茵儿玉脸闪过一抹神秘而又得意的微笑,正欲开口回答心上人的话,忽觉脚上索网颤动起来,别脸一瞧,身边已然巍立著一个陌生的红面老人。
这个红面老人装扮一如那个负责引导探牢者的大阎王楼舜庭及负责管理蛇牢囚犯的三阎王庐布,也是穿龙袍、带腰环、登官靴;虎目狮鼻、黑胡丛生,神态粗犷而威武。
茵儿有些怕他的黑虬胡,伸手扳住秦舫的臂膀,畏怯地问道:「你是谁?」
红面老人咧嘴露出一排白噎噎的牙齿,宏声哈哈笑道:「老夫二阎王范天迢,负责管理龙牢,现在妳已晋级为龙牢囚犯,这就随老夫上去吧。」
茵儿色喜道:「我可以和我师父关在一起么?」
二阎王范天迢笑道:「妳是第九号,与妳师父正是邻居,可以天天聊天解闷儿。」
茵儿大喜,转望秦舫道:「舫哥哥,你陪我上去吧?」
秦舫含笑点头道:「好,我打算今天离开武林牢,正要再去见见师父他们。」
茵儿一听发慌道:「我刚升上龙牢你就要走,为甚么不再住几天?」
秦舫含歉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待办,不能再盘桓了。」
茵儿嘟嘴道:「我也有很重要的话要告诉你,再留一天,好么?」
二阎王范天迢催促道:「走吧,你们要谈话可以边走边谈。」
他们走出索网,跳上谷径,二阎王走在前头领路,秦舫和茵儿随后并肩牵手而行,开始边走边谈起来。
「茵儿,妳还没有回答我的话,那位教你武功的老人是谁?」
「嘘,小声一点,他就是你前几天要见的人。」
「啊。他不疯么?」
「有时疯,有时淸醒。」
「他叫甚么名字?」
「不知道,他不肯告诉我。」
「他用『传音』隔室教妳武功的?」
「嗯,他被武林牢主人禁锢在我牢房底下的一间石室,他说那间石室没有窗户,四壁都是厚达三寸的钢板,手锷和脚镜也是精钢所制,比我戴的要重上三倍,今生恐怕没希望逃出武林牢了。」
「真可惜,如果他不发疯,一定可以和武林牢主人打成平手,现在他却连挑战的机会也没有了。」
「他发疯的时候就喊『梅君』,这『梅君』是女人的名字,我想这个女人定是他的情侣,后来抛弃了他,使他伤心得发疯……」
「唔,我知道他很可怜,前几天妳为甚么不要我去看他?」
「我是想让你惊喜一下,不过现在你可以去看他了,他愿意教你武功哩。」
「哦,为甚么?」
「我告诉他你很好。」
「哪里,我不好。」
「别客气,他还叫我不要给你亏吃,我哪里会给你亏吃,是不?」
「嗯,他怎么教我武功?我要走了呢。」
「你再住几天嘛?」
「不行,我得赶快去通知十二门派提防蝙蝠帮的阴谋,这事延迟不得。」
「那你几时再来看我?」
「等下我问武林牢主人看,他若肯答应,我会常常来的。」
「要是他不肯呢?」
「那只好等明年了……」
「我的天,那我非再挑战不可。」
「妳只有三次挑战权利,若无把握接住十招,绝不可胡闹。」
他们边走边谈,不觉来到谷腰一个圆形洞口,二阎王范天迢转身等他们走进,对秦舫道:「老夫这就带她由此洞进入龙牢第九号,你如要见令师,可不能一道走了。」
秦舫知道龙牢谷壁上没有门路可进出,于是别过茵儿,独自顺着谷径上奔去。
整整绕谷九匝方才奔到龙牢区域,远远便见师母、师父和「饕餮仙」都探头出窗张望,天山雪婆婆最先瞧见秦舫到来,她神色紧张地尖声道:「孩子,我那徒儿怎样了?」
秦舫尙未回答,那第九号牢窗忽然露出茵儿的头,她面对师父欢叫道:「师父,我来啦。」
雪婆婆一见又喜又气,抖著嘴唇道:「茵儿,妳听不听为师的话?」
茵儿忙的点头道:「师父,我当然听您的话,您有甚么吩咐?」
雪婆婆冷笑道:「好,为师现在命令妳自己掌嘴巴,打到为师叫停为止。」
茵儿登时流泪,哭道:「师父,您别生气好么?」
雪婆婆脸孔一绷,气啸道:「鬼丫头,妳别以为能晋升到龙牢我就高兴,须知龙牢、蛇牢一样是囚犯,接不了十招照样要关一辈子,快掌嘴。」
茵儿不敢违拗,只得自动左右开弓「劈劈拍拍」掌起嘴来,直打得双颊血红,哀哀大哭。
秦舫大是不忍,连忙朝雪婆婆作揖道:「师母,您饶了她吧?」
雪婆婆老泪纵横,气叫道:「不成。这鬼丫头任性胡为,气死我了。」
第七号的一壶先生哈哈大笑道:「湘云,妳是老囚犯欺负新囚犯,想想看,当年妳任性胡为的程度比她如何?」
雪婆婆脸一红,怒喝道:「呸。我自管教徒儿,谁要你来多管闲事?」
秦舫看见茵儿自个掌嘴不停,情形好不悽惨,着急之下,不觉挥手道:「停。停。」
茵儿哪里敢停,双掌连扬「劈劈拍拍」的打,打到后来竟似跟自己生了气,愈打愈重,边打边哭。秦舫只觉每一掌像都打在自己脸上,心里痛惜难禁,急忙跳过去道:「茵儿,打轻一点,打轻一点。」
雪婆婆见她打得双颊红肿,顿时气消了大半,喝道:「好,别打了。」
茵儿赌气不理,仍是打个不停。雪婆婆不由着慌,流泪骂道:「鬼丫头,妳真想气死我么?」
秦舫连忙出手捉住茵儿双腕,劝道:「茵儿,听师父的话,别打了。」
茵儿挣不脱双手,便转望师父哭哭啼啼,气叫道:「师父,您还有甚么吩咐?」
雪婆婆反而有些尴尬,嗒然轻「嘿」一声,缩头入牢去了。
一壶先生含笑望着秦舫喊道:「孩子,你过来一下。」
秦舫放开茵儿的手,走到窗下恭声道:「师父,弟子等下就离山,您还有甚么吩咐?」
一壶先生忽然收起笑容,正色道:「刚才茵儿挑战时,为师发现她用的不是你师母的武功,那是怎么一回事?」
秦舫遂将疯老人用「传音入室」的方式隔室传授茵儿武功之事说出,一壶先生惊奇不已,再问道:「那疯老人没有告诉茵儿他的姓名字号?」
秦舫道:「没有,他还向茵儿说要传弟子武功哩。」
一壶先生目光一凝,问道:「你接受了?」
秦舫道:「弟子尙不知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何况通知十二门派防备蝙蝠帮之事延误不得丿所以弟子打算不再停留,师父认为怎样?」
一壶先生微微一笑,颔首道:「本来人有正邪之分,武功却无正邪之别,不过你还是先去通知十二门派的好,将来如有机会,再接受他的好意好了。」
秦舫唯唯遵命,忽听第六号牢窗「饕餮仙」席狷发出几声冷笑,说道:「陶乐夫,老朋友来啦。」
一壶先生和秦舫别脸瞧去,只见第一号牢窗外的谷径上,那个大阎王楼舜庭正与一个金衫人并肩缓步走来。
那个金衫人年约三十五,面白如雪,眉淸目明,但脸上冷冰冰的无一丝表情,活像死人面孔,一望之下,令人不由得冒冷气,甚不愿再看下去。
他和大阎王楼舜庭走到第二号牢窗停足,探头往牢房里瞧一阵,忽然掀动嘴唇,冷漠地道:「呼老弟,你考虑过了没有?」
第二号牢房里立刻爆起一片狼嗥般的厉啸声,怒吼道:「滚开。直娘贼,你轻视我『独眼恐龙』不能自己打出武林牢么?」
秦舫耳闻目睹,已猜出那金衫人的身分和来意,心中甚起反感,转对师父低声道:「师父,他就是那蝙蝠帮主吧?」
一壶先生冷哼一声,脸现鄙夷道:「不错,也就是当年的狐皇,为师听席帮主说,他上月前来挑战接得十一招,但只救走了『南极神君』殷烈风一人,其余的都不愿跟他走,他现在又来游说了。」
秦舫对这狐皇的底细尙不知悉,但由那「狐」字上推开,可知他是个极邪恶的人物,暗想他喊那个成名武林数十年的一代魔头「独眼恐龙」呼云飞为老弟,其年龄必已不小,可是从他相貌上看却只有三十许人,这种驻颜术简直骇人听闻,以此及彼,他的武功必然也已修练至神化之境了。
「孩子,二十七年前,『嗫嚅翁』、席帮主和为师等数人曾联手将他逐出中原武林,等下他可能要用言语折辱为师一顿,为师打算给他来个闭目不理,你看了恐怕会沉不住气,还是就此出去吧。」
秦舫含糊应着,双脚却钉立未动,眼看那蝙蝠帮主劝不动「独眼恐龙」呼云飞,已离开二号牢窗,和大阎王并肩走到三号牢窗下站住,像先前一样,他惨白的脸上不露一丝喜怒之色,面对牢房里默视片刻,又掀动嘴唇冷冷道:「皮老弟,你呢?」
第三号牢房里寂无人声,就像房内根本没有关着囚犯似的。
一壶先生莞尔轻声道:「那『长颈龟』皮甲臣真像一只不开口的龟,为师到此已有八天,还不曾听到他的声音哩。」
秦舫心里甚是钦佩,也低声道:「弟子听说西顷山这对异姓兄弟平时作恶多端、杀人如麻,性喜用死人头颅盖房子,难得他们还有这份骨气,真令人佩服。」
那蝙蝠帮主一看又劝不动「长颈龟」皮甲臣,冷冰冰的面孔微微抽动几下,似怒似讥地轻轻一哼,也未再开口,当即移步到第四号牢窗下,再对牢中人问道:「卞老弟,你们夫妻年纪尙轻,老死牢中未免不値,怎么样?」
第四号牢房里的「赤麒麟」卞牙山亦是闷声不响。但静寂片刻之后,那第五号牢窗突然探出一个女囚犯的头,她面向第四号牢窗尖声道:「贼汉子,别充英雄了,咱们答应了他吧。」
这女囚犯正是「赤麒麟」卞牙山的妻子「黑尾凤」巴十娘,她年纪亦在三五左右,长发散乱地披在脸上,皮肤黝黑、容貌绝丽,神色虽甚憔悴,却掩不住一股嫌媚风流之色。
一壶先生轻叹一声,微笑道:「唉,女人定力终要差上一筹,这『黑尾凤』克制不住啦。」
秦舫惊异道:「怎么,她……」
一壶先生笑道:「不错,她天天吵著丈夫要到蛇牢去,她说蛇牢有出去做苦工的机会,你懂得这个意思么?」
秦舫脸一红,窘笑着点了点头,道:「他们夫妻感情很好?」
一壶先生道:「是啊,他们入牢已有四年,曾经请求武林牢主人让他们夫妻同居一室,条件是愿意放弃三次挑战权利,但武林牢主人没有答应,真是个冷酷无情的家伙。」
师徒说话间,那「黑尾凤」巴十娘忽然哭着嚷起来:「贼汉子,你听到没有?你说过咱们永不分离,是么?你说要我替你生个孩儿,是么?」
第四号牢窗露出一个赤脸中年汉子的头,他一对精眸充满著热情与怜悯,默默凝住妻子黧黑而娇丽的脸庞一阵,开口温声安慰道:「十娘,忍耐一些,我再过一年就能够接住十招,咱们不能拆了『罗浮双灵』的名头啊。」
「黑尾凤」巴十娘哭喊道:「我不要甚么捞什子的名头,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赤麒麟」卞牙山被她哭得有些气短,叹息道:「十娘,咱们若答应跟他出牢,就得一辈子作他的部下,听他的使唤,这个恶气妳忍受得了么?」
「黑尾凤」巴十娘连连点头哭道:「我愿意忍受,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就做他的丫鬟也行的。」
那个金衫人——蝙蝠帮主——突然掀唇发出一阵冰冷无比的怪笑,说道:「不是做丫鬟,你们夫妻一个是『白蝠堂』堂主,一个是『黑蝠堂』堂主,身分仅次于『一后三夫人』和两护法之下。」
「黑尾凤」大喜道:「贼汉子,听到没有,这还不好么?咱们答应了他吧?」
「赤麒麟」神色一黯,嗒然道:「十娘,那样一来咱们就没有时间再搜罗天下各种奇瑰异宝,妳有毅力戒绝妳的收藏癖么?」
「黑尾凤」又连连点头道:「我能。我现在已经想通了,这世上再没有一样东西比你贼汉子更宝贵的了。」
「赤麒麟」大为激动,不禁仰天悲呼道:「罢了。罢了。妳这臭婆娘坑杀我也。」
「黑尾凤」一见丈夫答应,喜极而泣,转望金衫人道:「喂,咱们夫妻现在就可以跟你出牢吧?」
金衫人脸上略无喜色,只微微颔首道:「等一下,我还得再找两个去。」
秦舫看见名震武林的罗浮双灵终于接受拯救投身蝙蝠帮,心里极感失望,回对师父咬唇道:「师父,那『赤麒麟』好没骨气。」
一壶先生含笑道:「是的,但他们是情爱胜于一切,可以原谅。」
雪婆婆早年与丈夫因个性不合而付诸批离,常常怨恨遇人不淑,这时见「赤麒麟」夫妇情笃似海,心里羡慕已极,再听丈夫说出情爱胜于一切的话,不由心头火发,冷笑道:「老头子,敢情你也懂得『情爱』两个字?」
一壶先生一怔,旋即领悟其意,揪须苦笑道:「对,我是不懂……」
秦舫怕他们闹翻,忙插嘴低声道:「师父,您可否先告诉弟子这个蝙蝠帮主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