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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漠神州 英雄血溅

作者:龙乘风 当前章节:14835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6:44

冷雨自詹外不断飘来,唐海大半边身子早已湿透,差不多整个时辰了,他一直坐在那张残旧不堪的太师椅上磨刀。

刀已磨得异常锋利,然而唐海仍在继续磨,也许他要磨的并不是刀,而是他自己的战意。

冷雨终于停下,唐海这才把刀轻轻扬起,喃喃道:“该是猎杀豺狼的时候了。”

唐海是河南汝州人氏,祖传数代皆以造瓷为业。天下名窖之中,景德窖自是名闻遐迩,被誉为“官窖”、“御窖”。而河南汝窖,亦同样极负盛名,据说宋徽宗赵佶曾下令:“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汝窖遂产“雨过天青色瓷器”,名满天下。

唐海虽成长于窖边,所好者却非诸色瓷品,而是舞刀弄棒,结识各方豪杰。

其时,正值宋、金对峙,天下纷乱年代。

先说金国,熙宗完颜亶以完颜亮为宰相。完颜亮在做宰相的时候,颇有君子之风,又能礼贤下士,深受国民上下拥戴,完颜亶对这位宰相也是十分信任的。

但到了后来,完颜亮却把金熙宗杀掉,并篡位登基,自己即位为金帝。

完颜亮大权在握后,立刻原形毕露,判若两人,在即位仅一两年间,无数开国功臣之后裔,都给他赶尽杀绝。

完颜亮凶残暴戾,荒淫奢侈兼而有之,除此之外,他还野心勃勃,好大喜功。其时,金国建都于会宁,是僻冷荒远之地,完颜亮很不满意,于是下令迁都燕京,并改元为贞元。

完颜亮迁都燕京,只是牛刀小试,为了要向南宋穷兵黩武,数年后更进一步再迁都至开封。

未几,完颜亮即御驾亲征,率领六十万大军南下攻宋,战火甫燃,宋朝上下无不大为震骇,但见女真雄师所到之处,宋兵多半不战而逃,只恨爹娘生少了两条腿。

正当完颜亮意气风发之际,却没料到背后金国倏生巨变。由于完颜亮屡次对皇族中人大开杀戒,早已引起大家不满,便拥立东京留守完颜雍亲王即位,并声讨完颜亮种种罪状。

但完颜亮毫不知情,依然驱军南下继续攻宋。

金国铁骑势如破竹,大军推进到长江北岸和州,完颜亮还以为可以轻易渡江,继而轻易地可灭了南宋。

谁知金军只善骑马,不善水战,虽然敌方只剩下一群乌合之众,但依然击沉金军不少战船,使完颜亮大大的吃了一场败仗。

这时候,完颜亮已知东京完颜雍叛变,更是震怒不已,但他并不回师讨贼,依然要强渡长江灭宋,结果军心摇动,最后更加兵变江边,完颜亮被叛将吊死。

翌年,宋、金再燃战火,宋大将张浚率领十三万大军,与女真铁骑会战于符离,结果宋军不堪一击,全军覆没。

符离之战,使初登帝位之完颜雍声威大振,而南宋则仅能藉长江天险之庇荫,继续苟延残喘而已。

经此一役,南宋朝廷上下再没有人敢提起反攻金国之事,只要能保住半壁江山,已算是苍天有眼,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得很。

宋朝虽然积弱至此,在临安却是一片歌舞升平之象,纵有不少有识之仕朝夕居安思危,但形势如此,除了随波逐流,做一天和尚念一天经之外,又还能干得出什么事情来?

其时,临安是帝王之都,在天子脚下之地,最少看来是相当太平盛世的,但在别的地方,情况就不一定了,尤以北方城镇,不时有金兵掩杀而至,即使在名城重镇,也有不少金国奸细,金国武士潜伏在内,如建康府便是一例。

建康府,据南宋景定建康志所载:“建康府城周围二十五里四十四步……六朝旧城在北,去淮五里……杨溥时徐温改筑,稍迁近南,夹淮带江,以尽地利。城西隅据右头冈阜之脊,其南接长干之山势,又有伏龟楼在城上东南隅。”其中所指“长干之山势”,就是雨花台的山麓。

前文所述之唐海,本是汝州人氏,但在张浚伐金大败于符离之后,却来到了建康府,投靠在一个远房亲戚檐下。

但他这个亲戚后来也搬家了,走时并没告诉唐海迁往何处,唐海也没有追问。

唐海到建康府,并非为了逃避战祸,更不是存心到亲戚家里白吃白喝。

他到建康府,是为了要对付一个人,也可以说是要对付一个祸国殃民的江湖组织。

在建康府方圆百里之内,有十几个江湖帮会,其中最诡秘,也最可怕就是聚英堂。

聚英堂堂主,武林中人称游大先生,城府深沉而武功极高,擅使快刀,但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刀是怎样的。

但不管游大先生的武功怎样厉害,也不管他的刀法如何神出鬼没,唐海已决定在今晚杀掉这个人。

唐海的刀早已磨得极锋利,但今晚要杀游大先生的并不只有他一个人。

除了唐海之外,还有老刀手,这人是江南名侠。

老刀手查悉聚英堂与金国有秘密来往,由此足证,游大先生是个卖国贼,非杀不可。

唐海八岁学刀,三十年来先后拜师六人,倶为刀法名家。他身经数十战未曾一败,但却知道,自己决非老刀手之敌。

熟悉老刀手的人,都知道他的十根指头又短又粗,就和他的身材一样。还有,他从不磨刀,他的刀既不好看也不怎么锋利,但在这二十年来,还没听说过有人能够接得下他三刀。

要杀游大先生,自非易事。聚英堂高手如云,总坛内更是机关重重,等闲之辈根本难越雷池半步,是以老刀手决定在长街动手。

到了晚上,冷雨又再洒下,长街之中又湿又冷,唐海伏在一条暗巷背后,整个人冷静有如一尊石像,连眉毛也没有掀动一下。

制造精致瓷器必须有一双稳定的手,要杀游大先生这个人,握刀的手更要稳定。

终于,游大先生的轿子出现了,在轿子四周,总共有十六个武士,还有两骑人马一前一后护驾。唐海知道,这两人是黑道巨擘,在轿前的叫“黑熊”呼延烈,在轿后的是“铁面金鞭”寇常。

要杀游大先生,必须跨过这两人的尸体。

老刀手早已约定唐海,他攻轿子后方,而唐海则从前方斩杀过去。

果然,轿子一到长街中央,已有一人从轿后挥刀杀上,唐海不再迟疑,立刻拔刀出鞘,全力冲前。

老刀手刀招所向无敌,寇常的金鞭是抵档不住的。唐海不顾一切,瞬息间已连杀数名武士,继而大战呼延烈。

鲜血染红了唐海的眼睛,忽听寇常在轿后发出一声惨叫,显然已败于老刀手刀下。

唐海忍不住狂叫,早已积聚多时但未能宣泄的内力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他刀如雨下,呼延烈在惊悸中掩面中刀,当场毙命。

呼延烈已除,轿中的游大先生更是非杀不可。

蓦地,轿门“蓬”然一声片片碎裂,唐海藉着刀光掩映看见了轿中人的脸,一看之下就为之楞住了,因为轿中人并非游大先生,而是老刀手。

“老大侠!”唐海大为诧异,老刀手怎会在轿子里?这轿中人若是老刀手,那么在轿后斩杀寇常的人又是谁?还有,游大先生呢?他又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虽然只是一个照面间,但在唐海心里已泛起了无数疑问,而就在这一瞬间,老刀手突然把右臂伸直。

老刀手是用右手使刀的,当他右臂伸直之际,刀已在他的手掌里。

绝少人能看得见老刀手是怎样拔刀的,因为他拔刀手法又古怪又快捷,简直令人无从捉摸。

唐海在江湖上也可算是刀法名家了,但他仍然看不见老刀手怎样拔刀,甚至当刀锋已贯穿过他心脏的时候,他连刀锋是怎样的也没看见。

他只能瞪大眼睛望着老刀手,初时脸上的神情既不是悲哀,也不是愤怒,而是莫名其妙。

“你……你……是你出卖了我?”唐海这样问老刀手。

老刀手连眼皮也没有抬起,只是淡淡地说道:“我不能不杀你。”

唐海突然呜咽起来,泪流满面叫道:“为什么?”他终于感到悲哀了,而且还感到愤怒。

老刀手轻轻叹了 一口气,道:“不为什么,只因大宋江山气数已尽,而你却是个冥顽不灵的人,因此不得不杀。”

唐海双目暴睁,怒道:“原来你早已勾结金狗……”老刀手不再说话,只是把并不怎么锋利的刀从唐海胸膛里拔了出来。

唐海仰天倒卧在长街上,潇潇地洒下的雨点,只能冲洗掉他身上的血迹,却未能把他的眼皮闭合在一起。

轿子抬走了,但莽莽神州,半壁江山,以后还会有多少人继续在争杀中流血?

正是:

绿杨巷陌秋风起,边城一片离索,马嘶渐远,人归甚处?戍楼吹角,情怀正恶;更衰落草寒烟澹薄,似当时,将军部曲,迤逦渡沙漠。

宋高宗绍兴三十二年,金世宗大定三年,距燕京西北千里外瀚海沙漠的斡难河畔,有一个“眼神如火,容颜生光。”的婴儿呱呱堕地。

这是一个男婴,当他出生之际,右手是握着血块的,按照蒙古故老相传,此乃吉兆。

这个异乎寻常婴儿的父亲叫也速该,是蒙古孛儿赤斤氏乞延血统的巴图鲁 (即勇士)。

也速该天赋异禀,自幼即能骑善射,臂力惊人,长成后能拉七石弓(亦称七担弓,即拉力七百斤的弓),愤怒时能把人活活扯开两截,喜欢养策驯獒,常在斡难河、不儿罕山一带符猎。

有一天,也速该又在斡难河上游一带狩猎,恰巧遇上了一辆新娘车,原来是篾儿乞惕部一个叫也客赤列都的青年聚妻,途经此地。

也速该一看见车上的新娘子,立刻就为之愣住了,那是因为新娘子实在太美丽,于是便兴起了抢亲的念头。

其时,蒙古有不少风俗,在汉人眼中是认为不可思议,甚至是一塌糊涂的。例如嫂婚制——父死之后,其子可娶其后母(即亲生母亲以外之妻妾)。兄死之后,其弟可娶其嫂。

此外,又有抢婚制。抢婚既不罕见,也不是甚么丑事,只要能抢到手,日后又能以武力权势保住妻儿,那便毫无问题。

就是这样,也速该带着两个兄弟,把别人的新娘子抢了回来,成为自己的妻子。

她叫月伦,意思是“云”,是斡忽讷惕族著名的美人儿,她本来是要嫁给也客赤列都为妻的,但命运之神的安排,却使她变成也速该的妻子。

初时,月伦是感到很悲伤的,但她并不是懦弱的女子,她很快就坚强起来面对一切,而且还渐渐接受了也速该的爱意。

就在宋高宗绍兴三十二年,月伦在斡难河畔一顶蒙古包中产子,这婴儿后来被父亲命名为铁木真。

蒙古草原,地域广阔,气象雄浑。南北朝时代北朝有敕勒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据史载——北齐高欢为周军所败,曾使敕勒族人唱此曲激励士气。

宋乾道六年,金大定十年,也速该带着九岁的铁木真前往斡忽讷惕氏家族,目的是要为铁木真订婚,途中巧遇“智者”德薛禅,德薜禅爽快地答应把女儿孛儿帖许配给铁木真。

也速该很高兴,便把铁木真留在德薛禅那里,临走前说道:“我儿怕狗,莫给狗吓坏他。”然后也速该就走了。在归途中,他遇上了塔塔儿人,并参加了他们的酒宴,岂料却给塔塔儿人认出他就是乞延血统的也速该,于是暗中下毒陷害。

原来也速该曾与塔塔儿人火并,并俘虏过两名战士,如今狭路相逢,也速该一时不察,即遭毒手。

也速该回家后不久即毒发身亡,铁木真也被领回家中,从此和母亲月伦开始了悲惨的生活。

就在这时候,在一片茫茫蒙古草原的另一角,也有一件惨绝人寰的事同时发生。

一支从大散关远道而来的汉人商旅,突遭狙击,一行商旅三十余人,全遭杀害,所有财帛、食物及食水统统给洗劫一空。

能够一口气杀三十余人的凶手,自非一人,但到底凶手总共有多少,恐怕谁也不知道了。

这一支商旅,人数总共是三十六人的,但躺在地上的尸体,却只有三十五人,还有一个往那里去了?

约莫过了挤一桶马乳时光左右,一骑人马自西北方飞驰而来,只见这一骑人马,人幼小马也幼小,骑者原来只是一个七、八岁大的孩童。

这孩童虽然年纪小小,但一身装备却甚齐全,既有刀剑,又有铁弓利箭,头上还戴着一顶小小的铁盔,俨然一名小战士的模样。

这孩童叫尹小宝,是临安(今杭州)二间小食肆的小伙计。

尹小宝在三岁那一年丧母,到了六岁父亲在街头赌钱作弊,结果给一群市井流氓活活打死,其后有人问尹小宝:“你报不报仇?”

尹小宝道:“我爹本就该死,又有什么仇好报了?”

问者大奇,尹小宝接着说道:“赌术不精而赌钱,那是该输,技不如人而作弊,那是该打,行骗不遂还要先行动手打架,便是该死。”这番话辗转到那些市井流氓耳中,无不捧腹大笑。

一月后,尹小宝在一间小食肆里当小二,由于他年纪实在太幼小,不少顾客都叫他做小小二。

有一晚,食肆快要打烊了,门外忽然来了一个须眉灰白,一件长袍也是灰灰白白的老者,尹小宝见他两手颤抖,心想:“这老丈准是饿得很厉害了。”

正要招呼老者进入店中坐下,这老者却反而向他招手:“小宝,你过来。”

尹小宝大奇,他再看老者两眼,又忖道:“老子从没见过这老丈,这老丈却知道老子的大宝号叫小宝,真是奇怪也。”当下依言走了过去,眨眨眼问道:“你在叫我吗?”

老者也眨眨眼抚摸着尹小宝的小脑袋,过了很久才叹一口气,道:“五年了,一晃眼就五年了。”

尹小宝莫名其妙,暗道:“甚么五年六年了?五年前老子还在吃奶。”

忽听老者问:“你爹葬在那里,快带我去瞧瞧。”便在此时,尹小宝陡地发觉这老者的左手只有四根手指,那只无名指是不见了的。

尹小宝立刻想起了一个人,那是他父亲经常提起的。原来尹小宝的父亲叫尹一鹤,年轻时曾投入华山派门下,拜“华山圣叟”聂不琦为师,但当年尹一鹤好酒贪杯,练功不勤,这还罢了,到后来还借着七八分酒意,大骂聂不琦是假道学伪君子,聂不琦一怒之下,就把尹一鹤逐出师门。

聂不琦是否假道学伪君子,暂且不论。尹一鹤被逐出华山派之后,不到两天就给仇家缠上了,其实尹一鹤武功平庸之极,根本不是这些仇家的对手,但从前人家忌惮他是华山派弟子,不看僧面还须看佛面,是以还不敢对他怎样,如今形势生变,尹一鹤失了聂不琦这个大靠山,这些仇家就不再客气了,总共有二十余高手把尹一鹤包围,誓要将之斩为肉酱。

以尹一鹤的武功,别说是二十余高手向他围攻,便是有三、五个武功稍为不弱的江湖人物缠着,他也是无法冲出重围的,眼看这一天非要横尸道上不可,忽然强援从天而降,杀出了三名剑客,经过一番激战之后,尹一鹤的仇家无一幸免,而那三名剑客也死了两人,而活着的一个则身受重伤,连左手无名指也给敌人一刀削掉。

这个给削掉无名指的剑客,就是尹一鹤的师兄雷炯,而另外两名剑客,也是华山派高手,但却并非隶属聂不琦门下。

当年,若不是雷炯带着两名华山派高手赶至,尹一鹤已给仇家斩为肉酱,曰后也不会到了临安娶妻生子,是以尹一鹤对尹小宝说道:“雷师伯是你爹的师兄,也是你爹的再生父母。”

尹小宝刚满周岁之时,雷炯曾到临安一游,那时候雷炯虽然一连数天,天天都抱住尹小宝不肯放手,但尹小宝又怎认得出他是何方神圣?

如今一别又已五载,尹小宝对雷炯可说是完全陌生的,但一看见这老者左手缺少了无名指,便登时省悟过来。

雷炯提起尹一鹤,尹小宝的眼睛就红了,雷炯抱起了他,低声道:“别害怕,雷师伯来了,谁都不敢欺负小宝!”

尹小宝用衣角揉了揉眼珠子,道:“但我真的不知道爹葬在甚么地方。”

雷炯陡地面色一沉:“怎会这样的?”

尹小宝道:“我故意不去拜祭他。”雷炯神情更难看,沉声道:“你在搞甚么鬼?”

尹小宝道:“是我爹生前说好了的,他说道:‘ 我若给人干掉,你最好把我臭骂一顿,也别来拜祭,就当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我问他是什么道理,他说道:‘ 你若悲恸莫名,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说不定仇家会连你也干掉的,这就叫斩草除根!’我点点头表示明白,而且心里也觉得爹所说的话很有道理。”

雷炯这才恍然,不禁长长叹息一声,道:“你爹其实并不愚蠢,只是不肯勤练武功,否则到了今时今日,就连师伯也不是他的对手。”

尹小宝道:“我爹是故意不练武功的。”

雷炯道:“你可知道是什么缘故?”

尹小宝道:“他想练万人敌之法。”

雷炯点点头,道:“不错,他喜欢行军打仗,常对我说,只有熟读兵书,才能布阵杀敌,把金狗杀个片甲不留。唉,你爹眼光是很远大的,但他屡次想挤身进入军营,结果都失败了。”

尹小宝骂道:“满朝上下文官贪财,武将怕死,就算爹爹做了小小的将军,到头来还是郁郁不得志的。”

雷炯越来越是诧异,忍不住问:“你才六岁,怎会如此洞悉世情?”

尹小宝道:“我爹有一个叫化子老朋友,跟小宝也很谈得来,我爹的事,他最清楚,也常对我说。”

雷炯叹道:“你真的不知道你爹葬在那里?”

尹小宝道:“我不知道,老根知道。”

老根就是那个叫化,他四十来岁左右,是个瞎子。

尹一鹤遇害之后,就是老根把他安葬的,谁也不知道这个瞎子叫化怎样做,但尹小宝知道,老根办得很妥当,只是没有把葬地所在吿诉尹小宝。

老根只是对尹小宝说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

尹小宝道:“不错,只要老子还能活下去,这个仇迟早一定报得了。”

但雷炯既已来了,报仇雪恨之事就用不着再等十年、甚至是二、三十年。

把尹一鹤打死的流氓叫曹门神,自幼横练一身外家功夫。事发当天,尹一鹤确是赌钱作弊,但却不是为了自己而行骗,原来曹门神也是个骗子,在赌博中骗了一个老木匠三十五两银子,尹一鹤不值其所为,便对老木匠说道:“待我来对付他,以其人之道,还冶其人之身。”然而,尹一鹤作弊的手法并不高明,终于给曹门神瞧出了破绽,继而动武闹出了命案。

尹一鹤在华山派中虽然是个不成材的弟子,但毕竟出自名门大派,照理来说,曹门神这种街头市井人物,决不会比尹一鹤强到什么地方去。但尹一鹤早已壮志销沉,平时又疏练武功,一经动手,不到十个回合便吃了大亏。

雷炯查明原委之后,不禁怒火更炽,大声道:“曹门神此人,杀之不枉。”结果,曹门神还没弄清楚雷炯这个老头儿是何方神圣,便已给雷炯以内家重掌震断心脉。

尹一鹤之仇既报,雷炯也就不再打算在临安逗留下去,他对尹小宝道:“你这个小小二干得快活不快活?”

尹小宝不答反问:“要是雷师伯来做这个小二,你快活吗?”

雷炯摇摇头道:“自己喝酒才快活,侍候别人喝酒,快活个屁!”

尹小宝道:“我此刻就像个屁。”

雷炯大笑,一手抱起了他:“少放屁,从今以后,你跟着师伯好不好?”

尹小宝道:“说不好的便是龟儿子。”就是这样,尹小宝跟着雷炯离开了临安,两人一起闯荡江湖,倒也有一段日子过得相当愉快。

大半年后的一个晚上,雷炯带着尹小宝来到了嘉兴。

初时,尹小宝以为师伯会到客栈投店,但雷炯却并非如此,而是带着他来到了一间镖局之中。

那是嘉兴最大的一间镖局,总镖头彭雨昌,外号人称“紫面狮王”。

彭雨昌一看见雷炯,便把他拖入密室详谈,尹小宝可没知道两人说些甚么。

当晚,雷炯就和尹小宝住在镖局之内,而且一住就住了六个月,尹小宝也没有问师伯甚么时候才走,总之,他跟着雷炯,无论雷炯住在山洞里也好,住在井底内也好,他都不会眉头稍皱。

一天早上,雷炯忽然对尹小宝说道:“咱们要走了。”

尹小宝道:“走往那里?”

雷炯道:“彭总镖头怎样走,咱们也就怎样走。”

不久,尹小宝就看见了一支“商旅”,带领者正是彭雨昌。

彭雨昌带着三十余人,神秘兮兮地地离开了嘉兴,经过长途跋渉,捱尽雨打风吹之苦,这一支“商旅”竟然来到了蒙古草原之上。

尹小宝可不管蒙古是甚么地方,只觉得这里很好玩,雷炯给他买了一匹小马,又在途中一个部落里买了一把刀、一把剑送给尹小宝。

再后来,尹小宝又有了弓和箭,那是三天之前,一个蒙古小孩童赠送给他的。

有了弓箭和马,尹小宝就神气多了,这一天,他骑着马左顾右盼,忽然看见前面有一头黑貂,便策马狂追,要把黑貂射杀成为自己在蒙古的第一件猎物。

但那头黑貂甚是机灵,尹小宝虽然骑马追赶,但始终难以赶及,他也曾在马上放箭,但力道不足,兼且一箭射出全无准头可言,要是这样也能射中黑貂,倒算是天下奇闻了。

尹小宝追猎黑貂失败,一张小脸气得火红,正要折回原路,忽然听见有人格格地怪笑。

尹小宝吃了一惊,只见在一个小山丘背后,缓缓地走出了一个高大的长胡汉子。

这个长胡汉子颧骨高耸,鼻如鹰嘴,手粗脚大,一望而知决非中土人士。尹小宝心想:“此人一开口准是叽喱咕噜的番邦说话,老子可听不动。同样地,老子说话,他也是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的,算来算去,还是犯不着与之周旋。”其实他见这长胡汉子身形高大,相貌凶猛,心中有点害怕,但却不肯承认自己胆怯,便编排了这一番道理为自己辩护。

总之,不管怎样,反正黑貂已溜之大吉,尹小宝跟着照溜可也,那是天经地义之事,就算这长胡汉子是玉皇大帝派来的天兵天将,尹老弟还是这厢失陪了。

但就在这时,尹小宝闻着了一阵令人垂涎三尺的烤肉香气。接着,他又看见长胡汉子向自己招手:“小孩,过来!你过来!”

长胡汉子说话鼻音甚是浓浊,令人有着模糊不清的感觉,但尹小宝却也听得很明白,他说的居然不是什么番邦说话,而是不折不扣的汉语。

尹小宝望了长胡汉子一眼,道:“你叫我有什么事?”

长胡汉子道:“今天我猎杀了一头鹿,烤得很不错,但一个人吃没意思,难得遇上你这个小兄弟,我们一起分享鹿肉的美味好不好?”

尹小宝迟疑了片刻,摇摇头道:“不好。”

长胡汉子奇怪地盯着他:“为什么不好?”

尹小宝道:“无功不受禄,因此不吃。”

长胡汉子抓了抓下颚,神情迷惘喃喃道:“无功不受鹿?难道要有功劳的人才能吃鹿吗?”

尹小宝哈哈大笑:“大胡子,你很有趣。”长胡汉子也笑了,他一笑,相貌就不再凶猛,变得豪爽可爱起来。

长胡汉子一面笑,一面从草丛内抓起了一条烤熟了的鹿腿,使劲地向尹小宝晃了晃:“来呀!小孩,我们一起吃。”

尹小宝想了一想,还是摇摇头,道:“我不过来。”

长胡汉子浓眉紧皱:“你是不喜欢吃鹿肉?还是肚子不饿?”

尹小宝道:“老子喜欢吃鹿肉,而且肚子也饿得紧,但你我素未谋面,怎好意思把你猎回来的鹿吃掉?”

长胡汉子听得为之一呆,继而大笑道:“你的肚子有多大?能吃得下多少鹿肉?何况就算你有本领把整头烤鹿吃掉,我也不会生气的。”

但尹小宝仍然摇头,但却也不再说什么。长鬅汉子沉吟一会,倏地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你是害怕我会欺负小孩!”尹小宝瞪视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长胡汉子道:“小孩,我发个誓好了。我愿向长生天发誓,我若存心借故欺侮这个骑在马上的小孩,必将有如此箭。”说完之后,从箭筒里抽出了一支箭,然后把箭折断。

尹小宝暗叫奇哉怪也,忖道:“老子吃不吃你的鹿肉,跟你又有什么相干了?何必要发此毒誓?老子的老子常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少吃两块鹿肉,等闲事耳,还是速速打道回府,方为上策。”

主意既决,便叫道:“大胡子朋友,我有要事赶着去办,不必客气了。”语毕,策骑小马返回原路,再也不瞧长胡汉子一眼

倒是这个长胡汉子一直目松着尹小宝,影子完全消失,才吁一口气,没精打采地独自啃嚼烤鹿腿肉。

尹小宝其实真的很饿了,但他宁愿吃又硬又干的炒米饼,也不肯吃鹿肉。

但他在马背上才吃了两块米饼,就看见了一件绝不寻常的事。

从嘉兴远道而来的“商旅”,竟然浴血在一望无垠的蒙古草原上。

“雷师伯!”尹小宝飞马赶回来,到处找寻雷炯。

只见草原上处处血腥,彭雨昌死了,所有镖师、趟子手无一幸免,尹小宝找了很久,才看见了雷炯。

雷炯两眼朝天,脸上全是血浆,动也不动。尹小宝跪在他身边,用力推了他几下,但雷炯全无反应,显然已气绝毕命。

尹小宝震惊极了,他环视四野,但觉一片茫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他只觉得手足冰冷,喉干舌燥,很想大声叫喊宣泄郁闷之气,但却连叫也叫不出来。

后来,他用手抹一抹脸,略为定一定神之后,才在肚里大骂:“操你奶奶的灰孙子,是那个龟蛋下的毒手,将来给老子抓住了,不砍开十八大块,老子就不姓尹!”

他这番在肚子里骂人的说话,最重要的是“将来”二字,因为凭他此刻的本领,连一头黑貂也对付不了,要是凶手突然在此出现,给砍开十八大块的必然不会是别人,而是尹小宝他自己。

在肚子里骂人,就算是骂他十天八天也是于事无补的,尹小宝看看天色,觉得天气很好,但再摸摸肚子,就觉得并不太好了。

草原上的风越吹越大,尹小宝只觉得身子越来越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有人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一拍之力虽然不大,但却把尹小宝吓了一大跳。他回头一望,只见背后站着了一个比自己高大得多的人,正是那个长胡汉子。

尹小宝连忙迅速后退,随即拔出了一柄两尺尖刀,喝道:“别过来,老子可不是省灯的油。”他又惊又急之下,把“省油的灯”说成“省灯的油”。

但那长胡汉子似是浑然不觉,只是轻轻向他招手,道:“小孩,你不用害怕,我不会害你的。”

尹小宝大声道:“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你心里打什么主意?”

长胡汉子道:“我若要加害于你,刚才就不会用手拍你的背。”说到这里,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小锋利的匕首,在尹小宝面前比划了一下,意思是说:“我若要杀你,你此刻还焉有命在?”

尹小宝一想,倒也觉得颇有道理,要是这长须番人心存不轨,尹小宝早已变成尹死宝了,是省油的灯也好,不是省油的灯也好,结果都是一样的——两腿一蹬,就此呜呼哀哉归登西天极乐世界去也!

再说,这长须番人身高力大,要是尹小宝被逼跟此人决斗,胜负之数也是不言而喩的,想到此处,不禁手足酸软无力,连尖刀也松脱跌落在地上。

长鬅胡子目露怜悯之色,缓缓地走到尹小宝身边,说道:“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尹小宝仰起了脸道:“你先说。”

长胡汉子道:“我叫塔塔统,是太阳汗的师傅。”

尹小宝一怔,道:“太阳汗是什么东西?”

塔塔统微微一笑,道:“太阳汗是西方乃蛮部的大汗,乃蛮地广民强,拥有草原上最强悍的战士,他们是所向无敌的。”

尹小宝倏地脸色一变:“我们这些人,是不是乃蛮战士杀的?”

塔塔统摇摇头:“绝对不是,因为这里并不是乃蛮部落的属地,这里没有乃蛮战士。”

尹小宝仰视着塔塔统,道:“既然这里并不是乃蛮人的地方,你又怎会在这里走来走去?”

塔塔统道:“不为什么,只因为我喜欢到处走来走去。”

尹小宝一呆,不由笑道:“这倒与老子志同道合。”

塔塔统眉头一皱,道:“我知道从前有一个姓李名耳的人,是道家之祖,人称老子,怎么你年纪轻轻,也自称为老子了?”

尹小宝笑了笑:“我是临安老虎帮帮主之子,所以绰号就叫老子!”

塔塔统“哦”的一声,道:“原来如此,倒不知道除了绰号之外,你又叫什么名字?”

尹小宝道:“老子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尹小宝便是区区在下。”

“尹小宝!”塔塔统手抚长髯莞尔一笑:“这名字甚好,我很喜欢。”

尹小宝道:“你若喜欢这个名字,不妨拿去使用,从此以后,你不再叫塔塔统,就尹小宝好了。”

塔塔统哈哈大笑,道:“我若用了你的名字,你又该叫什么?”

尹小宝道:“你若叫尹小宝,那么老子就叫塔塔统。太阳汗的师傅,此后由我来当,你老兄在老子身边指教指教便是。”塔塔统笑得更厉害,连眼泪水也迸流出来。

塔塔统在大笑,但尹小宝却笑不起来,而且还长长叹息一声。

塔塔统笑声倏止,接着也叹了 一口气,道:“你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尹小宝摇摇头,道:“我不知道,他们来,我也跟着来。”

塔塔统又叹一声,道:“他们死了,幸好你还活着。”

尹小宝苦着脸,道:“活着又怎样?老子如今孤苦凄凉,连赌骰子也没有对手了。”

塔塔统道:“你别害怕,我打算回乃蛮部落去了,你和我一块儿上路吧。”

尹小宝双眉紧皱,心想:“乃蛮部落是什么地方,老子是不明白的,要是那个什么太阳汗蛮性大发,把老子煮熟来吃,岂非连死也死得不明白吗?”正欲拒绝塔塔统,但其后转念一想“汉人到蒙古,死也苦活也苦,若不跟着这个长胡番人,老子又还有何处可栖身?反正处处都是险地,还是不如跟着塔塔统走,好好歹歹也有倚靠。”

主意既定,便对塔塔统道:“老子跟你走,大家决不反悔。”

塔塔统笑道:“当然不可反悔,不如我们结成安答怎样?”

尹小宝一愕:“什么叫安答?”

塔塔统道:“安答就是结拜兄弟,反正我们一见如故,不如结拜成为兄弟,你说好不好?”

尹小宝摇摇头,道:“不好。”

塔塔统浓盾I皱:“你是看不起我这个太阳汗的师傅吗?”

尹小宝摇摇头道:“老子并非看不起你,而是咱们年纪相差太远,老子若跟你结成安答,我便是你的小安答了,做安答做得太幼小,只怕会坐立不安,甚至会弄得答非所问,却又何苦由来哉?”

塔塔统一怔,半晌才道:“尹兄弟既有此颠虑,我们就不结安答好了”

这时候,天色渐渐黑了,塔塔统带着尹小宝来到那小山丘背后,给他吃烤鹿肉。

尹小宝早已饥肠辘辘,两手抓起了一条烤鹿腿,立刻狼吞虎咽大嚼起来,塔塔统看得十分高兴,姆指一竖,道:“人小胃口不小,好!”

尹小宝一面大嚼鹿肉,一面问道:“咱们甚么时候前往乃蛮部?”

塔塔统道:“你现在已很累了,先睡一觉再说吧。”

当晚,尹小宝就和塔塔统在一个小帐篷里歇宿,虽然身处异域之中,尹小宝居然也睡得甚是香甜。

翌日一早,尹小宝就从帐篷里爬了出来,他只觉得草原上的风很大,天地间充满着苍凉之意。

塔塔统并不在帐篷内,尹小宝爬出了篷帐,还是没有看见塔塔统的影子,正待大声呼叫,忽然听见有人冷冷一笑,道:“塔塔统已经走了,你跟我来吧。”

尹小宝这才发觉在帐篷背后隐藏着一个人。只见这人满脸麻子,年纪少说也在七旬开外,穿,一袭灰袍,背负长剑,笑起来的时候瞳孔缩成一线,令人有着说不出阴森之感。

尹小宝心中一惊,道:“你是谁?”

满脸麻子的老者嘿嘿一笑,道:“我是你的祖师爷‘ 华山圣叟’聂不琦。”

尹小宝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但随即摇头道:“不,你不是‘ 华山圣叟’,你是吹牛的。”

老者冷笑道:“你怎知道我在吹牛?”

尹小宝道:“我爹曾经说过,祖师爷是个君子,究竟是真君子还是伪君子,那是另一回事,但只要像个君子,就决不会藏头露尾,鬼鬼祟祟的躲在角落里唬吓别人。”

老者冷笑连声,道:“你说老夫吹牛,其实你吹牛的功夫比我还到家得多,少废话,塔塔统已给我赶走了,你要活命,就得跟着老夫。”

尹小宝道:“为什么非要跟着你不可?”

老者脸色一沉,道:“难道你不想找出杀害雷炯的凶手吗?”

尹个宝陡地I呆,道:“你知道凶手是谁?”

老者道:“虽然还不敢太肯定,但是十不离八九的了。”

尹小宝道:“咱们能赶得上找那凶手吗?”

老者冷冷道:“老夫若要找一个人,就算那人逃到天涯海角,也是躲不了的。”

其实,尹小宝早已知道这个老者确然就是“华山圣叟”聂不琦,原来尹一鹤当年被逐出师门,身上是怀着聂不琦一幅画像的,这画像出自雷炯胞弟雷鄂之手笔。雷鄂擅长丹青,雷炯剑术超群,一门双杰早已为人所津津乐道。

当年,雷鄂把这幅画像交给尹一鹤,是叫尹一鹤把它献给聂不琦的,那知画像还未献上,尹一鹤已被逐出师门,是以这幅画一直都在他身上,聂不琦反而无缘目睹。

尹小宝自懂人性以来,尹一鹤就不时把这幅画像展示在他眼前,道:“这个就是你爹的师父,他是个伪君子,但给你爹知道了他的秘密,所以,他把我逐出了师门,可是,他还是我的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师父师父,这关系又岂是寻常可比的…… ”

尹一鹤每次提起了聂不琦,就会有点语无伦次,心情更是矛盾得难以形容,尹小宝年纪幼小,自然听得一片迷糊,似懂非懂。

但不管怎样,聂不琦的容貌,尹小宝早已深深印在脑海里,即使聂不琦不说,他也会认出眼前这个老者,确是“华山圣叟”聂不琦。

雷炯、彭雨昌何以会自嘉兴远赴蒙古?三十余人因何惨遭毒手?聂不琦怎会在此时此地出现?这都是尹小宝无法明白的事。

聂不琦既已来了,别说是尹小宝,便是雷炯复活,也只有唯命是从的份儿。

聂不琦要尹小宝走向东,尹小宝也就只好走向东,其间绝无半点选择余地。

聂不琦带着尹小宝穿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六天之后来到了乞可山与赤左山之间。

那是一个宁静的牧地,属于翁吉拉部的地方。

尹小宝指着一条蜿蜒曲折,有如缎子般光滑的河流说道:“这河水真不错,是不是名闻天下的黄河?”

聂不琦“哼”一声:“这不是黄河,你是个黄口小儿倒是真的。”

尹小宝嘻嘻一笑,心想:“老子就算是个白痴,也知道黄河之水决不会流到这里来,老子不知道这是什么河,老祖师爷也同样不知道,正是彼此彼此,大家平起平坐。”

那知心念未已,聂不琦已缓缓地说道:“这是怯绿连河,从这边直走上去,就是塔塔儿部。”

尹小宝一怔,忖道:“鞑子番人,倒很喜欢塔这个塔那个,长胡大个子叫塔塔统,塔塔儿却又是什么东西?”

只听聂不琦又继续说道:“塔塔儿部是强大的部族,极不好惹,和这里翁吉拉部的人全不相同。”

尹小宝“哦”一声,道:“既然如此,咱们就在这里停步可也。”说到这里,远处有数骑人马疾驰而至。

尹小宝望着这数骑人马,忍不住说道:“翁吉拉部的马跑得好快,准是盛产好马之地。”聂不琦却不住摇头,道:“翁吉拉部最著名的并不是马,而是美人。”

尹小宝听得一呆,继而笑道:“苏州多美女,如此说来,这里倒是蒙古的苏州了。”

聂不琦瞪了他一眼,道:“年纪小小,偏偏多多古怪。”尹小宝抿嘴一笑,不再说话。

这数骑人马瞬即已飞驰到聂、尹二人面前,当先一人立刻翻身下马,向聂不埼拜倒,恭声说道:“师父,你来得正是时候。”所说的也是汉语。

尹小宝心中大奇:“莫非此处距离中原不远吗?”

只听见聂不琦“唔”的一声,捋须缓缓道:“德薜禅近来怎样了?”

德薛禅这个称呼,应该分开两截来解释:“德”为名字,“薛禅”在蒙古语是智慧的意思,

只有德高望重,才智过人的老者,才能获得这一个尊号。

仍然拜倒在地上的人朗声回答:“德薛禅很好,但他的亲家也速该却给塔塔儿人下毒害死了。”

聂不琦脸色一沉,道:“你是说抢亲成家的那个也速该?”

那人答道:“正是。”

聂不琦“哼”一声,道:“也速该和塔塔儿部的事,我是不会理会的,你也别插手招惹麻烦。”

那人忙道:“但孛儿帖已许配给也速该的儿子铁木真,也速该的仇恨,也就是我们的仇恨。”

聂不琦沉声道:“德薛禅也这样说过吗?”

那人一呆,半晌才摇摇头道:“这倒没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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