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姑怒目而视,冷冷道:「郑姑娘!我是菱姑,我手中拿着一触即发的筒弩,里面有一百二十支淬过剧毒的箭,妳最好冷静点。」
唐豪疾呼道:「菱姑不要胡来。」
菱姑道:「我绝不胡来,只想和郑姑娘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她如果收起手上的剑,我就收起弩筒。」
郑琦梅缓缓收回了软剑,冷冷道:「有什么好谈的?有仇报仇,天经地义。」
菱姑也将弩筒揷进了腰间,此刻,突有三个人走了进来。
蔡无双正要横剑拦阻,唐豪连忙叫道:「蔡无双!他们是提督衙门的捕快。」
为首一人就是刘坤,他向郑琦梅拱拱手,道:「在下刘坤,请恕打扰。」
郑琦梅将他打量一阵,冷冷道:「我还没有听说过提督衙门有一位刘捕头,也从未见过你。」
刘坤和善地笑道:「姑娘可曾听说过孙鸣凤孙总捕头?」
郑琦梅点点头,道:「听说过。他就是当年淸勦『双蛇会』的人。」
刘坤撩起衣襟,露出号牌,道:「这个姑娘必也见过吧?」
郑琦梅道:「见过。」
「那就行了。」刘坤作了一个罗圈揖,说道:「孙总捕头要请各位吃杯茶,聊聊天。」
唐豪道:「刘捕头有话不妨明讲,莫非咱们犯了什么案?」
刘坤笑道:「唐兄是见过王法的人,若是各位犯了案,早就枷锁上身,那里会对各位如此客气?请勿惊疑,孙总捕头知道各位在江湖上都是有头有脸之人,所以想和各位见见面。」
郑琦梅冷冷道:「咱们人在江湖,并未作什么犯法的事,去就去吧!」
菱姑道:「我可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先走一步。」
刘坤伸手一拦,道:「姑娘身怀弩筒,想必也是会家子,一起走一趟何妨,莫非不肯赏脸?」
这事不便弄僵,唐豪挥挥手,道:「好吧!咱们一起走一趟。」
刘坤很客气地摆手道:「请!大车在外面候着。」
门口停着一辆双辔套车,另有三匹健马。刘坤恭敬地打开车门,五人络绎上车之后,车门砰然关上,两侧的窗户也相继关上,车内一片漆黑。
郑琦梅用手向车壁一摸,低唤道:「不妙!」
唐豪也发觉了,车厢里面包着鐡皮,车门,车窗都牢不可动。这时,大车已然驶动。
沈雪钗道:「这事大有蹊跷,咱们只怕中计了。」
菱姑道:「那个姓刘的,我好像在颕州寻欢楼见过一面。」
唐豪惊道:「当眞?」
菱姑道:「不会错。方才我只是觉得有些眼熟,现在才想了起来。」
蔡无双道:「如此说来,咱们中了吴飞豹的圈套。」
唐豪道:「先沉住气,到大车到了地头再说。蔡无双,你的长剑给我,让我先打头阵,等我先看看车外的动静,你们再下车。」
沈雪钗道:「由我带头。」
郑琦梅冷冷道:「谁带头都一样,要死,只不过相差早晚一步。」
约莫一盏热茶光景,大车停下,后面的门砰然开启。
一见外面景物,唐豪不禁低呼道:「果然不错,这里是锦春园。」
郑琦梅道:「可有动静?」
唐豪道:「夜色漆黑,静寂无声。」
郑琦梅道:「咱们快速下车,然后各找掩蔽。」
唐豪道:「不行。停车的地方是个塲子,少说也占地三,五亩之多,根本就无掩蔽之所,分散反而容易被对方击溃。」
郑琦梅道:「你说呢?」
唐豪道:「下车后不可分散,咱们背向背,围成一个圆圈,以静制动。」
郑琦梅道:「好!听你的,下……」
她的语气仍如「双蛇会」的主子,一声喝起,五条人影飞闪而出。
他们刚一下车,那车把式猛地一鞭,双辔八蹄,大车快速驶离现塲。紧接着四周火炬通明,约有百余之众,各持弓箭弩筒,将他们围在核心。
郑琦梅站的位置正好和唐豪背对背,她扬声道:「小滚龙!咱们冲出重围的机会有多少?」
听到她叫他的绰号,唐豪心中难免有些激动,可惜塲合不对。
他的心中仍是压住一块巨石,冷冷道:「除非咱们背上生了翅膀,否则绝无生存的机会。」
蔡无双道:「那就干脆放手一拼。」
唐豪道:「先别忙,看看吴飞豹诱咱们到这儿的目的何在。」
这时,有两个人向他们走过来。是一男一女,男的不知是何许人,女的唐豪却认识,就是以前侍候黄烈堂的银子。只因为她暗暗点了唐豪的右臂麻筋,才使他双腿受了五箭之创。
那汉子走到面前,拱拱手道:「吴老大有点小事要跟各位一谈,而各位最近心情不佳,戾气太甚,才不得不用这个法儿。现在还要委屈各位解下兵刃。」
郑琦梅沉声道:「咱们凭什么要听吴
飞豹的?」
那汉子笑道:「郑姑娘肚内撑得船,肩上跑得马,见多识广,还要在下多说么?光棍不吃眼前亏,眼面前只怕连一只麻雀也飞不出锦春园。」
唐豪将手中长剑往地上一扔,拍拍手道:「没说的,输了要服,栽了要认,大家都丢家伙!」
郑琦梅讶然道:「小滚龙……」
唐豪连连挥手道:「丢!丢!丢!别多说了。」
郑琦梅竟然服贴地解下了腰间软剑,菱姑也丢了腰间的弩筒。
那汉子说道:「郑姑娘出神入化的双蛇鞭哩?」
郑琦梅道:「没带在身边。」
那汉子将银孑往前一推,道:「过去搜搜。知道有三位姑娘,所以咱们就来一个姑娘捜身,由此可见,吴老大对各位并无恶意。」
唐豪却在暗暗皱眉,他身上还藏了一把匕首,原指望利用那把匕首待机而图,这个计划看来要失败了。
其结果却大出唐豪意料之外,银子虽然摸到他腰间的匕首,却没有拿出来,还含意深长地看了唐豪一眼。
捜身之后,那汉子招招手,道:「各位随我来吧,容我再说一遍,眼面前连一只麻雀也别想飞出锦春园,各位最好能安静点。」
来到一座厅堂,吴飞豹高高坐在虎皮椅上,旁边罗列二十来个仗刀执剑的壮汉。唐豪等人的身后跟着一大羣弓弩手。唐豪暗暗思忖:如想以腰间那把匕首制住吴飞豹,似乎难如登天。
吴飞豹拱拱手,道:「唐豪!当初一见你面,就知你难惹得很。我曾经私心自许,能不惹你最好别惹。」
唐豪冷冷道:「你还是惹我了。」
吴飞豹嘿嘿笑道:「没法子!照说咱们该合作得很好,熟料你误杀郑耀鹏充了军。咱们打劫来的金银可不能没有出路,只得借用你的锦春园了。人都是这么回事,吃了甜的,就不想吃苦的。因此咱们就不想让出锦春园了,却想不到五虎兄弟被你干掉四个,仅剩下我这个孤老大。你眞行。」
唐豪沉声道:「你那四个兄弟是我干的,寃有头,债有主,放他们走。」
吴飞豹哈哈大笑,说道:「笑话!笑话!路是走出来的,江山是拼出来的,我那四个兄弟被杀,只怪他们机智不及,武功不如人,谈不上什么寃,也说不上什么债。」
郑琦梅道:「既然如此,诱咱们到这儿来又是干什么?」
吴飞豹说道:「老话一句,二万两银子,姓唐的已经收了,他得跟我写一张契书。」
郑琦梅道:「那不干我的事。」
吴飞豹嘿嘿道:「请郑姑娘来,自然也有要事商量。」
郑琦梅冷叱道:「说!」
吴飞豹道:「听说万胜楼的买卖不错,当年令尊在洛阳地面上也搜刮了不少,想必攒积了几文。咱们被各位一闹,不但损兵折将,买卖耽搁了不少椿,弟兄们要吃要喝,我姓吴的又不会奇门遁甲,五鬼搬运大法。只得厚着脸皮,向郑姑娘开口,暂借五十万两银子应应急,来日加息奉还。」
郑琦梅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沉声道:「别说没有那样多的银子,即使有,也不借。」
吴飞豹哈哈笑道:「不急!不急!妳不妨仔细想想,我给妳一天一夜的时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何必为了区区几两银子而玩命?」
郑琦梅沉声说道:「你就是让我想一年,我回答你的,也就只有两个字——不借。」
吴飞豹冷笑道:「如花似玉,死了岂不可惜?」
郑琦梅道:「我不在乎。」
唐豪唯恐她逞意将局面阑僵,连忙揷口道:「琦梅!咱们想想再回复吧!为人在世,话不能说得太绝。」
郑琦梅回过身来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唐豪投以眼色,她虽然未必了解唐豪的用意,却没有再开口。
吴飞豹大笑道:「唐兄说得对,为人在世,话不要说绝。各位请先歇息歇息,也好安静细想。」
说罢,抬手一挥。一个壮汉扯动一根绳索,地下一块石板滑开,出现了一道石砌阶梯。,
唐豪问道:「吴飞豹!你要将我们囚禁何处?」
臭飞豹道:「地窖!你是旧地重游,不过,通路却改过了,你最好不要枉费心机。」
唐豪的碓是旧地重游!只不过心情不同。前为掠夺着,现为阶下囚。
熔炉没有开火,十月天,在地窖里刚好不冷不热。只是那一盏气死风灯不太明亮,显得有些阴气沉沉。
虽没床榻,地上却有干草,大家垂头丧气地坐着,他们原是生死不容的寃家,此刻却遭遇了相同的命运。
菱姑先开口说道:「唐豪!想不到我们会死在一起。」
唐豪安慰道:「菱姑!别胡思乱想了,吴飞豹若想在洛阳立足,就不敢杀死我们。」
郑琦梅冷冷道:「别哄小孩子,吴飞豹不管目的是否达到,都会杀我们。」
沈雪钗道:「吴飞豹绝不会让我们活着出去的。」
蔡无双接道:「我也是这样猜想。」
唐豪扫了他们一眼,缓缓道:「兄弟阋墙,无日得宁,如一且遭遇外侮,却会倂肩齐步,一致对外,我们眼前的情况正是如此,在我们心中只有一个敌人,那就是吴飞豹。」
地窖内沉静如死,无一人接腔。半晌,郑琦梅才道:「别说得那样好听,莫非你有了制敌良策?」
唐豪道:「我要先问问各位,是否愿意齐心合力,一致对外?」
菱姑抢先道:「我同意小滚龙的看法,应该一致对外。」
沈雪钗道:「我们原是一家,根本就不该阀意气,不然,吴飞豹也没有可乘之机。」
这话惹得郑琦梅狠狠地白了她一眼。
唐豪道:「蔡无双如何?」
蔡无双道:「我听郑姑娘的吩咐。」
唐豪道:「琦梅!现在就等妳表示心意了。」
郑琦梅沉吟了一阵,道:「齐心合力可以,但有限度。」
唐豪讶然道:「此话怎様讲?」
郑琦梅道:「很简单!待我们共同对付了吴飞豹之后,咱们仍要算旧账。」
菱姑扬声道:「我先反对。」
唐豪心平气和地道:「琦梅!我答应妳事后找我算账,但是妳要将沈雪钗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
沈雪钗正想阻止,郑琦梅已点头应道:「好!就这样一言为定。」
唐豪欣然道:「一言为定,咱们来商量商量。」
蔡无双道:「唐豪!想不到还有机会见到你一展妙策。」
唐豪摇摇头,道:「我没有什么妙策,只有等待。」
众人异口同声地道:「等待什么?」
唐豪一字一字,缓慢地说道:「等待奇蹟。」
大家都楞住了,他们绝想不到唐豪会说出这様一句毫不管用的话。
就在这个时候,阴暗处传来了步履声,银子一手拿着食盒,一手拿着茶壶现了。她并不是从方才他们走的那条石级,显然还别有通道。
在塲的人除了唐豪认识银子之外,其余的没有见过。唐豪仔细地观察着她,发现她更成熟,也更沉静。
等她将菜饭,碗筷都从食盒里取出来之后,唐豪轻声道:「银子!谢谢妳。」
银子螓首低垂,呐呐道:「那……那次的事情,你还怪我么?」
「过去的别再提了。」唐豪嗓门一压:「银子!近来可好?」
银子苦笑道:「我也不怕你们见笑,我天生就命苦,注定了要作男人的玩物。以前还好,只侍候黄帮主一个人,现在……唉,不提了。」
唐豪紧逼着问道:「现在怎么样?」
银子叹了口气,幽幽说道:「他们拿我当东西看待,今天赏给这个,明天赏给那个……」
「妳为什么不逃呢?」
「逃到那儿去啊?」
「难道妳就这样被他们糟塌?」
「唉!」银子突然调转话题:「各位的心情也不好,不谈这些了,快吃吧!待会儿凉了。茶水我随时会送下来,我也只能帮这点小忙。」
唐豪缓缓道:「银子!只要妳有诚意,妳可以帮我们很多忙。」
「哦?」她的两眼睁得很大。「我能帮什么呢?」
唐豪压低了声音道:「银子!妳可以帮我们逃出去,妳救了我们,也等于救了妳自己。我知道妳肯做,方才捜身的时候,妳就没有将我腰间的匕首捜去。」
银子道:「我留着那把匕首,原指望你能够擒贼擒王,现在已没有机会了。」
「银子!听说地窖的通道改过了?」
「没有改,只是多加了一个出口。」
唐豪道:「妳方才是从原先那道出入口来的?」
「不错。可是妳们绝对冲不出去,出口的石板重几千斤,十个人也搬不动,拉动的机簧在外面。出口处少说也有二十个弓箭手,而且前前后后都有人把守。」
「银子!只要妳愿意,妳就能够帮我们。」
银子连连点头,口中说道:「我当然愿意。」
「好!今夜还能不能出去?」
「不行,此刻已经是戌,亥之交,大门封了。」
「明天呢?」
银子沉吟了一阵,道:「我可以找机会溜出去。」
唐豪兴奋地道:「妳到万胜楼去一趟,找一位欧阳老先生……」
唐豪回头将郑琦梅手上一枚靑玉斑指褪了下来,交到银子手里,接道:「就拿这个斑指信物,妳对欧阳老先生说,郑姑娘有难,要他明晚酉正,上灯光景派人到这儿来,人带得愈多愈好,在锦春园前门空摆架势。不要妄动。好!妳将我的话重说一遍。」
银子复述一遍。
「妳记性眞好!」唐豪赞了一句,又道:「妳出门的时候,先要留心身后是否有人钉妳的梢,再者,妳不要直接去万胜楼,隔壁有家莲香茶楼,那儿的糖果子最出名,妳假装去买糖果子。茶楼枱上有一个红鼻子老头,他姓曹,妳敎他去找欧阳老先生,要欧阳老先生从后门进茶楼和妳会面,记得淸楚了么?」
银子点点头,道:「记淸楚了。」
唐豪转头向沈雪钗问道:「雪钗!妳的袖箭?」
沈雪钗明白他的意思,连忙截口道:「请这位姑娘吿诉欧阳老先生,我房里的五斗橱里有好几袋袖箭,要他拿两筒给妳带回来。」
银子点点头。
唐豪点一点头,说道:「行了!明天晌午,我听妳回话,明天晚上还要妳帮大忙哩!」
银子道:「我尽力而为,只怕办不成,反而误了各位。」
唐豪语气轻松地道:「放心!妳一定办得成。」
郑埼梅道:「顺便请这位姑娘将我的双蛇鞭也一起带来。」
唐豪摇了摇头,说道:「不行!那两根鞭子卷起来太大,比不得那两袋小小的袖箭。」
银子道:「你还有什么吩咐?」
唐豪道:「妳晚上不必送茶水来,明早也不必来,走得太勤,反令人生疑。」
「那么,我走了。」银子转身走去。唐豪目送她的背影,一不稍瞬,因为他将希望完全寄托在她身上了。
菱姑问道:「小滚龙!这娘们可靠得住么?」
唐豪道:「绝对可靠,方才她没有捜走我的匕首我心头就有了底,这就是我所等待奇蹟。」
蔡双无道:「咱们现在该干什么?」
唐豪道:「谁要腹饥就饱餐一顿,然后倒头大睡,蓄精养锐。」
郑琦梅道:「长这么大,我还没有睡过这草堆。」
唐豪笑道:「琦梅!妳就是因为太娇生惯养,所以才如此蛮不讲理,吃点苦也好。」
郑琦梅瞪着他,冷冷道:「小滚龙!你最好希望我明晚冲出去的时候死掉。」
「为什么?」
「我如活着,你就非死不可。看你方才那种细心的様子,死了实在太可惜。」
唐豪没有接腔,仰天躺下,双手枕头,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