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登上铜山,却不知道翠心湖在何处?只好四处乱钻,最后钻到一处山壑前的一片树林里,入林行约数丈,蓦听得前面不远飘来一阵银铃般的嬉笑声和划水声,三人闻声住足,走在前面的「饕餮儿」回头笑向秦舫低声道:「这一定是了,咱们一道过去如何?」
茵儿赶忙一把拉住秦舫,嗔声道:「要去你自己去,干么还找伴儿?」
「饕餮儿」斜眼望她,讥笑道:「奇怪,他到底是妳甚么人?老是把他抓得紧紧的。」
茵儿又羞又气,猛可将秦舫向前推去,掀唇冷笑道:「谁抓他紧紧的,你自己没胆量就不要去好了。」
秦舫哪里敢去?急忙绕到她身后,朝「饕餮儿」一揖道:「饕餮兄,还是照刚才的主意行事,你先过去看看,要是没有尴尬的场面,你打个暗号,然后我们再过去。」说罢,作揖不迭。
「饕餮儿」扫兴地叹一声,道:「好吧,我知道你这只驴子是被拴住了。」
茵儿大怒,瞪眼叱道:「瞎说,你敢侮辱我么?」
「饕餮儿」吐吐舌,转身欲去,秦舫忙喊住他问道:「饕餮兄,你等下打甚么暗号通知我们?」
饕餮兄头一偏,得意地笑道:「我饕餮兄的『口技』武林无人能及,等下你们听到杜鸥鸟的声音,就直管过来好了。」
茵儿冷笑道:「哼,嘴巴长得像蛤蟆,装蛤蟆叫还差不多。」
「饕餮儿」毫不生气,只冲她拌个鬼脸,转身钻入林,眨眼便隐入黑黝黝的树林中,不见了。
只见茵儿拣了一株树头并肩抱膝而坐,也许两人脑海里都映视著有一对青年男女,一丝不挂的在湖中戏水的情景,因此两人都有些脸红,都有些难为情起来。
「秦舫。」
「嗯?」
「那『饕餮儿』真不是东西,老是说我把你拴住了,甚么意思?」
「他性喜诙谑,妳不要生气。」
「明天开始,咱们不要跟他一道走。」
「不,武林『三奇醉仙婆』交情不错,咱们三个也要好好做个朋友。」
「才不呐,我师父最讨厌『饕餮仙』席狷这个人了。」
「噢,为甚么?」
「我师父说『饕餮仙』最爱讥诮人,说话从不给人留个面子。」
「说话爽直的人,他心地一定很好。」
「狗屁。」
「啊,又是脏字眼?」
「书呆子。」
「咦,妳怎么老是骂我书呆子?」
「你本来就很像个书呆子嘛。」
「妳如说我不像个武林人,我倒肯承认。」
「你不喜欢做武人么?」
「不,这不是喜欢与不喜欢的问题。」
「对了,你既是『江南才子』,上京师投考过没有?」
「考过了,名落孙山。」
「好呀,这还算『才子』么?」
「当然算,因为我没考上的原因并非文章不如人。」
「那为甚么?」
「那个主考官早知道江南有我秦舫这个人,他在考前希望我以『门生』的身分投刺谒见送礼物,我不理他,于是就考瘪了。」
「那狗官,你怎不杀死他?」
「那又何必,反正我也不喜欢做官,那次去投考不过基于一时好奇而已。」
「你为甚么不喜欢做官?」
「做官要矫励、要折腰,我不会、也不干。」
「嗯,我也不喜欢嫁给做官的,做了夫人出入要坐轿,多麻烦——」
「啊,妳说嫁?」
「嘎?不不……我没有……我说溜嘴了……」她当真说溜了嘴,因此羞得把头埋入双膝下,恨不得钻入地下似的。
秦舫怕她害羞过度,于是也在她雪白的后颈上哈一口气,笑道:「茵儿,抬起头来。」
茵儿一颗头埋得更低,不敢作声。
秦舫又哈一口,又笑道:「抬头嘛,我不笑妳就是。」
茵儿摇头扭身子,仍不敢作声。
秦舫情不自禁俯头在她雪颈上轻吻一下,茵儿骇了一跳,跃到一旁,咬唇发嗔道:「好,果然被我师父料到了。」
秦舫慌忙站起,脸红、心跳、气窒,朝她长揖到地,惶然道:「茵儿,我该死,请妳原谅……」
茵儿双颊红如苹果,大眼闪动几下,忽然玉脸一抬,皱鼻子、扭嘴巴,皮笑肉不笑地咧嘴咬齿兮兮笑道:「哼,我就知道你会来这一套。」
话声甫歇,忽听前面树林中传来一片喝骂声,接着又传来一阵美妙悦耳的鸟啼声:「不如归、不如归、不如归……」
秦舫心神一振,色喜道:「啊,饕餮兄的暗号来了,咱们快去。」
茵儿侧头作倾听状,颦眉狐疑道:「这真是他假装的鸟叫么?哪有这样好听的?」
秦舫微微一笑,跳上前拉起她的玉腕往林中钻入,穿梭约摸三十丈远,眼前蓦然出现一幅奇景——
那是一沼鸡心形的山湖,有三、四丈宽阔,沿湖垂柳婆娑,月光泻落湖面,耀现一粼一粼的银波,美极了。
但是不,它现在一点也不美了。
何以故?
但见此时,那「饕餮儿」双手抱着一堆女人的衣裳,怪笑着沿湖奔窜,而在他身后有个三十左右的青年正扬剑穷追着,他面貌颇英俊,衣服不整,边追边咆哮道:「丑小子,把衣服放下来,你这是甚么意思……」
此为煞风景之一,然而更有甚者,却是浸在湖中的那一个——
她,蝙蝠帮十二公主的第七公主,此刻赤条条一丝不挂沐浴于湖水中,由于湖水淸湛,赫然可见她玉体纤白如玉,体态苗条而丰满,两条修长的大腿在水里飘动着,妙相隐约,端的勾人火烧。
她螓首露在湖面上,随着那沿湖一追一逃的青年和「饕餮儿」仓皇摆转,真个吓得花容失色、六神无主,急死了。
「饕餮儿」看见秦舫和茵儿到来,大喜喊道:「喂,秦舫,看到没有?想不到女人的身体那样美,真非始料所及。」
茵儿不料还有尴尬的场面存在,又气又急,赶忙晃身挡在秦舫面前,怒叱道:「『饕餮儿』,你要死了,谁叫你这样快就发暗号的?」
「饕餮儿」抱着衣裳直奔过来,怪笑道:「一点也不快,妳不知道刚才那场面才好看哩。」
追在他身后的那个青年一见「丑小子」又来了两个帮手,惊得不觉刹足站住,两眼露出怯色滚闪一阵,忽然振剑一指「饕餮儿」厉喝道:「吠!破坏人家姻缘,不怕三代穷么?」
「饕餮儿」奔到秦舫两人前转身站住,蓬头一甩,挤眼咧嘴笑道:「我『饕餮儿』本来就穷,不在乎。」
青年情知逞强不得,口气只得软和下来,悻悻地道:「好吧,你们要勒索多少?」
「饕餮儿」将衣裳揽到左手,右手翘起食指,笑道:「不多,一千两便可。」
青年微愠道:「我现在身上哪有这么多银子?你不要狮子大开口。」
「饕餮儿」扬头大笑一阵,再伸出五指道:「那么打五折,五百两好了。」
青年皱眉道:「好,可是我现在的确没有这么多银子……」
「饕餮儿」笑问道:「你现在身上一共有多少银子?」
青年瞥了湖中的「情人」一眼,赧然低头道:「只有一百多两……」
「饕餮儿」垢脸一沉,摇头道:「这不行,差得太远了。」
青年发急地踏上一步,略带央求的语气道:「那么我先给你一百两,余缺的改天再送给你如何?」
「饕餮儿」老气横秋地沉吟一阵,然后微微颔头道:「可以倒可以,只是口说无凭。」
青年眼光一亮,喜道:「立欠契也行,可是这里没有纸笔怎么办?」
「饕餮儿」掏出一张纸揉成一团抛给他,道:「就用这张纸写,至于没有笔,你可以咬破指头用血写。」
青年接住抛到的纸团,面现难色道:「咬破指头,这不成了写血书么?」
「饕餮儿」冷道:「不错,你老兄是该写一张血书了。」
秦舫觉得勒索太不应该,忍不住开口道:「饕餮兄,你不能这样做,这太下流了。」
饕餮兄掉头咧嘴一笑道:「别着急,我还没说完呢。」
回头再向青年笑问道:「怎么样?自古以来写血书的例子多得很,以你老兄的这种情形,写血书可一点也不过分哩。」
青年不由得又别脸看浸在湖里的「情人」,那「情人」两手掩著双峰,殽稣地娇啼道:「倪郎,羞煞奴家也,赶快写给他吧。」
「饕餮儿」笑嘻嘻道:「扯妳娘的蛋,妳这妖女还会害羞么?」
青年气得双眉飞竖,瞪目怒吼道:「丑小子,你再侮辱她我跟你拼了。」
「饕餮儿」垢脸一仰,微泛冷笑道:「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要拚命直管过来。」
青年受不得激,登时怒火大炽,一声沉嘿之下,便待不顾一切扬剑扑上,那个赤裸裸的「情人」惊呼一声,哭道:「倪郎,求求你,不要再跟他斗气了……」
青年闻声勒住扑势,垂头沉痛的叹息一声,将剑插于地上,展开纸团,咬破右手食指,提起冒出血的「笔」便要写下「借据」,就在这时,「饕餮儿」忽然摆手道:「且慢,你老兄要怎么写?」
青年抬起血丝满布的双眼,狞笑道:「当然是写借你四百两银子,明天还你。」
「饕餮儿」摇头笑道:「不,照我的意思写,我说一句你写一句。」
青年勉强压抑著怒火,喝道:「怎么说?」
「饕餮儿」仰头悠悠笑道:「你要这样写:敝人蓝衣侠倪坤——」
青年大吃一惊,连退两步,张目失声道:「天啊!你怎么知道我的姓名?」
「饕餮儿」咧嘴微微一笑道:「你老兄是崆峒派的高手,在武林中颇有一些名气,我『饕餮儿』心仪久矣。」
「蓝衣侠」倪坤满脸通红,低头嗒然道:「咱们条件已讲好,你们嗣后可不能将今晩之事宣扬出去……」
「饕餮儿」戏谑之态倏敛,正色道:「放心,我『饕餮儿』一向很尊重知羞耻之人。」
「蓝衣侠」倪坤于是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姓名,再抬眼问道:「底下怎么写?」
「饕餮儿」缓缓道:「底下是:误交蝙蝠帮十二妖女之第七妖女——」
「蓝衣侠」倪坤脸色一变,惊讶道:「你说甚么?」
「饕餮儿」一字一字重复一遍,「蓝衣侠」惊疑参半,喃喃道:「蝙蝠帮?蝙蝠帮?在下从未听过武林有这个帮派啊……」
那个沐浴在湖里的「情人」花容遽变,尖叫道:「倪郎,不要听他胡说,奴家是良家女子呀。」
「饕餮儿」寒脸一哼,冷笑道:「那躲在山下的七个妖女已全数被擒,妳这妖女还敢狡辩?」
她闻言脸色又是一变,再也顾不得暴露,双臂划动着往后游退,惊恐地喊道:「不……不……不……」
「蓝衣侠」摆头对她投出怜惜的一瞥,再转对「饕餮儿」道:「我不明白你说些甚么?她叫程爱龄,家在山西,爹爹是退隐了的镖师——」
「饕餮儿」摆手阻止他说下去,冷冷一笑道:「如果你要证据,老实说我现在的确拿不出,但凭我『饕餮儿』三字,你就不应该再有丝毫怀疑。」
「蓝衣侠」从开始到现在都未注意他是哪条道上的人物,这是由于他与情人约会偷欢被人撞见,此情此景太尴尬、太紧张、太气愤之故,此时听对方特别强调出「饕餮儿」三个字,方才吃了一惊,失声道:「啊,你是丐帮帮主的徒弟?」
「饕餮儿」点点头,面现一丝得意之色。
原来丐帮帮主「饕餮仙」席狷除去嘴馋的毛病外,是一位令人尊敬的武林奇丐,谁都知道他的「嘴巴」不足取,然而「行事」却足为武林风范,而他的徒弟也一些不遗的秉承了他的武学和作风,人们只要听到「丐帮双饕餮」,莫不翘起大拇指叫好,这个「大拇指」,火候老到的师父自然不在乎,徒弟却无法掩饰那股喜色,因为他毕竟还是个十多岁的孩子。
「蓝衣侠」看看他的长相和形装,心里不敢不信,但再看看湖中那个刚结识不到三天的情人,心里也爱慕不止。唉,她的行为虽然大胆得令人吃惊,可是她那样美、那样热情洋溢,她有甚么不好呢?
他眉峰深锁,沉默片刻之后,启动嘴唇喃喃道:「我不管甚么蝙蝠帮,我只知道她对我毫无所求……」
「饕餮儿」狮眼微瞪,再冷笑道:「你认识天城派的叶剑影其人么?」
「蓝衣侠」一愕,点头道:「有过一面之缘,怎样?」
「饕餮儿」扭嘴诡笑道:「他和你一样,被蝙蝠帮十二公主中的一个迷住了。」
「蓝衣侠」淡然道:「迷住了又怎样?」
茵儿忍不住抢著答道:「死啦。」
「蓝衣侠」神色一震,移眼望她惊讶道:「那为甚么?」
茵儿掀唇冷笑道:「因为他发觉那是蝙蝠帮的一项大阴谋。」
「蓝衣侠」皱皱眉困惑地道:「我可否知道详细一点?」
茵儿一指湖中那个七公主,卑视道:「那只好问她,我们也不知道。」
「蓝衣侠」转望湖中的七公主,既怜且疑的问道:「爱龄,妳真的在欺骗我么?」
七公主已游到对面的湖边,但不敢爬上来,两手掩著双乳,双腿紧夹缩作一团,战栗著哭道:「不,倪郎,奴家没有欺骗你,你快写给他们吧,求求你……」
「蓝衣侠」大感不忍,于是决心不再追究,立即用血指在纸上那一行「敝人蓝衣侠倪坤」七字底下续写「误交蝙蝠帮十二妖女之第七妖女」十四个字,然后抬目凝望「饕餮儿」问道:「饕餮小侠,请问底下怎么写?」
「饕餮儿」漠然冷笑良久,最后摇摇头道:「不,不必写了。」
「蓝衣侠」著了慌,跨上一步急声道:「大丈夫一言九鼎,咱们刚才已谈好,你想赖么?」
「饕餮儿」轻轻将七公主的一身衣裳放到地上,旋身转向秦舫和茵儿摊手苦笑道:「现在我『饕餮儿』总算领教『愿为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句话之伟大了。走吧,算咱们多管闲事。」
秦舫打从钻出树林就一直闭着眼睛不敢看,这时听出「蓝衣侠」仍然执迷不悟,便闭着眼睛朝他一揖道:「倪大侠请听在下一言——」
「饕餮儿」怪叫一声,打断他的话头道:「算了吧,人家泡姑娘要紧,谁愿听你囉唆。」
秦舫怔住,缓缓直起腰,伸出两手乱摸索,道:「好,要走就走,你来扶我一把好么?」
茵儿「噗哧」一笑,伸手拉转他的身子,像牵瞎子一般拉他走入树林,嗤嗤笑道:「好啦,可以睁开眼睛了。」
秦舫两眼一睁,哪知视线甫一瞥及林中,突然惊啊一声,慌忙反拉起茵儿飘退二、三丈。
他瞧见甚么了?
一个厉害的敌人么?
是的,那是一个白发披肩,鹰鼻鹤眼,面貌阴鹫的红袍老人——正是昨晚在杭州被「嗫嚅翁」的白藜浆迷倒的「南极神君」阴烈风。
他由阴黑的树林中缓步走出,鹤眼射出灯灯凶光,咧嘴发出低沉的嘿嘿怪笑道:「你们这三个乳臭未干的小家伙居然敢破坏本帮的好事,老夫今晚只好让你们再去投胎转世了。」
「饕餮儿」不曾见过他,一见秦舫和茵儿惊呼跃退,心知来者绝非等闲之辈,忙也退步凝神戒备,同时开口问道:「秦舫,这老家伙是谁?」
秦舫抽著冷气道:「他就是『双魔尊南北』的『南极神君』阴烈风,如今的蝙蝠帮护法。」
「饕餮儿」蛤蟆嘴一歪,惊嚷道:「啊嗜,这老魔头咱们可惹不起啊。」
秦舫喊道:「是啊,你看怎么办?」
「南极神君」阴烈风一面挽袖一面直朝他们一步一步迫去,狞笑道:「怎么办?除非你们答应投归本帮做帮主的金童玉女,此外只有死路一条。」
「饕餮儿」眨眨狮眼问道:「我『饕餮儿』也是金童之一么?」
「南极神君」阴烈风「呸」一声,笑骂道:「你算甚么金童?替十二公主倒马桶还差不多。」
「饕餮儿」哪曾受过这种侮辱,大怒之下,也不考虑对方一身武功高出自己多多,怪啸一声,腾身便向他猛扑过去。
秦舫大惊,急呼道:「饕餮兄,使不得!」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饕餮儿」扑至「南极神君」身前不及两尺之际,蓦然空中长啸声起,突然一条庞大的黑影由半空疾泻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