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阳光投射入武林牢客厅里的时候——
武林牢主人负手站立于鸡心窗口边,凝神眺望着窗外那七条笔直的铁索,良久也不动一下,似正沉陷于一种往事的回溯之中……
秦舫则正把一张画纸贴到客厅左面的大理石壁上,动作慢腾腾的,老半天方将画纸张贴好,那种怠惰之态要是被那位「三过家门不入」的大禹圣人看到,一定会斥责他蹉跎时光,不知爱惜光阴。
而在客厅正中的那张八仙桌旁,凌美仙掳袖露出两只纤纤玉腕,一手按著砚台一手磨着墨,硏磨一阵,就抬脸望秦舫问一声:「秦公子,好了么?」其实她是知道墨要磨到甚么程度才算好的,她只是想多看一眼秦舫那张又红又窘的俊脸罢了。
原来昨夜她久等不见秦舫回房安息,偷偷下谷一看,竟发现他们师兄妹隔窗站着亲嘴,一时羞妒交逬,气哼一声,转身奔跑回房蒙被偷哭,直哭了半夜,后来她总算想通了,她知道自己没有强迫他喜欢自己的权利,也没有妒忌他们的理由,但是取笑取笑他是可以的,所以今天一早见到秦舫时,她一直对他露出挪揄的笑容,只笑得他面红耳赤,羞愧难当,于是她多少得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满足了。
「秦公子,好了么?」她又发问,又向他凝眸揶揄而笑,存心窘死他似的。
秦舫不禁心头火发,怒声道:「磨好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妳,真囉唆。」
凌美仙登时又羞又气,眼眶一红,丢下墨棒,掩脸飞快地跑进房间去了。
武林牢主人头猛转,双目精光暴射,愤怒地厉喝道:「好小子!你竟敢欺负我徒弟?」
秦舫想起她曾帮自己说话而使茵儿得以免除做苦工,心里顿感惭愧难安,连忙移步向左侧门走去,一边向武林牢主人拱手道:「对不起,我这就向她道歉去。」
武林牢主人飘身闪到他面前挡住,怒喝道:「用不着,你给我回去作画。」
秦舫停步冷冷瞧他一阵,默然转回到桌边,提起画笔蘸墨,抬目望他问道:「画谁?」
武林牢主人负手踱过去,沉声道:「画你。」
秦舫心头一震,差点惊呼出声,但忽然想起他昨夜说过要使自己更惊奇的话,连忙极力鎮定心神,装出一种毫不惊奇的神色,冷冷一笑道:「我只答应画一张,你别以为这样做会使我惊奇,你失败了。」
说罢,提笔转身便要开始作画,武林牢主人哈哈大笑,摆手道:「且慢,我还有话说。」
秦舫停手掉头冷笑道:「不要画我了么?」
武林牢主人在一张椅里坐下,摇头笑道:「不,还是画你,但年纪不是十八岁,而是二十六岁。」
秦舫不禁惊噫一声,慢慢转回身,张目呆望他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世上有一个青年,他面貌长得很像我?」
武林牢主人两手往胸一抱,耸耸肩轻笑道:「看来我并没有失败,你还是惊奇了。」
秦舫气得暗骂自己笨蛋,旋身向壁,闷不做声的开始在画纸上涂起来。
由于心情恶劣,好半天才画成一颗头的轮廓,却愈看愈不像自己,恼怒之下,大笔一撇一捺,狠狠画了个「X」字,再将画纸撕下,转对武林牢主人抱怨道:「你最好走开,我作画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场。」
武林牢主人毫不生气,站起伸个懒腰,漫声道:「你打算画几天?」
秦舫咬咬唇道:「不一定,灵感来时一挥而就,灵感不来一个月也画不成。」
武林牢主人不再多言,举步走入右侧门,慢慢踏下石级,拐弯,不见。
秦舫重新贴上一张画纸,然后蹑手蹑足走入右侧门,踏落石级探头偷窥,见武林牢主人果然已去,立即返身奔进客厅,跑入左侧门,听出凌美仙的哭泣声由第二间传出,疾忙上前举手敲门,喊道:「凌姑娘、凌姑娘。」
房中的凌美仙不答理他,仍在抽抽嗒嗒吟泣著。
秦舫发觉房门没有上闩,便轻轻推开一缝,探头进房一看,只见她仰躺在床上,双手抱着一堆绣花棉被盖住自己的头,哭声便由被底传出来。
他不敢进去,只站在房门外轻声道:「凌姑娘,我向妳道歉,妳不要再哭了……」
凌美仙仍不理他,反而紧紧抱住棉被,好像要把自己的头压扁,哭声也大起来了。
秦舫长叹一声,道:「我不是有意侮辱妳,我只是常常控制不住要发脾气,不信妳去问问我师父……」
凌美仙突然丢开棉被翻身坐起,流泪叫道:「你走开。我不哭的时候自然会停,真囉唆。」
秦舫犹如挨了一棒,赧颜笑笑道:「要得。妳反击得真好啊。」
凌美仙「噗哧」破涕一笑,粉脸飞起红霞,扭转身子悻悻道:「你还是去找你师妹吧,她会和你亲嘴。」
秦舫脸一烧,忙的否认道:「我没有,妳不要胡说。」
凌美仙掀唇讥笑道:「哼。明明凑在一起还强辩,你道我的眼睛瞎了么?」
秦舫惊慌的连连作揖道:「请妳千万不要向人说出,其实那是不知不觉碰上去的。」
凌美仙回首横眸,揶揄一笑道:「你们订了亲没有?」
秦舫羞愧地摇头道:「没有,我认识她还不到半个月呢。」
凌美仙瞪眼惊异道:「那你们怎么敢亲嘴?」
秦舫大为尴尬,慌忙缩回头,关上房门,落荒似的奔回客厅,再提笔作画起来。
这个上午,他一连撕三张画纸方才画好头部的轮廓,好不容易挨到吃过中饭,也不理会凌美仙的眉目传情,一溜烟便往龙牢跑,快到第八号牢窗,一眼瞥见天山雪婆婆一颗头伸出窗外,冲著第七号牢窗尖声嚷道:「老头子,你再不替我出个主意,我可要破牢打出去了……」
秦舫奔到第十号牢窗下,雪婆婆警觉的掉过头,一见是秦舫到来,眼眸陡亮,惊喜喊道:「孩子,我徒儿怎样了?」
她一喊叫,第七号牢窗立刻探出一壶先生的头,他望着秦舫笑咪咪道:「孩子,你再不来,为师的耳朵可要震聋啦。」
秦舫分别见礼已毕,方将茵儿一时任性入牢挑战,结果被打落蛇牢以及自己替她向武林牢主人求情得免服劳役之事说出,最后叹息一声,星目注望雪婆婆问道:「师母,弟子本可以向武林牢主人挑战,可是那样做终不能解救师妹出牢,您看怎么办?」
雪婆婆气呼呼怪啸道:「只有一个方法,你再见到她时,替我狠狠掴她几个耳刮子。」
秦舫低头苦笑道:「师母请不要说气话,现在应该好好想出一个办法解救她才行。」
雪婆婆两行老泪顺腮流下,哽咽著道:「我想了一夜也想不出一个办法,你那个老不死的师父又不替我出个主意,教我怎么办?」
秦舫抬目转望第七号的师父,苦笑道:「师父,您大槪也是想不出的缘故吧?」
一壶先生微笑道:「她才不那样想,这就是女人之难养也。」
秦舫怕雪婆婆气苦,忙转向她陪笑道:「师母,您不要生气,咱们慢慢想,相信总会想出一个办法来的。」
这时,第六号牢窗「饕餮仙」探出头来,醉眼惺忪的笑道:「少年人,你能否设法通知老要饭那个徒弟?告诉他如果他也想进来挑战,老要饭便和他断绝师徒关系。」
秦舫老远朝他一揖道:「帮主请放心,饕餮兄深识大体,他不会那样做的。」
「饕餮仙」扭歪嘴巴沉吟道:「很难说,他平时还好,一但发起脾气来,连老要饭都驾驭不住,怪得很呢。」
秦舫无话可说,只报以一笑,移步走到师父窗下,低声问道:「师父,昨天武林牢主人说曾来见过您,有这回事么?」
一壶先生脸色一正,颔首道:「不错,他来打听你的身世,说要收你为徒,你认为怎样?」
秦舫鄙夷一笑道:「这是他一厢情愿的念头,倒蛮天真的。」
一壶先生皱眉思索著道:「为师却觉得他可能另有图谋,就是想不出一个道理来……」
秦舫哼道:「还有更奇怪的事,他要弟子画的人像竟是与弟子面貌相同的一个青年。」
一壶先生神色一愕,讶然道:「他有没有说那个青年是谁?」
秦舫摇头道:「没有,弟子懒得跟他说话,可能他也不愿说出来。」
一壶先生双目慢慢合起,沉思老半天,再慢慢睁开眼睛,神情凝重地道:「孩子,有一点你必须切记,无论在何种情况下,你都不能将自己的身世泄露出,这事为师也说不出理由,但却有一种可怕的预感……」
秦舫点头道:「师父可是认为武林牢主人要弟子画的那个青年就是他要找的一个仇家?但这与弟子有何关系?」
一壶先生不表是否的答道:「这世上有许多事情是很奥妙而出人意外的,反正你有个警觉就是,你不妨制造机会探探他的口气看……」
秦舫举手搔头发,叹气道:「这个武林牢主人当真神秘莫测,到现在弟子还弄不淸他是男是女……」
一壶先生忽似想起一事,急问道:「对了,昨晚那个唱歌的女人是谁?」
秦舫咬唇道:「当时弟子正在蛇牢与师妹谈话,据一个囚犯说那不是武林牢主人唱的,也不是他女徒弟唱的,今早弟子原想问问他的女徒弟,不想竟忘了。」
一壶先生沉吟道:「要想了解武林牢主人,这唱歌的女人是个很大的关键……」
第八号的雪婆婆看他们师徒谈个没完,谈的又不是解救自己徒儿之事,愈听愈有气,忍不住破口大骂道:「老不死、臭小子。你们都是寡情绝义之辈,我那徒儿若有一天出得武林牢,我绝不准她嫁给你这臭小子!」
秦舫心慌,转对她作揖道:「师母,您到底要弟子怎么办?」
雪婆婆尖叫道:「还问怎么办?想个办法救她呀。」
秦舫恭应一声,再转对师父紧张地问道:「师父,这事您看怎么办?」
一壶先生两道蝌蚪眉一垂,摆脸向第六号的「饕餮仙」问道:「老席,你能否贡献一个意见?」
「饕餮仙」眨眨狮眼,嘿然道:「老要饭贡献你一个好意见,你以后千万不要收小妞儿做徒弟,如此而已。」
一壶先生深深一叹,回望秦舫苦笑道:「孩子,告诉她专心练习内功,她内功太差劲,否则凭著『天山七重飞』应可接个四、五招,只要她内功有一段进境,先晋级升到龙牢里来,届时再设法逃脱出牢,她一个小姑娘越狱是不致有人讥笑的。」
秦舫想想也觉得只有这个办法,点头一嗯,转话问道:「师父,您昨天谈到弟子的身世,关于赴黄山那事——」
一壶先生蓦然面容一严,摆手打断他的话道:「不,这事情还是等到你要出牢的时候再告诉你好了。」
秦舫惊愕道:「为甚么?」
一壶先生摇头道:「不为甚么,反正咱们师徒还有几次见面的机会,不必急在一时,你现在不妨先去看看昨天被武林牢主人打入牢的那个黑袍老人,他是武林牢主人之外仅见的厉害人物,为师很想知道他是谁。」
秦舫遂将那来历不明的疯老人不办理挑战手续,疯疯癫癫硬闯上谷,以致被武林牢主人打下谷后关入一间所谓的特别牢房之事描述一番,接着道:「这疯老人如不发疯,一定可与武林牢主人打成平手,师父想不起武林中有这么一个高手么?」
一壶先生脸有窘色,苦笑道:「是的,这的确是一桩丢脸的事,还好为师的两位邻居也想不出武林中竟有这号人物,我们『醉仙婆三奇』算是白活了。」
话刚说完,蓦听得铁锁谷底下由蛇牢区域传起一片囚犯们的喊呼,声音渐上渐大,活像公堂传讯犯人,一个接着一个的喊上来:「天山雪里红杨茵茵要见秦舫。」
「天山雪里红杨茵茵要见秦舫。」
「天山雪里红杨茵茵……」
秦舫心头一震,惊愕道:「咦,这是怎么回事?」
第八号的雪婆婆闻声大喜,催促道:「这一定是我徒儿出的鬼主意,你快下去看看。」
秦舫忙向师父道:「师父,弟子这就先到蛇牢看看师妹,回头再去探访那个疯老人好么?」
一壶先生揪著胡须微笑道:「去吧,为师昨天就已预料到,武林牢关禁那个小丫头,今后全牢囚犯必将永无宁日矣。」
秦舫自从昨晚和她亲嘴后,至今仍觉余味无穷,心里挂念她的程度简直无以伦比,当下匆匆别过三老,施展轻功沿着谷径盘绕奔下,经过蛇牢时,许多蓬发垢面的囚犯站在窗口内哈哈大笑道:「少年人,她是你的情侣吧。」
「那孩子,老夫第四十九号,刚才帮忙传话给你,别忘记吩咐她今晚多分一点饭菜给老夫啊。」
「正是。老夫第五十号……」
秦舫一口气奔到将近第一百零五号牢窗的谷径上,正见那位「黄面阎罗」庐布站在窗外指著窗内的茵儿怒斥道:「甚么话?妳下次再敢这样胡闹,老夫绝不容情,非要叫妳参加做苦工不可。」
秦舫飞纵到他身旁,深深一揖道:「三阎王,请您原谅这一次,今后敝师妹一定不再喊叫便了。」
牢窗里的茵儿一见秦舫到来,满布怒容的脸蛋儿霎时一霁,换上一副如花盛放的笑容,开心地向三阎王扭扭小嘴笑道:「好,我下次不叫便是,你赶快打道回府去吧。」
「黄面阎罗」庐布瞪眼怒哼一声,大袖一挥,肥胖的身躯旋转半周,左手抓起腰环,龙行虎步的往谷下走去。
秦舫立即靠上窗口,笑问道:「茵儿,妳喊我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