郑姑娘!妳认不认识一个名叫菱姑的资。」
「不认识。」
「那次唐豪负伤逃遁,咱们寻救他时,妳曾杀死一个出卖唐豪的老太婆,还记得么?」
「那椿事与唐豪有什么关系?」
「有前因,才有后果。菱姑就是老太婆的女儿,妳是她杀母之仇。」
「她为什么不来找我寻仇?」
「地来了,妳并不知道的。」
「唐豪知道了?」
「他也不知道。」
郑琦梅冷笑道:「哼!妳可以到茶楼去说书了,我们都不知道,就妳知道。」
沈雪钗沉静地道:「郑姑娘!请妳有耐心地听下去。菱姑是唐豪来洛阳接触的头一个女人,也是他这一生中所接触的头一个女人。她对唐豪,一往情深,当妳杀了那个老婆子之后,菱姑含愤要到衙门去击鼓吿状,却被唐豪的朋友樊魁压制住了。因为到头来难免会牵累唐豪。菱姑为了唐豪着想,才隐忍下来。而她却含愤出走,还偸走了樊魁的刀囊,刀囊中有八柄飞刀。」
「哦?」郑琦梅的双眉挑了起来。「这些消息是妳打那儿得来的?」
沈雪钗没有回复她的话,接着道:「妳和唐豪成亲那天,菱姑暗暗来到喜堂。她要杀妳,也许是为了报杀母之仇,也可能是因为唐豪被妳占有而因妒生恨。碰巧令尊也暗暗前来参加大礼。当菱姑拔刀飞掷时,被令尊看到了,他拔刀想救妳。唐豪没有看到身后的菱姑,却见到左侧的令尊,自然他也不明白令尊亮刀的动机,所以才杀了令尊。这件事唐豪可说一点错也没有。」
「这就算唐豪救了我一命?」
「若不是唐豪推妳一把,菱姑只怕已经得手了。」
「妳为什么那样淸楚?」
「血案发生的第二天,我收拾喜堂时在一幅喜幢上发现了那把飞刀。」
「为什么当初不吿诉我?」
沈雪钗沉痛地道:「当时唐豪身入大牢,而妳又对他恨之入骨,任何于他有利的话妳都不会相信,我只有暗暗察访。」
郑琦梅沉吟了一阵,道:「妳说的这些,是推断,还是査到了眞凭实据?」
「当初只知道喜堂上曾经出现过一个凶手,并不知道凶手是何许人。后来听唐豪提起菱姑,才想到妳曾经杀死过菱姑的母亲。最后我们终找到了菱姑,她一切都承认了。」
郑琦梅用力地点点头,道:「很好!妳又使我多知道一些情况,菱姑为母报仇打算杀我并没有错,就像我要杀唐豪为父报仇一様合情理。妳助唐豪逃走,无异反叛,罪该一死。」
沈雪钗苦笑道:「我不介意我的生死,只想问一声,当妳知道这些情况之后,是否可以和唐豪重修旧好呢?」
郑琦梅沉声道:「我仍然要杀他,然后再由菱姑来杀死我。」
沈雪钗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语气恳切地道:「郑姑娘!唐豪并不是没有反抗的力量,他只是不愿伤害妳。」
「闭目等死的男人更该杀!」
沈雪钗眞是悲恸欲绝,沉痛地道:「唐豪如此作,并不是软弱,而是因为他通情达理。郑姑娘!我一向钦敬妳。但是现在我却要说一句不敬的话,妳丧失了人性,简直像一个女魔。」
「妳尽管骂吧!趁妳还有一口气在,不妨骂个痛快吧。」郑琦梅冷笑连连地摆着手。「冯雷!带她走,等抓到了唐豪之后,把两人一起处死。别忘了将她的袖箭捜出来。」
沈雪钗自动将袖管中的箭袋抖落出来,道:「郑姑娘!我绝不愿意作一个名符其实的叛徒。」
郑琦梅别转了脸,冷漠无情。她那善良的本性似乎已被仇恨的火遮盖了。
唐豪在「碧水轩」用过晚饭,本想歇息一会,突然想到长剑在途中被欧阳道缴去,他此刻已是身无寸铁,于是又跑到街上去买了一把锋利的匕首,藏在腰间。
当他返回客栈,路过一家「五福茶楼」的门口时,突然有一个身裁魁伟的汉子拦住他,道:「唐兄!借一步说话。」
目下唐豪的情况正是步步为营,草木皆兵,闻言立刻退后一步,将对方扫了一眼,冷冷道:「素昧平生,说什么话?」
那汉子和颜悦色地撩起衣襟,亮出腰间号牌,含笑道:「在下刘坤,在提督衙门当差,有点小事想要请敎。」
唐豪心头有些虚,面上却鎮定地道:「莫非我又犯了案?」
「那里话!我方才说过了,有点小事请敎。」刘坤向茶楼摆摆手。「请唐兄喝一杯茶。」
进入茶楼,来到一个用屛风间隔的雅座,只见有三个人在等著,刘坤没有引见,唐豪也懒得招呼。
待茶房沏上茶之后,唐豪才忍不住问道:「刘捕头如何知道我的行踪?」
刘坤笑而不答,却转变了话锋,道:「唐兄!在下很赞佩你的勇气,却也可惜你的愚昧。你一再受到生命的威胁,因何不到提督衙门来报案?」
唐豪不禁暗暗吃惊,这些六扇门中的鹰爪子耳目眞灵通。他故作轻松地笑道:「刘捕头!你在说笑?」
刘坤淡淡一笑道:「难道还要在下说穿?」
「不妨请刘捕头说得详细一点。」
「郑琦梅郑姑娘要杀你。」
「为什么?」唐豪故作吃惊状。
刘坤字字如敲金击玉般道:「因为你杀死了她的父亲。」
「那是误杀。」
「我们知道。」
「郑姑娘可能对我有些不谅解,若说她要杀我,未免危言耸听了。」
刘坤语气一沉,逼问道:「那么,你为什么要逃?」
唐豪不禁一楞,搪塞道:「我无颜见她。」
刘坤打了个哈哈,道:「你答得妙。在下明白唐兄不忍揭发郑姑娘的罪行,不过,这样似乎太仅了。」
「哦?」唐豪干脆不作回答。
「其实,你根本不必逃,郑姑娘并不眞想杀你。」
「刘捕头说了许多话,我唯独信这一句。」
「其实唐兄在说反话,许多话你都信,唯独此句不信。」
「刘捕头!我不善于和官府中人打交道,我想吿退了。」
「慢点!慢点!」刘坤摇手留住他,嗓门一压,道:「让我告诉唐兄一个秘密,郑耀鹏并没有死,你杀死的人,是郑耀鹏的胞弟郑耀辉。」
犹如一响霹雳,震昏了唐豪的头脑,楞神了良久,他才喃喃地道:「刘捕头有何根据?」
刘坤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说道:「别问!咱们六扇门中的公人,在江湖也有眼线。」
「刘捕头能肯定么?」
「千眞万确。」
「郑姑娘是否知道,死者不是她的父亲?」
「据说他们兄弟二人长得很像,当初郑姑娘也许不知道,如今只怕已是一淸二楚了。她口口声声要杀你为父报仇,只不过是个幌子,使咱们这羣捕快认为郑耀鹏确实已死,算是结案了。」
「刘捕头!你说被我杀死之人不是郑耀鹏,我或可信是;若说郑姑娘也知内情,过份武断。」
刘坤笑了笑道:「唐兄!咱们作个试验如何?」
「如何试验?」
「你不妨故意落入郑姑娘的掌握,如果她还要杀你,那就证明她不知内情;如果……」
唐豪截口道:「刘捕头方才说郑姑娘要杀我,说得斩钉截鐡,我可不敢拿性命作耍。」
「放心!」刘坤拍拍他的肩头,笑道:「我们会及时赶到。」
唐豪一口回绝,道:「不行!这样无疑是存心设陷,故入人罪。」
刘坤哈哈大笑:「想不到唐兄如此呵护郑姑娘,好!咱们的话题就此打住。」
唐豪出了茶楼,故意过街进入对面一家客栈,从后面院墙翻出,溜了好几个圈,肯定背后没有人跟着,这才回到了「碧水轩」。
他躺上床,闭起了眼,脑海里立刻出现了沈雪钗的倩影。他轻叹一声,不知她现在遭遇到何种命运。
沈雪钗很安静地躺在床上,安静是指她的身子,她的心情却非常烦躁,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唐豪。郑琦梅说,闭目等死的男人更该杀,这句话若是转吿唐豪,一定可以激发他的斗志。但是她已无法转吿。
在屋外守着她的是冯雷,没有箭,她绝对逃不过冯雷这一关,而且这座深宅犬院里,可能处处都有卡哨。
她正在寻思,冯雷却开门走进来了。看看原封不动的饭菜,不禁皱皱眉,道:「沈姑娘!妳也不吃一点。」
沈雪钗摇摇头,道:「不饿。」
冯雷走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说道:「沈姑娘,郑姑娘眞要杀妳,不是说说耍的。」
「我知道。」她的语气很平静,心头却在暗动,对方的絃外之音,昭然若揭。
冯雷更加露骨地说:「沈姑娘!大伙儿都出动寻找小滚龙去了,这儿只有我在看守,前院虽有几个人,后院却是空的。妳只要一掌劈昏我,妳就能逃脱一劫。」
沈雪钗不禁楞住了,冯雷为何怂恿她逃?他难道不想想他将遭过到何种处罚?因此冷冷道:「冯雷!若不是咱们平日相处不恶,我还以为你在寻我开心。凭你的功夫,我怎能一掌劈昏你?」
冯雷背过身子,道:「你不妨试试看看。」
沈雪钗站了起来,揄起玉掌,对方纹风不动,在如此情况下,她的确可以将他一掌劈昏。但她又想到了郑琦梅的冷酷无情,于是垂下手臂,道:「冯雷!多谢你的好意,我不忍连累你。」
「沈姑娘!我是不忍心妳被杀。」
「可是我逃走之后,你就要被杀。」
「我想碰碰运气。」
「这样吧!」沈雪钗突然改变了主意,「我出去吿诉唐豪一句话,立刻就回,绝不连累你就是。」
她怕自己犹豫,也怕冯雷反悔,立刻一掌砍向冯雷的后颈,冯雷立刻昏倒在地上了。
这座深宅大院,沈雪钗非常熟悉,毫无阻碍地从后院翻墙而出,疾步来到了留香院。
樊魁说出唐豪的落脚处,沈雪钗立刻又赶到了碧水轩。一见唐豪,二人怔凝良久,半晌说不出话来。虽是片刻分离,却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过了一阵,唐豪才疾声道:「雪钗!我要告诉妳一个意外的消息。」
「哦?」
「琦梅的父亲没有死,我杀死的人,是她的叔叔郑耀辉。」
沈雪钗讶然道:「那里听来的?」
「提督衙门一个姓刘的捕头吿诉我的,他说得斩钉截铁。」
沈雪钗连连摇头,道:「不对!我十五岁就进了『双蛇会』,算来已有六年,跟随郑老舵主将近一年,从来就没有听说过他有一个弟弟。」
「他也未必会吿诉妳啊!」
「可是,就从来没有听郑姑娘提起过啊!」
唐豪喃喃道:「怪事。」
「还有,那天我在喜堂亲眼看过死者,他的确是郑老舵主。」
「刘捕头说,他们兄弟二人模样儿很像。」
「不可靠,不可靠!」
「对了!据说郑耀鹏的刀法又快,又准,那天他先出刀,怎么反而死在我的飞刀之下呢?」
沈雪钗白了他一眼,道:「这都是谁吿诉你的?郑老舵主当年扬名江湖的是双蛇鞭,根本就没有摸过刀。飞刀功夫一定是亡命在外才练的。」
唐豪喃喃道:「如此说来,我杀的人的确是郑耀鹏了。」
「不会错。」三个字回答得斩钉截铁,落地有声,但是回答的不是沈雪钗,而是郑埼梅。
声落人进,她后面还跟着蔡无双。
郑琦梅大模大样地落座,冷笑一声,道:「沈雪钗!我还要多谢妳在前面给我带路。」
沈雪钗恍然大悟,原来她不是逃走的,而是被郑琦梅放走的。
唐豪得来的消息虽然被沈雪钗推翻了,他还是有些相信那位刘捕头的话,于是开门见山地道:「琦梅!据说令尊没有死,死的是妳的叔父。」
郑琦梅冷笑道:「如果你为了怕死而如此说,你太可怜,如果你是道听途说,以讹传讹,就太令人可笑了。」
唐豪被她奚落,不禁勃然大怒,道:「琦梅!妳不要欺人太甚,这话出自提督衙门一位捕头之口,自然有几分可信。」
「哦?那位捕头高姓大名?」
「姓刘名坤。」
「哼!」郑琦梅从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我在洛阳根生土长,不会没有你熟,可就没有听说过提督衙门有一个名叫刘坤的捕头。」
唐豪霍地站了起来,沉声道:「好!咱们一起到衙门去找那姓刘的。」
「用不着如此费事,」郑埼梅手指向沈雪钗一点。「问她,她的话你总该信得过。」
沈雪钗接道:「唐豪!提督衙门没有这様一个人,你大概弄错了。」
唐豪急得频频跺足,道:「莫非我遇上了鬼!」
郑琦梅冷声道:「不管你是遇见鬼还是遇见人,我没有叔叔我自己总知道。我亲眼看到你杀害先父,你是不折不扣的凶手。」
唐豪心念一横,沉声道:「我不同妳辩,我杀了人,已受了王法,妳还打算,么样?」
「我不问王法,我行的是家法。」
「要杀我?」
「多此一问。」
「此刻只怕要妳多费一些手脚。」
蔡无双揷口说道:「唐豪!你该谅解郑姑娘恸父之心,别用这种口气,好好的谈……」
「住口!用不着你作和事老。」郑琦梅叱斥了蔡无双,又转头来道:「唐豪!以前不是视死如归么?是不是有了身旁如花美眷突然不想死了?」
唐豪哼道:「这様死,太不値得。」
郑琦梅沉声道:「没有你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唐豪气呼呼地道:「琦梅!妳不要恃众压人,我过去让妳,只是不愿伤妳的心,并不怕妳,妳该知道我在开封和颕州闹的事。」
「别吹牛!在颕州,若非我带人赶到,你未必能逃得出寻欢楼。」
「我多谢……」
郑琦梅冷冷截口道:「用不着,我去的目的不是为了救你。一来不能让吴飞豹的气焰太甚,二来我不愿意你死在别人的手里。」
「我被充军华州时,妳若不让吴飞豹的手下去霸占锦春园,他也不会有今天这种气焰。」
「那时我没有心思去过问。」
看他们吵得天崩地裂,沈雪钗忍不住揷口道:「郑姑娘!先歇歇气……」
郑琦梅冷冷叱道:「住口!没有妳说话的份。」
唐豪缓和了语气,道:「琦梅!妳该讲讲理,只因为妳杀了菱姑之母,菱姑到喜堂来找妳算账,才引起我误杀令尊,追根究底,祸由妳起。」
郑琦梅频频冷笑道:「杀菱姑的母亲是为了救你,你是祸首,你该死。」
唐豪道:「菱姑认为该死的是妳。」
郑琦梅道:「她可以来找我算账,一笔归一笔,不能混为一谈。」站在她身后的蔡无双一直向唐豪打眼色,示意他尽量忍耐,他只得缓和了语气怎道:「琦梅!妳在气头上,我不想和妳辩,凡事三思再想」
郑琦梅一摆头道:「少说废话,跟我走吧。」
「我不愿作灵前祭品。」
「那我就在这里动手。」
「琦梅!在这里杀人,妳将脱不掉王法。」
「我这条命都豁出去了,还管什么王法。」
唐豪已是唇焦舌烂,叹了一口气,道:「琦梅!妳动手吧!在双蛇神鞭之下,我自知难以脱逃。」
郑琦梅冷笑道:「用双蛇鞭算是欺负你,我早就说过一刀还一刀,两下公平。不知道我腰里的软剑算不算是刀?」
唐豪点点头,叹气道:「琦梅!妳来吧!」
飕地一声,郑琦梅拔出了腰中软剑,抖得笔直。剑光寒意森森,她的神情较之剑气更冷三分。
沈雪钗横身拦住唐豪,疾声道:「郑姑娘!求求妳,杀我出气吧!不要伤害唐豪。」
郑琦梅看在眼里,妬火如焚,冷哼道:「我让你们两人一起死……」
蓦然,叭地一响,站在房门口的蔡无双跄踉一歪,一道人影飞闪而进。来人赫然是菱姑,手里拿着歹毒无比的弩筒。郑琦梅不禁心头一怔,旋转身子,倒退了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