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舫看着铁房升去不见,心里微感歉疚,自己未入武林牢之前,想像中的武林牢主人是个冷酷无情的魔头,但以这半天所发生的情形看,似乎有些不然,虽然他的确比一般人冷酷得多,可是并非全无人性,而且他对自己似乎有着一种不可理解的感情,这尽管很可笑,然而自己也不能太仇视这份感情啊。
凌美仙扯扯他的袖子,娇艳的脸庞露出几分羞涩,媚笑道:「走吧,你要从哪里参观起?」
秦舫别脸望她,心里又有另一种感触,眼前这个姑娘看来对自己是一见钟情了,这恐怕有点不妥当吧?自己与茵儿虽也认识不久,可是自己与她已建立深厚的感情,唉,老天爷真会作弄人,以前一个也没有,现在一下子来了两个,天晓得这是福还是祸呢?
凌美仙见他怔怔望着自己出神,芳心一甜,垂首含羞带笑道:「走么,发甚么呆?」
秦舫一震而醒,觉得耳根发烫,赶忙拱手一揖道:「谢谢妳,凌姑娘。」
凌美仙仰脸讶笑道:「我是地主,谢我甚么嘛?」
秦舫一时也弄不淸楚到底谢她甚么?紧张窘迫之下,忙的抬臂一指那螺旋而上的谷径说道:「啊啊,咱们就由这边参观起吧。」
凌美仙反指大索网下的谷底笑道:「谷下有蛇牢囚犯一批在那里做苦工,不想下去看看么?」
秦舫只想顺便再去见见师父,便摇头道:「那个改天再看,现在先向上走。」
凌美仙温顺地轻「嗯」一声,当先向谷径姗姗走上去。秦舫随后行进,既是说参观,所以也就边走浏览起来。
这蛇牢不同于龙牢的是牢窗较小,而且窗口有粗如手腕的铁杆隔住,不像龙牢的囚犯们可以把头伸出来。
秦舫看了奇怪,开口问道:「凌姑娘,那龙牢距离谷口较近,窗口却没有铁杆;这蛇牢距离谷口较远,窗口倒设有铁杆,甚么道理?」
凌美仙回头嫌媚一笑道:「这也是一种享受的分别呀。」
秦舫再提出疑问道:「可是龙牢的囚犯如果想破牢逃走,岂不比蛇牢囚犯方便得多?」
凌美仙笑道:「不会,龙牢的囚犯都是武林绝顶高手之流,他们最是爱惜羽毛,谁也不敢厚著脸皮破牢逃走。」
秦舫恍然一哦,又道:「从未有一人逃走过么?」
凌美仙道:「蛇牢曾经发生过三次,可是还没逃出谷就被我师父打死了。」
他们说话间,已走到一个牢窗外,这是第十三号牢房,关禁著一个老婆子,这老婆子年约六旬,脸型瘦长,鹤眼鹰鼻,两额高凸,模样本来就难看,谁知她更有一样女人皆无的东西,那就是她上唇长著两撮黑胡子,若非她头上梳了个巴巴头,真要叫人把她当作男人哩。
她看见凌美仙和秦舫走到自己窗下,张嘴露出两排焦黄的牙齿,冲著秦舫「呷呷」嬉笑道:「少年人,你是武林牢主人的女婿吧?」
秦舫一见她的长相,浑身冒起鸡皮疙瘩,哪敢答腔,赶紧一个箭步跳离她的窗下,再回头向凌美仙低声问道:「凌姑娘,这老婆子是谁?」
凌美仙含笑轻声道:「她是雪山派掌门人巫秋娘的师妹,叫『雌公公』柴七姑。」
秦舫吓得脸色苍白,吐舌道:「我的天!怎么女人长胡子?」
凌美仙掩口嗤嗤笑道:「是呀。我看到她就想笑……」
秦舫大大透了口气,想起她问自己是不是武林牢主人的女婿,心里有些生气,当即掉头向上再走。来到第二十二号牢窗下,不见窗口有人,探头往窗里一瞧,只见一个长发披肩的瘦老人靠着房壁盘膝合目静坐,他戴着手铐、脚镣,神色憔悴,颓丧中仍隐隐透出几分威严。
凌美仙走到秦舫身后,轻语道:「他是天城派十四代掌门人『子母剑』高士扬,个性很怪,从来不和人说话。」
秦舫不敢多看,怕伤了对方的自尊心,连忙离开窗口向前走出几步,再住足回头问道:「当今武林十二门派都有掌门人被关在这里么?」
凌美仙点头笑道:「嗯,其中有六派还关了两位掌门人呢。」
秦舫惊异道:「他们十二派难道甘心忍受这种侮辱?」
凌美仙抿嘴微笑道:「这是无可奈何之事,武林人一诺千金,谁叫他们要来挑战。」
秦舫摇头叹息不已,心想天下最缺德事莫此为甚,而一个人为了道义和声名,情愿忍受囹圄之苦,于此也表现得淋漓尽致矣。
「再过去是黄山派十七代掌门人『一阳指』萧展仁,他是蛇牢中人人讨厌的一个……」
秦舫心头一动,想起自己自幼怀有黄山派失落的龙钥,诚如师父所说,自己与黄山派必有一段复杂的恩怨存在,个把时辰前由于探牢时间已尽,师父未及说出他前往黄山派探访自己身世的结果,眼下既能见到黄山派掌门人,何不先旁敲侧击一番,说不定能敲出一些内情来亦未可知哩。
心念一定,但因听到凌美仙说「一阳指」萧展仁是蛇牢中人人讨厌的人物,再停步问道:「哦,他为何被人讨厌?」
凌美仙脸现鄙夷之色,掀掀唇道:「他为人阴险,最会耍手段,做苦工的时候老是要占人家小便宜。」
秦舫失笑一声,起步走去,将近第二十一号牢房,已见窗口露出一个獐眼长鼻、皮肤白晰的老人脸庞。他看来早就在等候着秦舫到来,脸上堆满一种近乎谄媚的笑容,笑嘻嘻道:「少年人,可以站着谈谈么?」
秦舫正想和他谈谈,闻言点头笑道:「萧掌门人有何指教?」
「一阳指」萧展仁一对獐眼精灵灵闪滚几下,笑道:「老夫可否先知道你的姓名和师承?」
秦舫拱手答道:「在下秦舫,家师一壶先生——」
「一阳指」萧展仁脸色一变,睁眼「噢」一声,忽又露出不胜欣喜之色,连连点头道:「原来是陶大侠的传人,幸会幸会。」
秦舫感觉他太做作,心中顿起反感,遂淡淡一笑道:「萧掌门人可有甚么话要说?」
「一阳指」萧展仁点头不停,笑道:「有有,只是老夫有一事动问,秦小侠与武林牢主人有何关系呢?」
秦舫摇头道:「没有甚么关系,在下本是来会晤家师,后来牢主要在下为他画一张人像,条件是可以再见家师,所以在下便留下来了。」
「一阳指」萧展仁点了点头,着实考虑了一阵,方才开口低声道:「老夫有一事意欲烦请小侠帮忙,但不知秦小侠可肯答应?」
秦舫点头道:「萧掌门人不妨说说看,在下办得到的自当效劳。」
「一阳指」欲言又止,移目看看站在秦舫身后的凌美仙,微露歉笑道:「凌姑娘可否暂时回避一下?」
凌美仙颦眉道:「你这人又要耍甚么手腕了?」
「一阳指」老脸一红,窘笑道:「凌姑娘好说,老夫想麻烦秦小侠的乃是关于敝派的一点小事,岂是耍甚么手腕。」
凌美仙掀掀唇,只得向前走去,走到第二十号牢窗下站立等候。
「一阳指」见凌美仙已去,这才向秦舫压低声音道:「老夫想麻烦秦小侠的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能让第三者知道,即使是令师或者与秦小侠更亲密的人都不能告诉他,这一点秦舫小侠能否做到?」
秦舫颇感厌烦,但也有几分好奇,便淡然答道:「要在下守秘可以,不过萧掌门人还是先说明何事,在下方好决定是否力足效劳。」
「一阳指」再压低声音道:「老夫是想托秦小侠带几句话给敝派现任掌门『石床卧客』柯南枝,可以么?」
秦舫暗忖自己可能也要到黄山去一趟,这事倒好办,便点头道:「好,萧掌门人请说。」
「一阳指」两颗獐眼向窗外右左闪瞟几眼,再示意秦舫附耳过去,这才向他耳语道:「秦小侠哪一天出牢后,请到黄山见敝派掌门人,告诉他即刻到望仙峰南面一颗狮形巨石下取出一部秘笈,那是三百年前敝派始祖『风云叟』埋藏的,遗言每代掌门人如非本派遇有天大灾变不得掘出,老夫十年前到此挑战时未将此事传知敝师看石床卧客』柯南枝,现在老夫已自觉无希期打出武林牢,只好藉重于始祖秘笈之力,请秦小侠告知敝师弟,要他赶快掘出秘笈练成奇学前来武林牢挑战,同时秦小侠在向他说出此事时绝不能有第三者在场,亦不能向人说明秦小侠是受老夫之托前去的,秦小侠愿意帮老夫这个忙么?」
秦舫思索半晌,再点头道:「可以,但是贵派掌门人如不肯采信在下的话呢?」
「一阳指」微笑道:「这事很简单,秦小侠可以即时和他前往望仙峰动手掘宝,有无其事不就当场可知么?」
秦舫甚觉有理,眼角瞥见凌美仙站在前面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模样,便对她含歉笑笑,再向「一阳指」说道:「好吧,这事在下一定替萧掌门人做到,另外在下也有一事想冒昧动问,不知萧掌门人可肯回答?」
「一阳指」目光一凝,微讶道:「甚么事?」
秦舫态度极力装出漫不经心之状,含笑道:「在下听说武林二十年来有所谓『神机玉盒』与『十二金钥』之事,并闻贵派执有之龙钥已于二十年前神秘失落,萧掌门人当然知道那龙钥失落的情形,可否为在下一述?」
「一阳指」闻言突然面色大变,目光充满惊骇之色,凝注著秦舫打量起来。
秦舫心中暗暗惊惑,力持鎮静地笑道:「这事在武林中已不算是秘密,萧掌门人何必如此惊奇?」
「一阳指」立刻仰头打个哈哈以掩饰惊态,干笑着道:「这当然已不是一桩秘密,老夫惊奇的是秦小侠为何要打听这件事?」
秦舫笑道:「一时好奇罢了,萧掌门人如有困难,不说也无妨。」
「一阳指」忽地笑容一敛,颔头沉吟一阵,喟息道:「实不相瞒,老夫对龙钥之如何失落亦毫不知情,皆因敝派十六代掌门『天都老人』司马信是在一个下午突然被人发现死在他最喜爱攀登的天都峰上,当时老夫还不知有『十二金钥』这回事,直到老夫继任掌门之职的两年后,有一天接获少林莲云大师一函,邀请老夫携带金钥往太白池共同起出『神机玉盒』,方知有这件事,那时老夫便征得全派同意将司马掌门人的坟墓掘开,破棺搜寻,结果并无那支龙钥存在,直到现在龙钥的失落仍是一个不可解的谜……」
秦舫心里很感失望,再问道:「那么贵派司马掌门人是怎么死的?」
「一阳指」敛目长叹一声,道:「老夫只能说他是寿终正寝,因为他身上没有一点伤痕……」
秦舫问不出一点端倪也就不想与他多谈,当下答应他自己出牢后愿为他跑一趟黄山,便拱手告辞朝凌美仙走去。
凌美仙迎上他低声问道:「他要你做甚么事?」
秦舫摇头含糊答道:「没甚么……」
凌美仙眸中荡漾著无限关注与不安,嘟嘟唇道:「他实在不是好人,你可不能上他的当。」
秦舫对她的关怀既感激又害怕,低头笑道:「不会,他只托我带几句话给一个人。」
凌美仙追问道:「给谁?」
秦舫含歉道:「对不起,我已答应他不向任何人吐露。」
凌美仙忽地抿嘴笑道:「大槪是要你去请某一个厉害的人物来挑战吧?」
秦舫忙的摇头道:「不,当今武林中还有谁能斗得过你师父?」
凌美仙偏脸俏笑道:「这很难说,我师父武功虽然厉害,可是他也常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句话呢。」
秦舫听到「天外有天」四个字,忽然想起那位号称武林第二呙手的天外不速客来,不禁冲口说道:「奇怪,那位天外不速客为何一直不到你们武林牢来挑战?」
凌美仙仰脸望向那百丈高的谷口,脸现不屑冷笑道:「谁知道?也许他怕输吧。」
秦舫也抬头眺望谷口那七条黑影,凝思道:「他可能真不是你师父之敌,但他至少可以接个数十招,至少可以救——」
话未尽,蓦听得谷上突然传下一片沉猛雄浑的大鼓声:「咚……咚……咚……咚……咚……」
凌美仙眸光一亮,兴奋地娇笑道:「噫!又有人上来挑战啦。」
附近每个蛇牢窗口立刻拢上囚犯们的面孔,个个拚命把自己的脸挤上窗口铁杆,瞪着两眼向谷上张望,大叫道:「挑战、挑战。又有人来挑战啦。」
「喂,你们猜这一次来的是谁?」
「哈哈,前两天是一壶先生和天山雪婆婆,今天极可能就是那位天外不速客。」
「天外不速客好啊。」
「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