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小宝吃了一惊还没看清楚那人是谁,便已叫道:“我不是郭图的人!”这句话才说出口,心中立时暗骂:“没种!怎么怕得要命?是郭图的人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这时候,他才看清楚,从蒙古包里钻出来的人,原来只是一个老态龙钟,穿黑衣裙的银发老妇。
银发老妇手里拄着一根乌溜溜的拐杖,一张皱纹有如老树树皮般的脸孔侧斜地向上昂着,以致尹小宝觉得她的神情十分怪异。
银发老妇的脸孔虽向上昂,但一对白多黑少的眼睛却盯住尹小宝。
尹小宝吐出一口气,对银发老妇说道:“你是否一直躲在蒙古包里?算你走运,那些恶魔居然没看见你……”但才说到这里呆住了,因为银发老妇突然有如鸟儿般飞到蒙古包顶之上。
当尹小宝看见这银发老妇之际,还在担心她会站不稳跌下来,岂料这老妇原来是身怀绝技之辈,随便向上一跃,就已飞上了蒙古包顶。
尹小宝一凛,暗暗叫道:“这老太婆,好厉害的轻功,老子与她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正是河水不犯井水,自当这厢失陪去也!”
正要溜之大吉,银发老妇却在这时候笑道:“这位小兄弟,你是从那里来的?”她说的是汉语,尹小宝诈作不懂,用蒙古语道:“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要走了。”他故意用蒙古语回答,心想这老太婆多半不懂,但不管她懂也好,不懂也好,小宝老兄还是不会和她再谈下去,谁知银发老妇又从蒙古包顶之上飞了下来,而且一飞下来就打了尹小宝两记火辣辣的耳括子。
这两记耳括子把尹小宝打得眼前金星乱飞,差点连站也站不稳。
尹小宝又惊又怒,但他仍然头脑清醒,继续以蒙古语叫道:“为什么动手打人?你难道全不讲道理?”。
银发老妇笑吟吟道:“小兄弟,我几时不讲道理来着?我若全然蛮不讲理,你现在还能在老身面前大呼大叫才怪。”
尹小宝仍用蒙古语道:“你说什么?”
装胡涂的本领,尹小宝是与生俱来的,当然,他年纪越大,这本领就越见老练成熟。
但这一次,他却遇上克星,他才说完这句话,银发老妇又再重重打了他两下耳括子。
尹小宝大怒,再也忍无可忍,挥掌便要和这银发老妇拼命,他一面挥掌,一面暗暗道:“真是活见鬼了,老子居然要跟这么一个老太婆动武。” 一念及这老太婆年纪已经老迈,心想她轻功也许十分了得,但如此老弱妇人,如何禁受得起自己全力击出之一掌?要是一掌就把这老太婆干掉,今晚恐怕很难睡得着觉。
以是他一掌挥出后,立即把力道收回几成,只是以四五成掌力与银发老妇周旋。他掌下留情,但银发老妇却是毫不领情。
尹小宝掌势偏右,向银发老妇腰间击去。银发老妇闪身避开,随着身形扭动之势,突然两指骈伸,向尹小宝右手掌背之上戮去。
尹小宝右手掌背但觉一阵疼痛,缩手一瞧,只见掌背之上已刺了一个小孔,一点紫血从小孔内渗出,他又惊又怒,骂道:“老贼婆,你用甚么妖法暗算老子?”
银发老妇嘿嘿一笑,道:“这是『指里藏针,子午催魂。』绝技,凡是中了老身这种毒针的人,要是没有独门解药,必然子不过午,午不过子,哩嘿,老身已三年没施过这种功夫,想不到今天使将出来,还是随心所欲,得心应手。”
尹小宝更是惊怒:“你已活到这一大把年纪,怎么还是如此歹毒,全不要脸!”
银发老妇淡然笑道:“要脸不要命,要命就得不要脸。如今我不是已经大占上风吗?”
尹小宝给她气得脸色铁青,但却是无可奈何,只得道:“老前辈,你我无仇无怨,你老人家还是把解药拿出来,免伤和气的好。”
银发老妇冷笑道:“甚么叫免伤和气?我可不懂,再说,你武功低微,就算我不用毒针对付你,你也是逃不过我掌心的。”
尹小宝一呆,半晌才道:“你用毒针暗算我,又有甚么好处?”
银发老妇道:“你中了毒针,就得乖乖听老身说话,而且还是循规蹈矩,老老实实,不然的话,不到六个时辰,就会全身发黑身亡!”
尹小宝听得毛骨悚然,再看看掌背中毒针之处,已高高隆肿,而且隐隐现出一大块紫黑之色,真是不妙之极。
银发老妇又是桀桀一笑,道:“小兄弟,你此刻该知道毒针的厉害了吧?”
尹小宝苦着脸,道:“果然厉害,晚辈知错啦。”他说知错,是心中暗骂自己蠢材。明知这里危机四伏,还要巴巴的赶来,不然的话,又怎会身陷险境难以自拔!想来还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句说话最正确。
但回心一想,又觉得大谬不然,暗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小宝兄一时失察,才致落入老虔婆手中,就当作给老野狗咬一口好了。”
忽听银发老妇喝道:“你在暗想些甚么?”
尹小宝悚然一惊,道:“我……我甚么也没有想。”
银发老妇冷冷一笑,道:“我是老江湖老狐狸,你心里的鬼主意,休想瞒得过我。”
尹小宝忙道:“晚辈对老前辈早已心悦诚服,岂敢有半点非份之想,从此刻开始,老前辈要晚辈干甚么,晚辈就干甚么,而且一干到底,决不有负老前辈对晚辈的厚爱。”银发老妇脸上抹过一丝诡异的神色,道:“我除了给你打耳括子和刺一口毒针之外,对你又有甚么厚爱可言了?”
尹小宝道:“老前辈这一手“指里藏针,子午催魂。』绝技,已有三年没施展过,但如今却破戒出手,足见老前辈很瞧得起晚辈,否则,老前辈根本就不屑动手。”这是“阿谀神功”,若有旁人听了,必有肉麻之感。
话得倒回来说,这套“阿谀神功”可不是尹小宝自创绝招,而是老根在临安时所传授。老根曾对尹小宝说道:“成大事者,不谋于众。唯独能成大事之辈,万中无一,纵使他日能成大器之徒,说不定今天会连屁也不如。江湖之上,无数大仁大义,真真正正之大侠,往往功败垂成,千年道行一朝丧者大不乏人,此皆因时也命也运也之左右。然为人处世之道,亦颇重要,正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长年累月不沾荤酒的并不一定是高僧,寒夜被窝中扯着狗腿而啖之之狗肉和尚,却能修成正果。小宝,老叫化的说话,你懂不懂?”
当时,尹小宝想了一想,随即道:“他妈的巴拉羔子!”
老根一愕,道:“小宝,你在骂我吗?”
尹小宝摇头道:“非也!吃狗肉的和尚可以修成正果,尹小宝天天大说粗话,说不定日后也可以成为大贤大圣的。”
老根又是一愕,随即大笑道:“说得好,你能触类旁通,就必然不会狗屁不通,尹门有此小子,成大器之期指日可待。”
尹小宝道:“咱们是忘年之交,不必拍我的马屁。”
老根道:“有真实本领的人,通常都不拍别人的马屁,但老叫化又老又瞎,不拍马屁就会给马腿蹬个人仰眼翻。”
尹小宝道:“只曾听说过人仰马翻,怎么你改了一个字?”
老根叹一口气,道:“老叫化不配骑马,以是只有翻眼的份儿。”尹小宝听了,不禁格格大笑,但笑了一会,就倏然停止。
接着,老根又道:“常言有道:『留得青山在,那怕没柴烧。』要做英雄也好,做枭雄也好,总要谋定而后动,若单凭匹夫之勇,一时之意气行事,轻则栽个大筋斗,重则一下子就掉进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因此,骨气是要有的,傲气却宜收敛,唐太宗李世民的故事,你听过多少?”
尹小宝道:“说书先生曾说过,唐太宗是个好皇帝,在他统治之下,唐朝变得异常强大。”
老根又道:“除此之外呢?”
尹小宝道:“李世民是个精明君主,不喜欢大臣拍他的马屁。”
老根道:“不错,忠言皆逆耳,李世民身为九五之尊,但却偏偏不喜欢听那些阿谀奉承,诸多谄媚的说话。”
尹小宝连连点头,道:“倘若我们是李世民的大臣,就千万不要拍这个皇帝的马屁,最好故意顶撞顶撞,说不定反而会龙颜大悦。”
老根哈哈一笑,道:“你很聪明,当年魏征、柳范、张玄素、房玄龄等大臣全部看通了这一点,他们把顶撞皇帝这种事,简直当作家常便饭。”
尹小宝道:“如此说来,做人还是果敢的好。”
老根道:“男子汉大丈夫,自然应该敢作敢为,但有时候也得看情况而定,正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该勇往直前的时候,就不能闪闪缩缩,鬼鬼祟祟,但该避重就轻的时候,就要避重就轻,纵使受到屈辱,也得忍辱求全,图谋后计,就像越王勾践,就是最好的证明。”
尹小宝道:“勾践是个怎样的人?”
老根说:“勾践给吴王夫差囚禁的时候,一直忍耐着,而且尽量装作十分开心的样子。有一次,夫差病了,勾践亲自尝粪,来证明自己对夫差的忠心不二,结果,夫差放他回国,到后来,勾践把越国重新整顿,终于一雪前耻,夫差被逼蒙面自杀。”
尹小宝大奇,道:“自杀就自杀,何必蒙着脸孔?”
老根道:“吴国有一位老大臣叫伍子胥,他早就看出勾践的阴谋,但夫差不但不相信伍子胥,不听信伍子胥的劝吿,而且下令伍子胥自杀。等到夫差兵败如山,国破家亡的时候,已是噬脐莫及,因此连自杀也要蒙住面孔。”
尹小宝这才恍然:“项羽乌江自刎,是无面目见江东父老,而夫差蒙面才自杀,是无面目在九泉之下再见伍子胥。”
老根点头称是,接着,老根就把一套“阿谀神功”传给尹小宝,以备“不时之需”。
老根道:“形势危急时,可用之,为顾存大局,亦可用之。除此之外,尚有一事可用。”
尹小宝连忙道:“是那一种事?”
老根道:“对红颜知己,不妨用之,虽非万试万灵,最少也是十拿九稳的。”其时,尹小宝年纪虽然幼小,但却也听得不住点头,连声称是。
对红颜知己阿谀奉承,尹小宝早已干得头头是道,不然的话,李儿帖和雪儿也不会对他另眼相看。
李儿帖心中早已有了铁木真,对尹小宝来说,那是非战之罪,要不是这样,李儿帖将来也许会嫁给尹小宝'亦未可料。
但雪儿却不同了,她如今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遇上了尹小宝,一颗芳心早已甜腻腻的,但苍天弄人,就在她感到最幸福最愉快的时候,却发生了这一场可怕的巨变。
奉承雪儿,用最芳香的花朵献给她,那是赏心乐事,但如今尹小宝要奉承的却不是如花似玉的小美人儿,而是又老又恶毒的银发老妇。
银发老妇嘿嘿一笑,目注着尹小宝道:“看来,你也是个挺聪明的孩子。”
尹小宝道:“在老前辈面前,再聪明的孩子也不过是一条毛虫,还望老前辈多加指点,晚辈感激不尽。”
银发老妇“唔”的一声,道:“很好,我喜欢听老实话,世间上最讨人欢喜的,就是又老实又聪明的孩子。”
尹小宝心中暗骂:“老虔婆打的算盘好响,但却是他妈的狗屁不通,聪明的孩子多半不老实,老实的孩子多半不怎么聪明。”
银发老妇瞪着尹小宝的脸,隔了半晌才继续说道:“你叫甚么名字?”
尹小宝想也不想>立刻就回答道:“我叫尹小宝。”
银发老妇似是微微一怔,继而微微一笑,道:“你可知道,你若胡乱讲出一个名字,结果将会怎样?”
尹小宝摇摇头,道:“晚辈不知道。”
银发老妇冷冷一笑,随手向一个蒙古包凌空一掌劈去。她这一掌似是随意施为,但也就是这么随随便便发出一掌,那蒙古包居然“嘶”声从中裂开一个大洞。
尹小宝瞧得目瞪口呆,随即叫道:“老前辈神功盖世,晚辈佩服佩服!”
银发老妇道:“这算不了什么,但你的肚皮,似乎比不上这蒙古包牢固吧?”
尹小宝忙道:“相差得太远了。”
银发老妇道:“幸好你倒算老实,把真名实姓直报上来,不然的话,哼哼……”
尹小宝暗中倒抽了一口凉气,良久才吶吶道:“老前辈怎知道我没有胡说八道,随便杜撰一个名字?”
银发老妇冷冷一笑,道:“老身早已逼问过郭图的一个奴仆,除了你这个『临安巴图鲁』之外,还有郭图的小女儿也逃走了。对不?”
尹小宝听得汗毛倒竖,也没有解释,说自己并不是“逃走”的。
只听见银发老妇接着又说道:“你可知道,郭图父子何以招致杀身之祸?”
尹小宝道:“晚辈不晓得。”
银发老妇道:“郭图斗胆,在十年前曾经包庇一人,而那人与本教,是有深仇大恨的,要不是郭图救了此人,此人早已死于蒙古草原之上,哼,一想起此事,老身就心头冒火,恨不得把郭图分尸,剁为肉酱。”
尹小宝吸了一口凉气,道:“郭图不知好歹,确……确是罪有应得的。”
银发老妇道:“你知道就好了。”
尹小宝道:“但其余的人……”
银发老妇桀桀一笑,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除非不杀,既施杀手,决不容情。”
尹小宝苦着脸,道:“如此说来,晚辈也是难逃却数了?”
银发老妇道。“那倒不一定。最少,你并不是郭图的族人。”
尹小宝还是愁眉不展,道:“但晚辈如今中了毒针……”
银发老妇道:“中了老身的毒针,并不是甚么大不了的事,只要有解药,立时就可以平安大吉。”
尹小宝道:“老前辈肯把解药赠送给晚辈吗?”
银发老妇道:“解药嘛,老身迟早也会给你的,但却还得看看你老实不老实!”
尹小宝连忙迭声道:“老实,老实!晚辈在老前辈面前。,一定老老实实,决不会有半字虚言。”
凡是“虚言”,最少也有二字”,又何来有“半字”的“虚言”?
银发老妇虽然是老江湖老狐狸,但尹小宝这取巧之辞,却还是未能及时察觉。
她沉吟良久,才向尹小宝问道:“你本非蒙古人,何以懂得说蒙古语?”
尹小宝道:“是一个蒙古人教的。”
当尹小宝初遇银发老妇之际,他一直在装胡涂只说蒙古语,但到后来吃了大亏,那一口蒙古语自然再也说不下去,只好用汉语跟银发老妇应对。
银发老妇道:“尹小宝,你可知道,你说蒙古语最大的破绽在那里?”
尹小宝想了一想,接着摇摇头,道:“晚辈不知道。”
银发老妇道:“你本是汉人,能够说得出这一口蒙古语,已非易事,足见你确是一个十分聪明的孩子,然而,你毕竟是先懂得说汉语,然后才说出蒙古语的,因此,说来说去,你的蒙古语还是不伦不类,绝对骗不了我这种老狐狸。”
尹小宝询说一笑,道:“晚辈一时胡涂,下次决计不敢了。”
此事可一不可再,他不用说也是“下次不敢”的。
银发老妇忽然叹了口气,道:“你我都是汉人,却在这鞑子之地相逢,也未尝不是一种缘份。你在这里多久了?”
尹小宝道:“大概数年吧。”
银发老妇道:“你怎会到蒙古的?”
尹小宝道:“是给人带到这里来的。”
银发老妇道:“是什么人?”
尹小宝道:“我也不知道,只知道那人很凶恶,而且杀人不眨眼,他说蒙古地方很好,比起中原干净得多,他原本独自到此,但却嫌寂寞,因此把我一起带到蒙古来!”
这一番说话,全然是凭空捏造,与事实毫不相符,但银发老妇根本不知道他的底细,居然也相信了:她沉着脸,半晌才缓缓道:“如此说来,你是给那个恶人拐带到蒙古来的?”
尹小宝连忙点头称是。
银发老妇道:“那么你父母呢?”
尹小宝道:“早已归登极乐世界。”这句说话倒是千真万确,于是他说完之后,立时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他这一哭货真价实,哭得甚是凄怆。
他一面哭一面暗暗道:“这就叫『英雄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如今既然伤心一哭,就该哭个天崩地裂!”他哭了很久,银发老妇也没有加以阻止,直至他哭声渐止,银发老妇才道:“把你带到蒙古的那个人,他姓甚么?”
尹小宝又想了一会,才回答道:“那人姓曹,叫曹门神。”
银发老妇白眉一皱,把这名字喃喃地念了一遍,然后才道:“这名字也许是假的。”
尹小宝吃了一惊,忙道:“晚辈可没有说假话!”
银发老妇摇摇头,道:“我不是说你胡让出一个名字,而是说那人根本没有把真实姓名吿诉你知道。”
尹小宝“哦”的一声,道:“这就难说得很了,但不管怎样,这个叫曹门神的恶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王八,晚辈恨不得把他一拳揍个满天星斗。”说到这里,一脸咬牙切齿,恨之入骨的模样。
其实,曹门神是确有其人的,尹小宝的父亲一鹤,就是给这个市井流氓活生生打死。
这是不折不扣的杀父仇人,自然也是不折不扣的王八,尹小宝对此人恨之入骨,根本不必装模作样,只要一提起此人,就恨不得将之鞭尸三百!
银发老妇沉吟良久,续道:“你可知道,曹门神的年纪有多大?”
尹小宝道:“他没对我说,大概五十岁左右吧。”
银发老妇倏地面色一沉,道:“他左边面颊,是不是有一条刀疤?”
尹小宝一愣,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答,但却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岂料他这一点头,银发老妇登时脸色骤变,同时厉声喝道:“他的人呢?”
尹小宝一凛,也不容细想,便道:“曹门神已经死了。”
“死了?”银发老妇的脸色变得更难看,突然,一手抓住他的脖子,恶狠狠的说道:“他是怎样死的?”
尹小宝给她抓住脖子,一张脸登时变成血红之色,连说话也大为困难:“老前辈……你……放开……放开手再说!”
银发老妇并没有放手,只是把手上的力道减轻大半,脸色依然凶恶无比,喝道:“你快说老实话,如有半字差错,不等毒力发作,老身立时便取了你的小命!”
尹小宝惊惧地点了点头,道:“晚辈……照实直说便是……”但心中却是暗暗叫苦不迭。
尹小宝把曹门神扯到蒙古,根本就是胡说八道,全无其事,但如今已势成骑虎,唯有硬着头皮,继续想办法“自圆其说”。
银发老妇又再催促:“胡济沧到底是怎样死的?”
尹小宝一愕,道:“胡济沧是谁?”
银发老妇怒道:“那个什么曹门神就是胡济沧。”
尹小宝唯唯喏喏,心中却暗自失笑:“这下子阴差阳错,老太婆居然以为曹门神就是她要找的王八羔子。”
他心念电转,随即说道:“那曹……不,那胡济沧是给一个武林高手干掉的。”
银发老妇厉声道:“什么武林高手?”
尹小宝信口开河,随口答道:“那人外号叫『不见刀』,好像是游……游甚么先生的。”
银发老妇脸色一寒,叫道:“是聚英堂游大先生!”
尹小宝忙道:“对了,正是游大先生,胡济沧在一座荒山里遇上游大先生,两人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结果胡济沧不敌,给游大先生一刀杀掉。”
“一刀杀掉?”银发老妇目光如电:“游大先生用的是不是一柄金刀,刀柄上有一串铜环?”
尹小宝摇摇头,道:“不,他用的并不是什么金刀,而是一页一页的纸,胡济沧中刀之后曾大叫:『好厉害的页页刀』!”
银发老妇不禁长长叹一口气,整个人似已呆住。
尹小宝一面说,一面手心冒汗,他撒谎越撒越离谱,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能否收拾残局,只要一露出破绽,小宝老兄这番势必完蛋大吉去也!银发老妇渐渐完全松开了手,良久才对尹小宝道:“你若说游大先生用的刀,就是老身所说的那一把,此刻你已死得不能再死!”
尹小宝心中有数,面上却故露惊惶之色,问道:“这是什么道理?”
银发老妇冷冷一笑,道:“游大先生根本没有什么金刀,否则,他的外号也不会叫『不见刀』、!”
尹小宝“喔”的一声,心想:“幸亏老子曾见识过货真价实的聚英堂堂主,也见识过这大恶人的『刀法』,否则这个马脚就露得很大了。”
银发老妇接着又问:“胡济沧跟游大先生动手之前,胡济沧可曾受伤?”
尹小宝道:“当然没有,晚辈还记得,当天胡济沧胃口奇佳,连马奶酒也喝了一大壶,他跟游大先生决战之时,不断发出连声暴喝,那喝声简直令人震耳欲聋。”
银发老妇脸色一沉,忽然道:“把你的左手伸出来。”
尹小宝莫名其妙,心想:“莫非老虔婆要瞧瞧老子的掌纹?”虽然不晓得银发老妇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也只得乖乖听命,把左手伸了出去。
岂料他才伸出左手,银发老妇倏地一掌劈下,不偏不倚,正劈在他左掌关节之上,只听见“喀勒”一声,这一只手掌登时被震得骨节断裂!
尹小宝大叫一声,当场脸如土色,冷汗不断流下:“老前辈,这是干什么的……”
银发老妇冷冷一笑,道:“你说话不老实,我很不高兴,我一不高兴,通常都会动手杀人。”
尹小宝倒抽一口凉气,骇然道:“你若要杀晚辈,晚辈是无话可说的,但晚辈又有什么地方说错了?”
银发老妇冷冷道:“你为人颇有点聪明,但毕竟见识浅薄,对江湖中人,全然不明所以。”
尹小宝道:“晚辈还是不懂。”
银发老妇嘿嘿一笑,道:“游大先生是聚英堂堂主,武功虽然出神入化,极其厉害,但一山还有一山高,胡济沧所练的『千回万变蝶形掌法』,恰好就是游大先生的克星,除非胡济沧受了重伤,游大先生始会有一线取胜之机,不然的话,两人交手,游大先生又岂能杀得了『蝶王』刀疤胡?刀疤胡也就是胡济沧,在中原武林,名气之响亮,尤在游大先生上。”
尹小宝越听下去,越是暗暗叫苦,“这番碰得焦头烂额也!”纵然头额未损,一只左掌已给废掉,这滋味着实大不好受。
只见银发老妇面色森冷,忽然问尹小宝:“你有几双手?”
尹小宝苦着脸,道:“如今只剩下一只手。”
叽发老妇嘿嘿一笑,道:“人贵自知,你既知道如今只剩下一只手,就该好好珍惜才是。”
尹小宝强颜一笑,道:“晚辈知道了……”
银发老妇又是格格一笑,道:“那么,你就得从实招来,胡济沧到底怎样了?”
胡济沧到底怎样了?
尹小宝把这个谎撒得太离谱了,他根本没见过甚么胡济沧,又怎晓得这位“蝶王”如何如何,怎样怎样?
这下子,尹小宝真是欲哭无泪,倘若他此时此地才说自己根本不认识甚么刀疤胡,银发老妇会相信吗?
银发老妇若不相信,尹小宝另外一只右手自然也保不住了,想到这里,尹小宝不禁大感悲哀,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银发老妇怒道:“小杂种,你再哭,我就先割掉你的舌头,然后再割掉你的鼻子!”她这么一说,尹小宝哭声立止,当真是灵验如神。,
银发老妇道:“你再把胡济沧的事,从头再说一遍,如有半句说话差错,休怪老身手下无情。”
尹小宝不禁为之呆住了,他再聪明,这时候也不知道该怎办才好。
正当尹小宝苦思无策,心想“老子命休也矣”之际,在一顶蒙古包内,突然传出了“铮”一声响。
这“铮”的一声,十分清脆响亮,似是有人正在奏琴,但却又不像是琴声。
银发老妇脸色倏变,喝道:“什么人?”蒙古包内,又再响起两下“铮铮”之声。
银发老妇不再开口,只是直盯着那一顶蒙古包,不久,蒙古包内缓缓地走出了一个人,这人大概五十来岁左右,在左边面颊之上,有一条三寸来长的疤痕。“胡济沧,就是这家伙害得老子焦头烂额!”
尹小宝心中不禁叫喊起来。银发老妇一看见这人,立时身子颤抖不已:“姓胡的!你……你早就躲在这里?”
此人正是“蝶王”胡济沧,他手里有一把剑,那“铮铮”之声,就是他弹剑时候所发出来的。
胡济沧此刻穿的是蒙古服饰,但说的仍是汉语:“我若早早在此,又岂容你伤害郭图族人?”
银发老妇冷冷一笑,道:“如此说来,你是来得太迟了。”
胡济沧道:“此乃天意。”
银发老妇道:“天意要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毕命于此!”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神色极是狠恶,语声也倍觉凄厉。
胡济沧叹息一声,才缓缓道:“为了一块鹿皮图,你这十余年来枉杀了多少人?”
银发老妇冷冷道:“鹿皮图是本教之物,为求完璧归赵,杀多少人都是不打紧的。”
胡济沧道:“人命关天,又怎会不打紧了?”
银发老妇道:“本教主行事,向以大局为重,你不必多言!”
尹小宝心中暗道:“游大先生要找鹿皮图,这婆娘也要找鹿皮图,莫非那鹿皮图,就在胡济沧身上?”
只听见银发老妇接着又道:“姓胡的,你把鹿皮图交出来,我饶你一死便是。”胡济沧听了,随即仰天大笑。
银发老妇怒道:“有甚么好笑?”
胡济沧还是笑了很久,才道:“当年,胡某不错是杀了厉教主麾下金银二使,但那鹿皮图,胡某并未盗走!”
银发老妇怒道:“在我面前,休想花言巧语蒙混过关。”
胡济沧道:“胡某何须花言巧语,鹿皮图若在我手,如今又何必隐瞒?”
银发老妇道:“鹿皮图若不在你手,又在何处?”
胡济沧道:“还记得华山派聂不琦此人吗?”尹小宝听到这里,不禁为之心中怦然。
银发老妇脸色一变,道:“何以要提起聂不琦?”
胡济沧道:“当年击杀金银二使的,除了胡某之外,还有一人,厉教主可曾知道?”
银发老妇瞳孔暴睁,喝问:“那人是谁?”
胡济沧叹了口气?道:“正是聂不琦!”
银发老妇神情骤变,道:“你是说,盗走鹿皮图的,并非别人,而是『华山圣叟』聂不琦?”
胡济沧缓缓地点了点头,道:“正是。”
银发老妇道:“好啊!当年老身调遣教中精英高手,为你火并『辰州殡尸门”,原来是、引狼入室,这还罢了,想不到尔等鄙劣小人,更胆敢呼朋引类,杀害本教金银二使!”
湖济沧叹一口气,道:“金银二使滥杀无辜,更陷害不少忠臣义士,杀之不枉!”
银发老妇勃然大怒:“胡说,你不讲义气,恩将仇报,还敢在老身面前含血喷人!”
尹小宝暗道:“胡济沧就算是含血喷人,他所喷的也不是活人,而是死人。”
只听见胡济沧干咳一声,接着又缓缓地说道:“厉教主当年火并僵尸门,确为胡某化解一场灾劫,但厉教主出手相助,主要并非为了胡某安危,而是要杀人灭口!”
银发老妇森然变色:“老身杀人灭口,所为何事?”
胡济沧道:“十六年前陇中向家堡在一夜之间,被数十杀手奇袭,向家堡在不足三个时辰之内,变成废堡,堡中逾百老幼尽皆遇害,而堡中数万两银子,及练武厅中所摆放之十一排兵器,全部被洗劫一空,这一宗惨案,厉教主不会毫不知情吧?”
尹小宝越听越是胆颤心惊,暗道:“这老虔婆果然恶毒得很。”银发老妇的脸色变得极其阴沉,她两眼盯着胡济沧,似笑非笑地说道:“胡大侠,你甚么都知道了?”
胡济沧冷然道:“欲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厉教主与僵尸门自从连手血洗向家堡后,贵教势力随即大为加强,但僵尸门却反而渐渐不听厉教主号令,嘿嘿,以厉教主行事之作风,又怎会容得僵尸门在你老人家面前狂妄自大,目空一切?”
银发老妇陡地发出了一阵怪笑:“说得好,不愧是才智过人的胡济沧,只是前事已如尘,谁也不再追究往年的旧帐了,目下唯一要说清楚的,还是鹿皮图这件事!”
胡济沧道:“胡某已说得很清楚,鹿皮图不在胡某手中。”
银发老妇道:“那么,鹿皮图是在聂不琦那里了?”
胡济沧道:“也许是的,也许不是。”
银发老妇冷然道:“这算是甚么说话了?”
胡济沧道:“胡某没有取到鹿皮图,也同样不晓得聂不琦是否得到了鹿皮图?”
银发老妇右足顿地,咬牙怒声道:“鹿皮图本由金银二使看管,二使遇刺,鹿皮图也接着相继失踪,若非你和聂不琦弄的手脚,难道那块鹿皮图会飞上天不成吗?”
胡济沧道:“胡某一概不知,厉教主再逼问也是无济于事。”
银发老妇暴跳如雷,怒叫:“姓胡的,不管鹿皮图落在谁的手里,你胆敢杀本教二使,已是弥天大罪,万死不足以辞其咎!”
胡济沧泰然道:“厉教主远道而来,胡某这颗人头,你有本领的不妨拿去!”
银发老妇道:“废话,这还用你来提醒本教主吗?”说着衣袖一拂,一股劲气直射向胡济沧胸膛。
胡济沧不敢稍有怠忽,不等银发老妇这一股劲力射至,已然双掌齐舞,向银发老妇连续击出了十二掌,这十二掌掌势连环不断,而且掌势回旋曲。折,当真厉害之极。
银发老妇一声冷笑,手中那根乌溜溜的杨杖上下飞舞,每一杖击出方位,尽皆胡济沧必救之处,这是连消带打;高明之极的上乘武学,胡济沧心中凛然,掌势虽然并无缓滞,但不少杀着已被逼弃而不用,到了后来,更索性纵身反跃,倒退数丈,叫道:“厉教主好杖法!”
银发老妇冷然道:“胡先生,你想清楚了没有?那块鹿皮图,你还是爽爽快快交出来,只要交出鹿皮图,既往恩仇,大可一笔勾销。”
胡济沧仰天打个哈哈,说道:“别说鹿皮图不在胡某手里,便是胡某真有此物,也决不会将之双手奉献给卖国贼手上!”
银发老妇目露寒芒?喝道:“姓胡的,你太不识抬举了,老身已给足你面子?你却毫不领情,那是自作孽,无话可说!”
话声甫落,杨杖又已向胡济沧迎头砸下。
尹小宝瞧在眼里,不禁暗暗为胡济沧担心,忖道:“老贼婆虽然看来是老态龙钟,但武功却高得出奇,这个姓胡的老兄,只怕不是对手。”
其实,胡济沧的武学修为,决不比银发老妇为差,但银发老妇这一根拐杖所施展出来的招式,却似乎是胡济沧的克星。
原来银发老妇对胡济沧的武功路数,早已了如指掌,近数年来,她一直潜心研创一套杖法,其招式全都是针对胡济沧的武功路数,可说是早有预谋,务求一遇上胡济沧,就能将此人置诸死地。
胡济沧久历江湖风浪,一经接战之下,已看出了端倪,知道若再以昔日所练之武学与敌人周旋,势难讨好得去,以是再度接战之际,所使用的又是另一套截然不同的武功。
银发老妇嘿嘿冷笑,道:“贪多务得,杂而不精,乃练武中人之大忌。”
胡济沧道:“多一套本钱,总比独沽一味更占便宜。”此时,胡济沧所使的武功,是一路“十字连环棍”,他用的是一对三尺钻铁短棍,兵刃既短,招式便越见凶险,与银发老妇的杨杖对拆厮拼起来,极为激烈灿烂。
银发老妇知道对手不是易与之辈,自然不敢稍有半点松懈,只见她拐杖走势直上直下,每一招都石破天惊,气势异常骇人。
但胡济沧完全摒弃昔日所练武学,而这一套“十字连环棍”,乃是闽南开山会总舵主“双棍走天涯”韩嵩之成名绝技。
倘若如今施展这一套短棍棍法的是韩嵩,银发老妇不出十八招式,当能克敌制胜。
但胡济沧之功力,又岂是韩嵩之流可比拟的?二十二年前,韩嵩与胡济沧于武夷山赏梅论剑,胡济沧以三套武功相赠,而韩嵩无以还报,唯有在胡面前把“十字连环棍”招式一一试演,胡济沧记心极好,每一招均过目不忘,再经韩嵩解说,这一套短棍棍法,他已悉数瞭然于胸。
韩嵩武功虽然不高,却是热血男儿大丈夫,胡济沧对其为人向来推崇备至,以是这一套棍法,他不时加以苦练,每有心得,便以飞笺相吿,二十二年总共把这套棍法修改了五次,每次修改之后,棍法威力都增强不少。
然而,胡济沧纵横武林多年,与人对敌之际,从来未曾使用过这一套棍法,是以银发老妇根本料不到这个大对头人,居然会有此奇招杀出。
其实,以两人之武学修为,比武决战并无一定理路可循。银发老妇见胡济沧招数有变,她的杖法也随即改变,与先前的招数大不相同。
只见银发老妇的拐杖不再直上直下,大开大阖,而是虚实交替,身形飘忽有如鬼魅一样。
突然之间,胡济沧身形急晃,向左疾冲三尺。
他这一冲之势,奇快无比,而且所冲向方法,是银发老妇万万料不到的。
因胡济沧所冲向之处,正是银发老妇杨杖攻势最炽的一点,他这样冲过去,不啻是把脖子引向疾劈而至的刀锋,简直就和自杀没有甚么分别。
然而,高手过招,胜负生死往往仅是一线之隔,正因为胡济沧这一着令人无法料得到,当他向左疾衡三尺之际,银发老妇拐杖杖势已收。
胡济沧疾冲得快,银发老妇拐杖收得更快。
这并非银发老妇生怕胡济沧故弄玄虚,才把拐杖的攻势收回,而是她这一杖本来就是虚招!
既是虚招,看似势凶实则一击即退,当非奇事。但在她这一招击出之际,又有谁能肯定,这是虚有其表的一着?
胡济沧也同样不能肯定,要是他这一注押错了,银发老妇的拐杖立时就会要了他的性命。
但他并没有押错,银发老妇的拐杖,就在他冲前那一刹那间收回。
胡济沧早已倾尽全力攻出此一杀着,无论成败也决不回头,以他数十载勤修内力所聚之一击,威力当然非同小可。
银发老妇杨杖甫退,他那一双镔铁短棍已乘虚而入。银发老妇心知不妙,只觉耳际呼呼风响,胡济沧的短棍已逼近眉睫。
便在此时,银发老妇突然足下运劲,跟着双足离地,身子在半空中急剧转动,她这一跃继而转动身子之势,是极高明的轻功身法,名堂叫“运转乾坤”,但这时候她却是逼于无奈才使出这一招的,因为她这么一跃一转,固然可以避开胡济沧双棍致命攻击,但下盘双足仍然难免空门大露。
但在此间不容发生死关头之际,银发老妇除此之外已无选择余地,唯有兵行险着,以求自保。
其实,论险着先行者,是胡济沧而非银发老妇,银发老妇这一着是被逼而发,但胡济沧却是先行赌命,才抢得这一着优势的。
尹小宝瞧得眼花撩乱,暗道:“老贼婆变了大陀螺,好看得很。”心念未已,但听“咚”一声响,胡济沧已一棍击碎了银发老妇右足足踝。
银发老妇虽然足踝剧痛,但却咬牙忍住,连眉头也不稍皱一下,当她翻身落地之际,身形还是站得四平八稳,而且还疾迅无伦地挥杖反击。
胡济沧心中有数,自然并不着急,只见银发老妇神色狰狞可怖,拐杖反击招数有如排山倒海,简直就像是发狂一般。
她越是拼命,胡济沧越是气定神闲,若有别的高手在旁观战,都必可看出,胡济沧这一战已大占上风,不出五十招之内,银发老妇非败不可。
但尹小宝可不是甚么高手,他痛恨银发老妇手段鄙劣,自然盼望胡济沧能击败她,好替自己出一口乌气。
猛听得银发老妇大叫一声,声音甚是凄厉,原来胡济沧又已一棍击中她的背上,而且这一棍劲力十足,银发老妇登时口吐鲜血,神情萎顿跌倒在地上。
她脸如纸白,身子不断颤抖,叫道:“姓胡的,你快杀了我!”
胡济沧却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道:“厉教主,你虽然多行不义,但总算曾帮了我一个大忙,今天我不杀你,你走吧!”
银发老妇恶狠狠地瞪着他:“你今天手下留情,将来必定后悔莫及!”
胡济沧不再理昧她,却向尹小宝这边走了过来,道:“小兄弟,你叫甚么名字?”
尹小宝道:“临安尹小宝。”
胡济沧道:“你怎会从中原跑到这里来的?”
尹小宝道:“你呢?”
胡济沧叹了一口气,道:“一言难尽。”
尹小宝道:“彼此彼此。”
胡济沧瞧着他,过了半晌忽然抓起他的右手。
这时候,尹小宝这右手掌背,已比平时肿起了一倍有余,但除了有点麻痒之外,却不怎么疼痛。胡济沧看了一会,转身盯着银发老妇道:“他祇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你还是放过他吧。”
银发老妇闷声不响,祇是掏出一只灰色小瓶,抛在尹小宝脚下。
胡济沧莞尔一笑,对尹小宝道:“这是厉教主的独门解药,保证药到毒除。”尹小宝捡起小瓶,道:“如何用法?”胡济沧又再盯着银发老妇。
银发老妇寒着脸,道:“半敷半服。”
胡济沧点了点头,对尹小宝道:“你照她的话做便是。”
尹小宝皱了皱眉,欲言又止。胡济沧微微一笑,道:“你是不是怀疑厉教主的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