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道这个从天而降的人是谁?
秦舫等人尙未瞧淸时,只听「蓬」的一声闷响,跟着人影逬射,原先向「南极神君」阴烈风扑去的「饕餮儿」像遇上一股阴柔反弹之力,一个身躯笔直仰飞回来,飞出二、三丈,差点掉落到翠心湖里去。
而另外那两个——「南极神君」和那个突然降临的人——他们以极快捷的手法对了一掌后,也各自晃身后退数尺,彼此静静地对峙起来。
这个突然降临的人,年高七旬左右,方面大耳,身材硕健,身穿一件黑布衣,腰缠一条白布带,装束完全像个贩夫人物;不是别人,竟是那个一向匿居于杭州卖豆汁的「嗫嚅翁」,也就是当年皇宫紫禁总领白凤庭。
秦舫看淸之下,大喜过望,兴奋地叫道:「『嗫嚅翁』,您也来啦。」
「嗫嚅翁」两眼紧盯着面前的「南极神君」,抖动着嘴唇答道:「是的,但但别以为……以为老……老朽是救命菩萨……老朽只……只能保护你们到……到此……你们赶快……赶快追师父去吧。」
秦舫惊喜道:「啊,原来您一直跟随在我们后头么?」
「嗫嚅翁」微微颔头道:「嗯,快……快去吧。」
「南极神君」朝「嗫嚅翁」跨上半步,狰狞面孔抽动着,阴恻恻冷笑道:「白凤庭,你这个老匹夫,老夫今晚再领教领教你的白藜浆好了。」
「嗫嚅翁」额上堆起一条条皱纹,笑瞇瞇道:「放心,老……老朽在一对一的……场合从……从不用白藜浆的……」
说著,摆头对秦舫等三人挥手催促道:「快去,迟则……迟则无及矣。」
秦舫掉头欲招呼「饕餮儿」下山,忽然一眼瞥见那个崆峒派的「蓝衣侠」倪坤正把一包衣裳递给湖边的七公主,她接过衣裳后「哗啦」一响跳出翠心湖,慌慌张张往林内窜入,赤裸的娇躯晶莹如雪,酥胸粉股一览无遗。他从未看过不穿衣服的女人,也从未想到女人的身体竟然那样好看,不觉看得心头怦怦狂跳,瞪目张嘴发起呆来。
茵儿推他一把,嗔叱道:「走呀,你发甚么呆?」
秦舫被推得全身一震,想起「非礼勿视」那句古训,不由得俊脸大红,连忙向「饕餮儿」招手喊道:「饕餮兄,咱们快走。」
「饕餮儿」刚才被「嗫嚅翁」发出一股柔韧的内家掌力震退,心里老大不自在,但他也知道「嗫嚅翁」那样做是深恐自己被「南极神君」所伤,虽然把自己震出太远未免叫人难看,但人家既是出于好意,无论如何不该生气,这时见秦舫招呼自己走路,只好点点头,泄气地移步走入林。
秦舫朝「嗫嚅翁」深施一礼,拉起茵儿转身欲去,忽然想起一事,当下再转向「嗫嚅翁」开口问道:「老前辈,刚才破庙中发生的事,您看到没有?」
「嗫嚅翁」沉声道:「看……看到了……你们快去吧。」
秦舫退两步表示在走,再问道:「老前辈也看到那位『白衣蒙面人』么?」
「嗫嚅翁」皱眉颔首道:「看到了……通通……通通看到了。」
秦舫好奇地道:「您看他是不是真天外不速客其人?」
「嗫嚅翁」好像嫌他太囉吓,脸泛苦笑道:「一半是……是真的……一半是……是假的。」
秦舫惊奇道:「怎么叫一半真的一半假的?」
「嗫嚅翁」苦笑道:「因为……因为老朽……和你一样也……也看不出来啊。」
秦舫失望的「噢」了一声,移步要走,忽又想起一事,再住足问道:「还有,那蝙蝠帮为何要派十二公主诱惑十二门派的门下青年?」
「嗫嚅翁」叹气道:「这个……这个老朽正在……正在研究中……你如认为追……追师父不……不重要的话……就就留下来和……和老朽一起……一起研究好了。」
秦舫脸又一红,不敢再囉吓,赶紧拉着茵儿钻入树林,往山下奔去……
三人二骑连程追赶,越皖,过鄂,入陕西,一路上均未见到一壶先生和天山雪婆婆的踪迹,也未再遭遇蝙蝠帮众的阻挠……
第六天的黄昏,三人赶到距离大巴山约摸百来里地的紫阳县,由于连日未曾好好歇息过,三人都疲惫不堪,因此商议投宿一夜,天亮再起程往大巴山武林牢查探。
秦舫和茵儿投宿城中一家「鸿富客栈」,「饕餮儿」则找他们丐帮人物称老大去了。
客栈这一边,一对璧人盥洗吃食已毕,茵儿要求秦舫上街去买画具替她画像,因为追到这个陕西地界仍未追着师父,她已知道自己将永远见不著师父了。
秦舫心里也很悲愁,当下强笑道:「好,咱们一道上街去买吧?」
茵儿摇头道:「不,我不出去了。」
秦舫颇出意外,讶然道:「为甚么?」
茵儿忽然脸红起来,跺脚道:「没有甚么,我只是不想出去嘛。」
秦舫侧头思想,微笑道:「应该不是怕和我走在一起吧?」
茵儿推她出房,咬唇含嗔道:「出去、出去,老是缠着人家,不害羞吗?」
秦舫暗忖她这种反常的行径必有缘故,但却想不出那种缘故是甚么?只得摇头笑笑,迳自走出客栈。
走过一条街,进入一片「尙古轩书屋」购买文房四宝,正要付钱的时候,蓦见一个身着青布劲装的虬胡大汉由外大踏步冲进店里,高声道:「掌柜的、掌柜的,你可知道本城哪个画工画得最好?」
掌柜的微微一皱眉,缓步迎上他问道:「客官要请画工作画么?」
虬胡大汉自个一屁股坐到一张籐椅里,翘得二郎腿,粗声粗气地道:「不错,要画得好的才行。」
掌柜的微笑道:「画甚么的?」
虬胡大汉上身仰靠籐椅,手捻虬胡道:「画人像的,而且要能凭想画出来才行。」
掌柜的诧异道:「凭想像?」
虬胡大汉头一侧,接着摇手道:「不,我的意思是有个人在旁边形容,一边形容一边画,画到完全像为止。」
掌柜的恍然笑道:「噢,原来是画形图缉逃犯的。」
虬胡大汉又摇手道:「不,不是缉捕逃犯。」
掌柜的讶笑道:「那么是画死人?」
虬胡大汉摇头笑道:「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要画谁,我只是被派遣出来找一个画工回去,其他的可不是我能过问的事。」
掌柜的点点头,沉吟道:「工钱怎么算?」
虬胡大汉笑道:「只要能画好,三、五百两绝无问题。」
掌柜的目光一亮,紧张地问道:「真的?要到哪里去画?」
虬胡大汉面现一抹神秘笑靥道:「大巴山。」
秦舫正想付给银子出店,一听「大巴山」三字,不由心头一动,于是便不动声色的继续听下去。
「哇那太远了。」
「不远,只有百多里路,两个时辰就到了。」
「两个时辰?骑马也没有这么快吧?」
「骑马当然不行,可是我背着他跑却能办得到。」
「啊?」
「你掌柜的不是武林人,不认识我『飞毛腿』牛凯自然难怪。」
「啊,您好汉该不会是……」
「哼,我若是强盗也不至于打穷画工的主意。」
「是是……」
「对了,我跟你谈了这么多,你还没有告诉我画工哪里有呀?」
「是是,不瞒你说,敝人的第二犬子于绘画一事,在本城中正是首屈一指的哩。」
「那敢情好,你儿子在哪里?」
「就在屋里,只是路太远,我有点不放心。」
「好吧,我知道你们这些商贾不先给一点钱就办不通事——」
虬胡大汉说著由怀里掏出一锭重足十两的银子抛给掌柜的,挥手道:「快,快去请你儿子出来。」
掌柜的双手接住银子,发烫似的翻覆摸弄著,陪笑弯腰连答几声是,然后转对倚立在柜台边的秦舫问道:「小客官,你还要买甚么?」他的意思是说,要是你不再买别的东西,请付钱走你的吧,别趁我进屋时顺手牵羊偷去甚么东西。
秦舫也觉没有再停留的理由,只好付钱出店,跨出店门槛时,耳听虬胡大汉低声自言自语道:「嘿,这小伙子好帅啊。」
秦舫倏地住足,回头望他潇然一笑道:「你老兄的虬胡才漂亮呢。」
虬胡大汉虎然起立,微露惊愕道:「乖乖,你耳朵倒真灵。」
秦舫索性转回身子,负手微笑道:「你老兄不知道我是谁?自然难怪。」
虬胡大汉一听居然学自己的口气讲话,登时面容一沉,冷笑道:「我『飞毛腿』牛凯敢情看走了眼,原来你也是会家子,贵姓?」
秦舫含笑一揖道:「在下秦舫。」
虬胡大汉浓眉一皱,道:「我没听过这个姓名,怎么样,是不是想玩玩?」
秦舫微笑道:「老兄误会了,咱们萍水相逢,无仇无恨,何必动武呢?」
虬胡大汉眨眨眼,重又坐下,挥手道:「不打架就请吧,老实说我也没空。」
秦舫笑了笑,闲聊般地问道:「老兄由大巴山下来的,可知道那里有个武林牢么?」
虬胡大汉脸色一变,再次虎然站起,睁目沉笑道:「知道又怎样?」
秦舫察颜辨色,已知他可能是大巴山武林牢的人物,当下力持鎮静地笑道:「没甚么,在下明天打算去探牢。」
虬胡大汉既疑且惑的打量他一阵,沉声道:「探谁?」
秦舫暗吸一口气,轻轻道:「探一壶先生陶乐夫和天山雪婆婆施湘云……」
虬胡大汉「哦」得一声,面上忽泛爽朗笑容道:「他们两个昨天下午才入牢,你明天就想去会面,太沉不住气了。」
秦舫一听师父和师母果然已被关入武林牢中,不禁面容一惨,眼泪夺眶而出,颤声问道:「真的?接了几招?」
虬胡大汉哈哈大笑道:「一壶先生接了九招,雪婆婆接了七招,已分别关入龙牢七、八号两间牢房中。」
秦舫心头像被铁锤撞击著,悲愤地咬牙切齿道:「还有呢?」
虬胡大汉讶笑道:「就是这么多,还有甚么?」
秦舫霍地转身飞奔,一口气奔回到鸿富客栈,冲进茵儿的房间,大呼道:「茵儿、茵儿。」
茵儿正在写信,看见他仓皇冲进来,吓得赶紧将信压住,气骂道:「冒失鬼,甚么事慌慌张张的?」
秦舫将画具放到桌上,瘫痪般地跌入椅里,摊手悲叹道:「完了,咱们两位师父果然被打入武林牢了。」
茵儿也是花容一惨,眼泪扑簌扑簌掉下,问道:「真的?你怎么知道的?」
秦舫将刚才遇见大巴山武林牢主人一个部下前来县城聘请画工之事说出。最后悲叹道:「我一直在想,咱们追不著师父也许是赶过了头,现在幻想破灭了。」
茵儿「嘤嘤」哭了一阵,举袖揩泪,抽噎著道:「我早就料到会有这种结果的,还好都接了五招以上……」
秦舫上身一挺,气愤地道:「接了五招以上又有甚么用,还不是一样入牢?」
茵儿垂首悲戚一叹,道:「至少不要戴手鋳、脚镜、不要服劳役、不要吃粗米饭、咬萝卜干……」
秦舫又倒向椅里,两眼瞪望屋梁,怔忡半天,突然跳起来道:「罢了。我来给妳画像吧。」
茵儿好像很怕他靠近自己,慌忙伸手推开他道:「等一下,等我写好信再画。」
秦舫恍悟道:「原来妳不出去是要写信,写给妳师父么?」
茵儿点点头,双手掩著桌上的信,一副又羞又怕的样子。
秦舫向她靠近一步,向头过去看,问道:「写甚么这样怕人看?」
茵儿发急,一脚踢过去,娇嗔道:「走开,你这个人怎么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