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银子又送来了饭菜,茶水,两小袋袖箭也到了沈雪钗的袖筒里。
唐豪喜在心头,低声问道:「银子!都办好了。」
银子悄声说道:「昨夜,『碧水轩』栈房的掌柜,和一个姓樊的已经就向欧阳老先生报了信,他正派人四处找寻郑姑娘的下落,他回话说,一切都依照你的吩咐去作。」
「没人疑心妳么?」
「没有。他们才不会将我看在眼里呢?」银子顿了一顿,又说道:「对了!欧阳老先生还问我,你和郑姑娘,是否和好了?」
「妳怎么说的?」
「我说你们和和气气地在一起。」
「对了!妳没有说错。」唐豪这句话又惹来了郑琦梅的白眼,他没去理会,复又神色凝重地道:「银子!今晚妳还要作一件很重要的事。」
「哦?」
「听我说,今晚的饭菜故意迟迟送来,等欧阳老先生带来的人一漏面,妳留意一下吴飞豹是如何应付的。来的时候,顺便带一个人。」
「带什么人?」
「就是守在出口处的人。」
「他们可能不会跟我下来。」
「妳可以说妳一个人到这儿来有些害怕,敎他们来一个人陪陪妳。银子!说句话妳别见怪,我知道妳是有法子的。」
银子的脸颊红了一下,点点头道:「好!我试试看能不能……」
唐豪截口道:「银子!不能试试看,一定要带一个下来。」
「好吧……」
地道那边突然响起了脚步声,银子连忙提着空的食盒走了。
来人就是那个冒充捕头的刘坤,他站得远远的,阴笑道:「各位的时间不多了,吴老大特别要我来打声招呼。戊正一过,若是不肯低头,那可就别怪我们吴老大心狠手辣了。」
郑琦梅冷声道:「我倒要看看吴飞豹能用什么毒辣的手段对付咱们。」
刘坤抬手指指那座巨大的熔炉,道:「要将你们送进熔炉,烧成焦灰。」
唐豪道:「姓刘的,若非我们深信你是提督衙捕快,咱们也不会进了圈套,我正在劝郑姑娘,请你不要火上加油。」
刘坤嘿嘿笑道:「你得好生劝劝郑姑娘,听说她的脾气倔强得很。」
说完后,神气活现地走了。
郑琦梅气呼呼地道:「蔡无双!这小子交给你了,到时候挖出他的心肝五脏。小滚龙!都是你,我说提督衙门没有这块料,你偏说有。」
唐豪耸肩笑道:「我倒感谢那个姓刘的。」
郑琦梅瞪眼道:「这是什么话?」
唐豪道:「若非他,咱们岂能合作如初。」
郑琦梅冷冷道:」这是暂时的。」
唐豪道:「最少雪钗,不会死在妳的手下了。」
沈雪钗唯恐他们又争吵不休,连忙揷口道:「唐豪!说正事,先说说咱们如何行动。」
唐豪道:「我一向是只作不讲的。不过我可以先提醒你们一下,晌午这一顿不妨吃饱点,晚上是来不及吃饭的。」
最后这几个时辰可眞难挨,终于,银子提着食盒出现了,在她身后跟着一个大汉,横剑而立,虎视眈眈。
唐豪向沈雪钗打个眼色。她会意地一抬手,一支袖箭悄无声息地揷进了那大汉的咽喉。
唐豪一跃而起,疾呼:「雪钗和银子二人快些对换衣服。」
他自己则剥下那大汉的衣服,穿在身上。
情况紧急,沈雪钗和银子也顾不得有两个大男人在旁,尽快地脱下外衣,相互换穿。
唐豪一面换衣,一面问道:「银子!外面的情况如何?」
「你们的人马已经到了。」
「吴飞豹如何应付?」
「他暗中派了不少人,从后院绕出去,将你们的人马软贴上了。」
「出口处有多少人?」
「因为人员外调,连这个死了的一共八个人。」
「这小子是老几?」
银子显然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楞了一楞,才道:「哦!他是带头的。」
「出口的石板开着么?」
「封了。」
「怎么敎外面的人开?」
「用剑柄在石板上敲三下。」
这时,三个人衣裳都换好了,唐豪疾声道:「我和雪钗先上去,见无动静,就随后来,一出地窖头一事件就是在死人堆里找攀的兵器,以后如何,看情况而定。琦梅和菱姑好生照顾银子,咱们只要有一个人出去,也要将地带走。」
银子连连摇头,道:「不!你们只管逃,不要管我的死活。」
郑琦梅道:「姑娘!咱们不是那种人。妳放心跟着我就是。」
唐豪招招手,道:「雪钗跟我来,见人就发袖箭,绝不容许对方喊出一声。」
沈雪钗道:「放心!这是我的拿手的绝活儿。」
这条路,唐豪很熟,登上二十余级阶梯,来到尽头,他用剑柄在石板上敲了三下。
石板缓缓滑开,面前出现了两只腿和一把明幌幌的长剑。唐豪低着头,沉稳地走出洞口。
沈雪钗紧跟着而出,抬手打出一支袖箭。
情况却出乎唐豪的意料之外,出口处应该有七个人,然而目前现身的只有一个,其余六个人显然隐在暗处了。
眼看那个中了袖箭的大汉要向后倒下,唐豪连忙抓住了他的衣襟,让他仍然站在那儿,另一只手臂连连挥动,像是唤人的模样。
立刻从暗影中走出来四个大汉。
唐豪低声道:「雪钗!差一个也不要动手。」
他仍然不停地挥动手臂。
有两个大汉分从左右一跃而至,低呼道:「头儿!你是怎么啦?方才吴老大不是传令下来……」
他俩的话未说完,淬毒的袖箭已经穿过咽喉了。沈雪钗眞是出手如电,另外四个家伙也同时遭殃。
这一瞬间可说是最危险的时刻,但是周遭一点动静也没有,唐豪这才向地道内招招手。
其余的四个人也出来了。
唐豪连忙向银子问道:「怎么一点灯光也没有见到呢?」
银子道:「我忘记吿诉你了,今天没有作买卖。」
唐豪唔了一声,又轻声问道:「你们都找到兵器了么?」
大家都点点头。蔡无双找到一把剑,郑琦梅也拿了一把剑,菱姑则解下了一副刀囊,正在往腰间扎缚,看来她只会用飞刀。
唐豪悄声道:「四周静得出奇,也不知道何处有埋伏。你们暂时待在这儿,我和雪钗去摸吴飞豹的后路。」
郑琦梅冷冷道:「你干任何事都必须带着雪钗么?」
唐豪连忙解释道:「琦梅!妳想到那儿去了,我要借重雪钗那百步穿杨的袖箭啊!」
手一挥,二人同时弓着身子向阴暗处跃去。
通过几处庭园,丝毫未见动静,唐豪就拿定了主意,站了起来,道:「雪钗!妳跟在我后面,光明正大地走,若有人盘査,妳见机行事。」
路上竟然通行无阻,来到这儿旧主人黄烈堂的歇息处,唐豪正要进行,突然从阴暗处闪出两个汉子,低声喝问道:「干什么的?」
唐豪道:「有紧急情况,来报吿吴老大。」
那二人一摆手,道:「请吧!」
唐豪刚一跨进门,那二人突然拔出佩刀,向唐豪后脑砍下。
幸好沈雪钗没有掉以轻心,及时打出了两支袖箭。
同时间,门内又扑出了四个人。
二人死于唐豪的剑下,二人中了沈雪钗的袖箭。
唐豪拉着沈雪钗火速离开现塲,藏身于花丛中,喃喃自语道:「这是怎么回事?莫非已走漏了风声?」
沈雪钗说道:「一定是你言语中露出了破绽。」
「我说错了什么?」
「大槪是吴飞豹不在那里,所以他们才起了疑心。」
「可能。我只是猜想吴飞豹可能会住在那儿,其实,在这种节骨眼上,他也不可能安静地待在屋子里头。」
沈雪钗道:「小滚龙!你一定要找到吴飞豹么?」
「我想解决他一劳永逸。」
「你仔细想想吧!不过,我认为吴飞豹既然将武力都集中在欧阳道那一方面,咱们走后路,闯出锦春园,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唐豪沉声道:「不行!我一定要找到吴飞豹。这样吧!妳回去和埼梅他们会合,我单独去找他。倘若情况不妙,妳们就先往外闯。」
沈雪钗道:「那怎么行?……」
唐豪截口道:「雪钗!妳是最听我话的,快去!就这么办。我若不幸落在吴飞豹的手里,你们只要能闯出去,他就不敢杀我。」
话声一落,他就出了花丛,向前面店堂走去。唐豪猜想,吴飞豹一定是在前面督阵。
刚上回廊,立刻有人闪身而出,低叱道:「是那一路的?怎么四处乱跑?」
唐豪压着嗓门道:「有紧急情况报吿吴老大。」
那人道:「跟我来。」
穿过回廊,又来到昨天他们来过的那座厅堂,唐豪不禁暗暗责怪自己,眞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看看那张华贵的虎皮椅,他就该知道这儿是吴飞豹的发号施令之地了。
那人敲敲门,只见刘坤开门而出,喝问道:「什么事?」
那人指着唐豪道:「他有紧急情况禀报吴老大。」
廊下无灯,刘坤看不见唐豪的面孔,只看到他穿的是自己人的衣服,就点点头,说道:「进来。」
唐豪低头而进,单膝跪落地,抱拳为礼。
吴飞豹喝问道:「何事?」
唐豪在这一瞬间已看淸了情势,厅堂里除了吴飞豹之外,只有刘坤和另一个人。此刻刘坤关好门正在他的身后,另一个人在左侧前约莫五步之处的。
唐豪估计好了,身形猛地而起,长剑顺势出鞘,剑刃从刘坤的小腹处划过,扬臂刺出,正中另一个人的心窝。一招除二敌,眞是疾如流星。身沉步稳地立定身子,这才猛一抬头。
吴飞豹先是惊愕,继而哈哈大笑,道:「小滚龙!服了!服了!」
唐豪冷冷一哼,道:「吴飞豹!想不到吧!」
吴飞豹连连摇头,道:「意外!意外!没话说,吴某人连夜离城,此生不过洛阳。」
唐豪道:「说话算数?」
吴飞豹沉声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唐豪一摆头,道:「好!我放你一马,将你的伙计全部带走。」
吴飞豹站了起来,深深一拜,说道:「多谢!」
身子直起时,却突然自腰间撒出一根九节钢鞭,抖得笔直地向唐豪面门砸来。
事出猝然,唐豪心头大惊,慌忙压剑去格,锵地一声,长剑顿时被那九节钢鞭卷飞。
吴飞豹将手中钢鞭甩得虎虎生风,僚笑道:「小滚龙!你因何不表意外?」
唐豪沉声道:「原来你是一个卑鄙小人。」
吴飞豹道:「错了!所谓兵不厌诈,请问你是如何逃出地窖的?」
话声中,打出一鞭,唐豪飞身闪过,钢鞭打在壁上,厚厚的墙壁立刻出现了一个大洞。这份功力实在令人心胆俱寒。
唐豪心中,已有了决定,闪过之后,复又落地而滚,暗中抽出了匕首,伏地不动。
吴飞豹沉叱道:「休装死狗……」
一鞭挥下,劲道十足。唐豪一个疾滚,人已到了吴飞豹的脚下,弹身而起,手中的匕首直取咽喉。
兵器一寸短,一寸险,唐豪使用那把匕首可说妙到巅毫。并不是什么神奇的招术,他只是施展了当年行猎时所用的搏虎本领。
匕首眼看来到喉下,吴飞豹只有丢弃九节钢鞭,双手握住了唐豪的手腕。一技的较量,转变成力的搏斗。在这一方面,吴飞豹显然要软弱一些,他倒在虎皮椅上,头颈逐渐后仰,雪亮的匕首逐渐接近他的咽喉。他突然吁吐一口长气,松了双手,闭上眼睛。
匕首刺进了他的咽喉,不过唐豪适时收住了手,刀尖只割破了表皮,紧压在吴飞豹的喉咙管之上。
门适时打开,郑琦梅、沈雪钗、菱姑三人疾步而进。
唐豪问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郑琦梅道:「局面已全部控制,别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行。」
吴飞豹突又睁开了眼睛,厉声道:「小滚龙!你怎么不赶紧挑断我的喉管?」
唐豪摇摇头,道:「我突然又不想杀你了,因为我尝过闭目等死的滋味。」
吴飞豹道:「你一定要用更残酷的方法对付我。」
唐豪道:「你当年断了黄烈堂的两臂,今天我要断你两腿。」
吴飞豹突然发出一阵悽厉的长笑,由于喉管震动,鲜血涔涔流出。
唐豪沉叱道:「你笑什么?」
吴飞豹道:「我笑你是一个卑鄙的小人。」
唐豪喝道:「说来听听。」
吴飞豹道:「你不杀我是想表现你的仁慈,但你又怕我异日向你报仇,所以要断我双腿。」
唐豪突地抽回匕首,挥手一摆,道:「滚!我不伤你一根毫毛,等着你来向我报仇。」
吴飞豹瞪大了眼睛,喃喃道:「你不怕?」
唐豪道:「我若怕事就不敢在黑道上混。」
吴飞豹缓缓点着头,道:「小滚龙!我这次是眞的服了你了。」
唐豪冷笑道:「顷刻之间,这句话我已听了两次,不要再说了。」
吴飞豹道:「你不作小人,我也不作小人,此生绝不再来洛阳。」
郑琦梅挥挥手,道:「雪钗!将吴飞豹交给欧阳道,连夜押送颕州。」
吴飞豹去检地上的九节钢鞭,郑琦梅一脚踩住,冷声道:「空着手走,欧阳道吃不消你在这根九节钢鞭上的功力。」
他颓然地看了郑琦梅一眼,跟着沈雪钗走了出去。
郑琦梅道:「小滚龙!锦春园是你来洛阳后弄到的一笔产业,也是你唯一的产业,你打算如何处置?」
唐豪吁了口气,道:「这里似乎戾气太重,我要封闭一段日子,才作买卖。」
「不作交代?」
唐豪瞠目道:「作什么交代?」
郑琦梅道:「因为,我现在要找你算账。」
唐豪苦笑道:「妳仍要杀我?」
「不错。」
「历经艰险危难,都没有改变妳的意志,妳眞是一个个强的人。」
「这是我们在地窖时的约定。」
「我遵守。」
郑琦梅向菱姑摆了摆手,道:「姑娘请出去。」
菱姑冷冷道:「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账要用血算,我不希望旁边有人为我们难过。」
「对不住!我不出去。」
「哦?」郑琦梅瞪大了眼珠。
菱姑双手又腰,冷声道:「我要在旁边看,不管是寻仇也好,决斗也好,都要公平。我担心会发生一个打人,一个愿挨的不公平情况。」
郑琦梅冷笑说道:「姑娘一定要管我的闲事?」
菱姑回以冷笑,道:「小滚龙的性命比什么都値价,怎说是闲事?」
唐豪怕她们又阀起来,连忙说道:「菱姑!妳不必为我担心,琦梅只不过说说气话而已,到最后一刻,她就会改变心意的。」
菱姑道:「除非姑娘亲口说她不会伤害你,不然我不走。」
郑琦梅冷冷道:「我永远不会说这种话。」
菱姑道:「那么,我就一直跟着妳,一直到妳打消杀害小滚龙的念头为止。」
郑琦梅不去理会她,冷冷道:「小滚龙!也许你当初误杀先父的动机値得谅解,也许你杀他是为了要救我。这些都成过去,我不想再提。我现在要杀你,只是因为我曾经说过要杀你。」
唐豪鎮定地摇着头,道:「琦梅!妳在说气话,我不相信妳有杀我之心。」
郑琦梅沉声道:「不是气话,我一定要杀你。」
唐豪道:「你一定不会杀我。」
「我会,」郑琦梅从袖袋中拔出一把雪亮的小刀。「我说过一刀还一刀,这様才算公平。方才妳知道银子会帮我们,我也知道。因为她在搜身的时候,没有将这把刀拿走。」
唐豪沉静地道:「琦梅!妳的良知会约束妳的手,妳绝不会杀我。」
「会。」郑琦梅缓缓向他走近。
菱姑急得大叫道:「小滚龙!你在等死了么?」
唐豪道:「菱姑!妳别管。」
郑琦梅道:「小滚龙!我没有练过飞刀,只好走到你的面前将这把力子刺进你的心窝了。」
她缓缓举起手臂,向唐豪的心窝刺去。唐豪稳如磐石般,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当刀尖刚触及唐豪胸前的那一瞬间,蓦地一道寒光闪过,郑琦梅手中的小刀落下了地,手腕处鲜血如注。
郑琦梅左手握着伤腕,转身缓缓说道:「姑娘的刀法眞准,为什么不对准我的太阳穴呢?」
菱姑摇摇头道:「我不想杀死妳。」
郑琦梅说道:「妳眞仁慈,我还欠妳的债么?」
菱姑不禁一楞,呐呐道:「不……不欠了。」
郑琦梅悽惶地笑着道:「这句话很使我心安。」
她掉头向门外走去,唐豪跟上去,沈雪钗闪身在门口出现,低声道:「小滚龙!你该想得到她现在是什么心情,不要去追了,由我去照顾她。」
唐豪低声叹息,目眶中挤出了一颗泪珠。
菱姑掏出绢帕来为他将泪珠擦掉,柔声说道:「小滚龙!我这样作,你会怪我么?」
唐豪对她默默凝视,一言不发。
菱姑道:「我……我……」
唐豪道:「菱姑!妳并没有错,不过妳该给她一个机会,到最后关头,她一定会改变主意。」
菱姑皱紧了眉头,道:「如果她不改变主意,岂不是太危险了么?」
「唉!」唐豪叹一声,拾起落在地上小刀。突然大呼道:「菱姑!快来看。」
「看什么?」菱姑疾步来到他身边。
唐豪将那把刀递到她的手里,道:「菱姑!妳作错了一件事情。」
菱姑顿时心头大震,两手发着抖,原来郑琦梅用来杀唐豪的那把小刀是用锡箔纸包贴起来的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