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先生正欲开口说出蝙蝠帮主的姓名,蓦听得第六号的「饕餮仙」雷吼般暴喝道:「呸!你这个狗男女,尽瞧着老要饭干么?」
秦舫摆脸急瞧,只见那金衫人已然来到第六号牢窗外,面对牢窗静立不动两颗眼睛莹然有光,眈眈而视,脸肉死板板的,使人一见不由得背脊直冒寒气。
「饕餮仙」早已把头缩回窗内,此刻正在牢房里暴跳如雷的大骂「狗男女」不已。
秦舫听着心里好笑,暗想这话骂得不通,狗男就狗男,狗女就狗女,哪有骂一个人为「狗男女」的道理?
一壶先生似已看出他的讶异,微泛冷笑道:「一点不错,他是个狗男女。」
秦舫更加惊异,问道:「狗男女?甚么意思?」
一壶先生沉哼一声道:「意思就是:白天他是男的,晚上他是女的。」
秦舫不禁脱口惊呼道:「嘎,他是阴阳人?」
一壶先生道:「是啊,他还有两个名字,一个叫聂雄夫,一个叫聂妙姑,至于详细情形,只有问『嗫嚅翁』去。」
秦舫惊奇不已,怔怔呆望着金衫人冰冷的面孔,一壶先生又冷笑道:「他脸上挂着人皮面具,真面目为师也——哼。他走过来了,你快去吧,为师要睡觉去了。」
他说著缩头回房,跳到墙壁下躺倒,背身向外,以腕当枕,登时「呼噜噜」的鼾声大作起来。
金衫人走到秦舫面前站住,好像早就认识他,两颗晶莹光亮的眼眸映射着莫测高深的笑意,开口道:「秦舫,要不要我救你师父?」
秦舫视线与他莹莹发光的眼眸一触,不觉机伶伶打了个寒颤,退后一步问道:「咦,你怎么识得我?」
金衫人双目映满笑意道:「我曾在西湖见过你和那个姓杨的丫头,其时本有意收你们为金童玉女传授绝顶武功,哪知你们竟不识好歹——」
秦舫在此之前尙不知他的「底细」,对于所谓金童玉女仅只一笑置之,这时既知他是阴阳人,再听他提起金童玉女,顿有被侮辱之感,霎时怒从心上起,未容他说完,挺眉大喝道:「闭住你的嘴,谁要做你的金童玉女?」
金衫人目光笑意一敛,默望他半晌,再徐徐转对牢房里的一壶先生启口冷峻地道:「陶乐夫,还记得二十七年前的旧账么?」
一壶先生身子分毫不动,鼾声打得好响,金衫人突然仰天大笑道:「嘿嘿,想不到你陶乐夫忍气吞声的功夫这样高明,真是出我意料之外。」
他笑声尖厉有如夜枭,送入耳中嗡嗡作响,似有无数细针同时在耳中钻刺,连栖息在谷壁上的几只鸟儿也被笑声震得掉落数尺,再振羽破空飞出谷去。
站在他身后的大阎王楼舜庭眉头一皱,伸手拍拍他的肩头道:「老兄,进入本牢严禁不得大吵大闹,你再笑老夫只好赶你出去了。」
第九号的茵儿拍手大叫道:「是呀,快赶他出去。快赶他出去。」
大阎王重重一哼,举目望他严厉喝斥道:「妳也不淮乱叫,再叫——」
茵儿抢著道:「再叫你也赶我出去么?」
大阎王一怔,跟着怒喝道:「再叫老夫罚妳停伙三天。」
秦舫吃了一惊,忙向茵儿道:「茵儿,妳不要叫。」
金衫人神态冷傲如故,好像没听到大阎王的话,这时又望向一壶先生「嘿嘿」
狞笑道:「陶乐夫,你当真连屁也不敢放一下了么?」
秦舫听他侮辱师尊,竟忘了不可大吵大闹的规定,猛然右臂一勾,掌势划个圆圈,疾然一掌抓向他右胸膺窗穴,怒喝道:「你敢侮辱我师父,我揍你了。」
他这一招是师父绝学酩酊十掌中的「一杯在手」,掌法本极奥妙,更兼距离甚近,自以为突然发难必可将对方打落谷去,哪知手掌即将抓到他膺窗穴之际,忽觉腋下一麻,整条手臂登时无力的慢慢垂下来。
心头一惊,急忙抬起左掌护住胸部,同时退出一大步。
金衫人并不追击,只是目射异光,笑意盈盈盯着他看,缓缓道:「你这个少年脾气好大,你且看看我的眼睛,我像是你的敌人么?」
他话声极其和悦动听,竟有一股不可抗拒的醉人音味,秦舫情不自禁依言抬眼望他双目,但见他眼神晶朗明澈全无恶意,而且像一个母亲那样洋溢着无限慈爱之意。
金衫人接着又温声道:「我知道你这几天没有睡好,那是因为挂念着你师父和师妹以致心情不佳之故,现在你应该酣睡一觉,你看这里的景色多么优美,这里的淸风多么凉爽,在这种地方睡觉正是人生一大享受。好,慢慢闭上你的眼睛,睡吧,睡吧……」
他愈说到后来,声音愈是柔和甜美。秦舫果然觉得神倦眼困,心想这几天委实没有睡好,真该好好睡一觉,心念这么一动,更是目酸口涩,不知不觉哈欠连连,全身无力的靠向谷壁,委顿坐下,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神智模糊间,蓦觉脑门被人击了一下,浑身一震而醒,睁眼一看,发现自己躺在武林牢的客厅地上,身边静静伫立著武林牢主人和他的女徒儿凌美仙。
秦舫一惊非小,慌忙跳起身,摆头瞧瞧左右,迷惑地道:「咦,我怎的睡在此地?」
凌美仙噗哧一声,举袖掩口笑道:「你刚才著了那『金衫人』的道儿,若非我师父救你,恐怕要叫你大睡三天哩。」
秦舫这才省悟过来,心中大怒,跳到鸡心窗口探头俯瞰谷下,一面问道:「他人呢?」
凌美仙笑答道:「早被我师父赶出去啦。」
秦舫回转身目望武林牢主人问道:「你为甚么不捉他入牢?」
武林牢主人冷哼一声道:「我凭甚么要捉他入牢?先动手的是你,真要追究起来,该入牢的是你呢。」
秦舫暗吃一惊,哪敢再多说,连忙走到八仙桌拿起画笔,默默在壁上那张只差点睛便告完成的人像画起眼睛来。
武林牢主人踱到他身后看他作画,语意不善地道:「要是你师妹不晋升到龙牢,这张画恐怕永远也画不好吧?」
秦舫俊脸微红,耸耸肩道:「你别发牢骚,我画好这只眼睛便要告辞了。」
武林牢主人沉默一阵,自言自语似的道:「奇怪得很,你师妹第一次挑战接不住一招,第二次挑战却能接住五招,这是甚么缘故?」
秦舫暗暗好笑,但不敢说那是疯老人教茵儿的,怕他不认账,当下再耸耸肩道:「你没听她动手时不停喊我么?她喊我一声,就能接住你一招。」
武林牢主人冷笑道:「哼。敢情你的名字比我的武功还厉害?」
秦舫不答理,从容画好人像的眼睛,搁下画笔回头问道:「像不像?」
武林牢主人颔颔头道:「很好。」
秦舫拱手一揖道:「那么,在下这就告辞了。」
武林牢主人道:「舍得离开你师妹么?」
秦舫哪肯示弱,毅然道:「怎会舍不得,我们又不是甚么……」觉得底下的字眼不好出口,只好住嘴。
武林牢主人笑一笑,再道:「不想多玩几天么?」
秦舫脑中电转之下,微微一笑道:「我还可以玩几天?」
武林牢主人道:「随你,你要玩几天就玩几天。」
秦舫不禁奇道:「你为甚么要对我这样优待?」
武林牢主人举目一瞥张贴在壁上的画像,再回望他道:「因为你给我画一张人像,画得很好,我很满意。」
秦舫笑道:「我的确很想多住几天,不过你最好定个数字,十天或者八天……」
凌美仙接口脆笑道:「随你,就算十天好啦。」
秦舫看她眼里充满热情,心头微懔,忙向武林牢主人问道:「就是十天,怎样?」
武林牢主人颔首道:「我早就说随你。」
秦舫心中暗喜,笑道:「你可不能反悔啊。」
武林牢主人怒道:「我为甚么要反悔?」
秦舫含笑深深一揖道:「这就好,我的意思是想保留这十天的权利。」
武林牢主人愕然道:「你的意思是今天要走,下次再来住十天?」
秦舫点头笑道:「是啊,你已经答应,可不能反悔。」
凌美仙失望的「哦」了一声,武林牢主人仰头哈哈大笑道:「好好,你这小子外表看来诚实,原来也是满脑子鬼主意……」
中午过后,秦舫又到龙牢向师父、师母拜别,又向茵儿告别,顺便取回前几天交与她收藏的龙钥,然后在一个牢卒的领路下出得铁锁谷,来到山麓那座由「铁鸟相士」罗宾把守的「武林牢第一关」石楼门前。
「铁鸟相士」看见秦舫下山,好像把他当作武林牢主人未来的「女婿」,态度殷勤已极,连忙牵来他与茵儿六天前骑来的两匹健马,并取出一封信递给他,笑咪咪道:「秦小侠,这是那个小要饭留给你的,他刚在一个时辰前走了。」
秦舫道谢收下,跨上茵儿的坐骑,含笑道:「大相士可否麻烦你一件事?」
「铁鸟相士」罗宾为人何等精灵,他自从六天前追拦那个疯老人上到铁锁谷七絃琴,发现秦舫与凌美仙双双站在鸡心窗内,心里便猜出几分牢主的女徒儿可能看上了眼前这个少年,因此忙将那条金链子还给他,这几天一直害怕著秦舫会向牢主告发他勒索,今天看他下山来,方才确知他没有反咬自己一口,心里感激得不得了,这时听他有事相求,哪敢不答应?连连拱手堆笑道:「秦小侠有事直管吩咐,赴汤蹈火区区无不从命,嘻嘻……」
秦舫也知道他对自己前倨后恭的原因,心里甚瞧不起他,当下含笑手指自己那匹马说道:「没有甚么大事,只请大相士替在下保管这匹马,一俟敝师妹挑战出牢,再将这匹马交给她便了。」
「铁鸟相士」连连点头,蓦地目光一直,惊问道:「挑战出牢?她有那种本事?」
秦舫傲然道:「很有可能,你不看她昨天被打下蛇牢,今天就已挑战升上龙牢了么?」
「铁鸟相士」敢情还不知道此事,闻言一声惊噢,登时瞠目结舌呆若木鸡。
秦舫微微一哂,当即朝他抱拳一拱,拍马驰离石楼门,顺着山道纵驰一程,等到掉头看不见石楼门,这才勒马取出「饕餮儿」留给自己的信,拆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秦兄弟:小要饭没能阻止你师妹入牢挑战,呜呼。咱们武林小三奇出师不利,大势去矣。我知道你一定在急得团团转,原想等你出来再共商谋救之策,刚好看见狐皇(我由铁鸟相士嘴里获知他是狐皇)带领罗浮双灵下山来,我想乖乖不得了,他组织蝙蝠帮,再将武林牢里的魔头一个一个救去做他的部下,这一来整个武林恐怕有一场浩劫了,所以我决定跟下去看看,如能发现他们蝙蝠帮的总坛所在地,未尝不稍收知彼之利。
你离开武林牢后,如不欲返回杭州做才子,不妨也来探探险,我一路画鸟作为记号,你可照鸟头指向追来,要是我画的鸟展开翅膀,表示我被敌人发觉,变成敌人反在追我,请你赶快来救我一救,你知道我若被那些妖女擒住,她们才不会对我生起爱怜之心,准是一刀两断的。
那狐皇和罗浮双灵已走出很远,我得赶快跟上去,不能多谈了。
再见 「饕餮儿」上
秦舫读完信,心想自己原打算先往黄山派为「一阳指」萧展仁传话给「石床卧客」柯南枝,如今「饕餮儿」既留信要自己跟他追踪蝙蝠帮主,眼下若不追去,万一他遭遇危险,自己岂非落个不够义气的罪名?也罢,黄山之行也不急在一时,我且先追下去再说……
主意一决,立即纵马再进,沿途注意搜视,果然不断发现有「饕餮儿」留下的记号,或在树身上,或在道旁石上,每隔一、二里就画有一只鸟儿。
他按照鸟头指示的方向一路前进,所走的路线全是荒无人烟的地方,傍晚时分进入米苍山中,渐入渐深,到后来鸟头竟指向一座峻峭的山峰,只好弃马登上去。
攀登到峰腰之间,视线掠及一块岩石,猛可心头「咚」的一跳,登时浑身紧张了起来。
原来那片岩石上,又有「饕餮儿」画下的一只鸟儿,鸟头指向峰坳一片丛林,鸟翅展开,正是表示他追踪敌人被发觉,反变成敌人在追他了。
追他是谁?
当然是那个蝙蝠帮主,这家伙好厉害,他中午在武林牢叫我睡觉我就睡觉,后来师父说那是邪派最厉害的功夫,名叫甚么「慑心大法」的。若非内功练至登峰造极必将为其所乘,「饕餮儿」内功即使比我高明,也绝不能抵抗他的「慑心大法」,如果不幸被他追上怎么得了?
他愈想愈怕,虽知自己追上去也是白陪,但道义所在岂可后退?当下急忙顺着鸟头指示往丛林奔入。
丛林中尽是长草荆棘,行约半里,突见前面不远的草丛中露出「饕餮儿」破烂的背衣,竟是受伤伏倒在那里。
秦舫大吃一惊,飞奔过去俯身一看,不由惊「咦」一声,原来那不是「饕餮儿」,而只是他身上那件破黑袍,他披在草丛上,远看竟像他伏倒著的模样。
他的衣服怎么脱在这里?
人哪里去了?
啊,莫非他被追得紧,来不及留下记号,只好将衣服脱下作为线索,好让我继续追赶上去?
他拿起破袍检视,瞧不出甚么端倪,只得再向前走进,但一路均未再见有「饕餮儿」留下的记号。
不久天已黑暗,树林中一片阴森凄凉,他虽然身负武功,只因自幼即居住于繁华的杭州,从未只身远出,此刻独自穿梭于黑黝黝的森林中,心里不无惴惴,暗想:今晚挨饿不打紧,若是在此宿夜,野兽出现了怎么办……
正思忖傍徨之际,蓦见左方林内隐约逶出一点灯光,心中大喜,暗道:既有灯火必有人家,我好歹先去借宿一夜,明天再继续追踪便了。
当下加快脚步朝那灯光赶去,奔出数十丈,眼前树木愈来愈多,再也无法笔直而行,只有东盘西曲绕树前进,又走了数丈,忽然失了灯光所在,跳上树梢眺望,却见那灯光竟已在自己身后。
正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他一连闯了几次,始终走不近那灯光之处,弄得头晕眼花,心知这是树林作怪,欲待从树顶上纵跃过去,黑暗中却看不淸何处可以落足,只怕一个失闪跌入山沟陷坑,摔个头破骨折那就糟糕了。
他从小受了一壶先生的薰陶,不论做何事都能保持冷静和百折不挠的勇气,这刻连遭挫折并不沮丧,站着调匀呼吸,决定稍歇片刻之后再找上去,不找到逶出灯光的地方绝不罢休。
「嗤!」
蓦然,右方三丈之外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一粒石子打着地上枯树叶的声音。
他冷不防吃了一惊,循声纵过去四下搜望,却不见甚么异样,心里甚是纳闷。
「嗤!」
又是一声轻响,这次是在他立足处前方两丈外发出。
他心知有异,再循声疾纵过去,脚尖刚点到地上,左边一丈七、八远的林中「嗤」的又是一响。不由心中又惊又疑,暗想:这一定是有人在给我引路,但不知道这人是谁?他这样做是好意或是坏意?反正我找不到路,姑且照他的指点走着试试。
当下依着声音向左走去,果然刚走到发出声响的地点,立刻又有「嗤」的一声在别个地方响出,如此曲曲折折的走了好一阵子,忽然视线一宽,眼前约摸四丈之外,呈现一栋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