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栋茅屋,四面围着一道矮矮竹篱,篱上爬满葫芦藤,一颗颗披着白绒的葫芦匏静静地垂在篱下,篱内芭蕉花卉,种植有致,环境十分幽雅,显见屋主是个遯世隐居的高人雅士。
但是,此刻那栋茅屋并不在宁静中,视线逶过竹篱看入,竟见篱内有一男一女和一只浑身长着白毛的猴子在默默激战着。
那一男一女正是今天接受金衫人拯救出武林牢的罗浮双灵「赤麒麟」卞牙山和「黑尾凤」巴十娘夫妇,他们双战那只白猴,竟然只能稍占上风而已。
白猴纵跳如飞,身手灵捷无比,而且居然懂得武功,此时与罗浮双灵对敌,使出的是一套奥妙绝伦的掌法。
而在茅屋内,一盏灯火不时移动着,时而由窗上映过一个人影,屋内「乒乓哗啦」直响,看来那人正在屋里翻箱倒柜寻找甚么东西……
秦舫正瞧得满腹疑团,忽然那激斗中的「黑尾凤」巴十娘娇喊道:「贼汉子,别伤牠,我要养这只猴子。」
「赤麒麟」卞牙山哈哈大笑道:「妳见到甚么东西都要,须知咱们今后得处处听人指挥,可不像以前那么为所欲为,逍遥自在了。」
「黑尾凤」巴十娘腾起一脚横扫白猴下盘,格格大笑道:「猴儿,你何苦和我们纠缠不休?赶快乖乖的投降,我收养你便啦。」
白猴好像听得懂人话,两颗红眼珠逬射怒焰,「吱吱」厉啸著,手抓脚踢,奋勇迎战,哪有半点听话的样子。
双方厮斗一阵,「黑尾凤」巴十娘又开口道:「贼汉子,这只白猴怎么这般了得,看得出牠武功家数么?」
「赤麒麟」卞牙山道:「谁知道?咱们今晚若打不死这畜生,罗浮双灵要让人笑掉大牙了。」
「黑尾凤」怒道:「我说别打死牠,我要活的。」
「赤麒麟」怪叫道:「不成。这畜生是雄的,我讨厌雄猴。」
「黑尾凤」碎了一口,尖笑道:「去你的。你吃猴子的醋么?」
「赤麒麟」不作声,手法一紧,绝招连绵而出,劲风凌厉异常,看似存心要将白猴劈死掌下。
白猴「吱吱」怪叫,拚命抵挡,身手已不如先前灵捷俐落,渐渐现出败象来了。
「黑尾凤」深怕丈夫真打死牠,有几次反手替牠解危,怒叫道:「贼汉子,你若伤了牠一根汗毛,今后你别想碰我一下。」
「赤麒麟」闻言连忙放缓攻势,咆哮道:「臭婆娘,这只畜生产于雪山,性凶难驯,妳要牠干么?」
「黑尾凤」笑道:「不干甚么,我就是喜欢嘛。」
这时,茅屋突然冒起一股浓烟,瞬眼由左边屋壁吐出火舌,熊熊燃烧起来。同时由茅屋里闪出一人,正是那个脸挂人皮面具,身穿金衫的蝙蝠帮主。
他刚闪出茅屋,「赤麒麟」立刻开声问道:「帮主,找到了没有?」
金衫人微一摇头,冷冷道:「没有,也许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他说著,眼看他们夫妇竟似收拾不了一只猴子,冷「哼」一声,语带讥意说道:「怎么了,你们罗浮双灵打不过一只猴子么?」
「赤麒麟」面色涨得血红,大叫道:「谁说的,若不是我臭婆娘要捉活的,我早就打死牠了。」
金衫人冷冷说了一句:「那么,让我来。」身形一晃欺近白猴身前,扬起一指隔空向白猴喉头点去。
白猴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子蹦跳起两丈多高,再「叭」的躺落地上,嘴里「伊唔」而叫,毛茸茸的四肢颤抖不停,看样子是活不成了。
「黑尾凤」跳过去蹲身察看一会,突地回头对金衫人怒叱道:「喂!你干么要打死这只灵猴?」
金衫人负手巍立,双睛隐逶凶光,怒视她一阵,阴沉沉冷笑道:「巴堂主,妳喊我甚么?」
「黑尾凤」恍「哦」一声,惊黑的花容一懔,盈盈站立,朝他检衽二幅,轻喊道:「帮主……」
态度恭敬,表情悽楚,宛如一个等待接受父母责罚的孩子。
「赤麒麟」看见妻子受了委曲,面有怒色,向金衫人抱拳道:「帮主,咱们夫妇既蒙您救出武林牢,终此一生情愿死心塌地听您吩咐,但在下也希望您能给咱们一个好脸色。」
金衫人沉声一笑,突然身形一长腾空掠向竹篱外,投入黑树林中,喝道:「别说废话,走!」
罗浮双灵相觑一眼,随也顿足飞出竹篱,眨眼去得无影无踪。
茅屋火势愈烧愈旺,屋梁轰然塌下,火光冲天,照得附近通明如昼。
秦舫屏息躲在林中瞧了一会,等到断定金衫人和罗浮双灵确已远鹿,这才跳进竹篱奔到白猴身边蹲下,只见牠两颗红眼珠一眨一眨的,嘴角淌出一丝血,居然尙未死去。
牠看见秦舫到来,张口露出两排雪白的利牙,发出「吱吱」低啸,似在发怒又似在求他救援。
秦舫伸手抚了抚牠的头额,然后抱起牠走到茅屋对面的竹篱下。那里有一道涓涓而流的小沟,他将牠轻放倒,正欲弄些淸水给牠喝,蓦闻身后有个人说道:「还没死么?」
秦舫大吃一惊,迅捷往后挥出一掌,同时跃起纵前寻丈远,转身抬目一瞧,不禁大喜大呼道:「饕餮兄,原来是你啊。」
一点不错,站在他面前的正是「饕餮儿」。
他一甩盖到脸上的蓬发,咧嘴笑了笑,走近白猴说道:「这只白猴真了不起,居然能敌住武林两个黑道高手,咱们必得把牠救活才行。」
秦舫忙又走近白猴蹲下,抬脸问道:「这家主人是谁,怎么没看见他的人?」
「饕餮儿」摇头道:「不知道,可能是不在家……」
秦舫用手掌盛水给白猴喝,一面道:「那蝙蝠帮主好像在寻找甚么东西,是不是?」
「饕餮儿」搔搔头皮道:「大槪是吧,我也是刚到不久,所看到的还不比你多呢。」
秦舫抬头诧道:「你刚到?」
「饕餮儿」道:「是啊,他们发觉我在跟踪,我赶紧使个『金蝉脱壳』逃开,刚刚才转回来,谁知这树林透著古怪,转了老半天也走不上来,要不是有人暗中投石子指点!!」
秦舫惊得跳起来,叫道:「嘎?我以为投石子的是你呢。」
「饕餮儿」瞪眼讶道:「这么说,你也是蒙人指引进来的?」
秦舫正欲回答,忽听身后「嘶」的一长声,似是有暗器破空打到,慌忙斜身避开,同时反手一抄,正好将打到的暗器接住,张开手掌一瞧,竟是一颗异香扑鼻的绿色药丸。
「饕餮儿」怪叫一声,双脚猛顿,疾如飞鸟投林往打来「暗器」的方向追去。
秦舫怔立片刻,忽地心头一动,立即又蹲身下去,将药丸送入白猴嘴里,再盛些淸水和著给牠服下。不消一刻,白猴内伤竟已痊好大半,一骨碌坐起,学着人盘膝而坐,闭目调息起来。
这时茅屋已快烧尽,秦舫起身到茅屋前后察看一遍,看不出一点苗头,只得重又回到白猴身边,却听「饕餮儿」在树林中怪叫道:「喂。你老兄是何方高人?快请出来,你要知道我『饕餮儿』最不喜欢有人在我面前装神秘。」
秦舫大声道:「饕餮兄,见不到人么?」
「饕餮儿」似未听到他的话,仍在嚷着道:「老兄,你再不出来,我『饕餮儿』可要火啦。」
秦舫暗忖对方绝非坏人,「饕餮儿」若沉不住气骂出来,岂不得罪人家?忙又喊道:「饕餮兄,不可得罪人家,你先回来。」
「饕餮儿」竟似听不见他的话,怪声怪气叫道:「好呀。你老兄存心寻我『饕餮儿』开心,别怪我要骂你啦。」
秦舫心中暗急,有心想入林找他,却又怕那树林古怪待会转不回来,正自傍徨无计,身前的白猴突然纵身飞出竹篱,一闪没入林中,不禁大喜而呼,心想这只白猴灵敏已通人性,牠是这里屋主豢养的,自然熟悉林中阵路,可能正是要入林带「饕餮儿」出来哩。
哪知等了好一阵子,却未见白猴带「饕餮儿」回来,只听「饕餮儿」嚷着说:「不敢出来算不得英雄啦。」或者「有种出来跟我打一架啦。」愈嚷声音愈远……
秦舫怕他有危险,正要再张口喊叫,蓦觉眼前白影晃闪,退步定睛一瞧,原来刚才窜入树林的白猴业已回到自己面前来了。
他双手捧著一个沾有泥土的铁盒子,盒盖上又放著几个大梨,递到秦舫面前「吱吱」而叫,意似要献给他吃。
秦舫甚觉有趣,接过铁盒和梨子,再伸手拍拍牠的肩胛笑道:「猴儿,你听得懂我的话么?」
白猴连连点头,忽然爬到地上,用手指写了四个歪歪斜斜的大字。
「白衣秀士」
秦舫一见牠会写字,既惊且喜,叫道:「甚么,你的名字叫白衣秀士?」
白猴又重重点头,欢啸跳跃着,状极愉快。
秦舫忍不住大笑,举手一指那焚烧着的茅屋问道:「你主人呢?他叫甚么姓名?」
白猴又在地上写了「葛玄」两字。秦舫心头一震,想起师父说三十几年前那位沉落太白池而死的武圣太白仙翁葛天民有个儿子叫「流浪叟」葛玄,莫非白猴写的正是此人?眼下十二门派正在四出寻找他出面为他们启开神机玉盒,谁知道他竟隐居于此,只不知他现在人往何处去了?
他想到此,忙向白猴问道:「白衣秀士,你主人哪里去了?」
白猴抓耳搔腮「咿呜」乱叫,再也写不出一个字,敢情牠只会写主人的姓名和自己的名字,其他的只能作「狮子吼」而已。
秦舫看牠急得怪叫,便又拍拍牠的肩胛笑道:「你写不出就算了,如今先帮我去林中带我那位同伴回来,他恐怕在树林里转不回来啦。」
白猴「吱」的叫一声,再次跃出竹篱钻入树林里去了。
秦舫于是拣了块净地坐下,将几个梨子放在地上,拿着铁盒子翻覆细看,只见盒腹有一副铜锁,整个盒子沾满黄泥,显是刚由地下掘起来,心想白猴掘出这铁盒子给我,里面不知盛放何物?我且把它打开来看,如是很贵重的东西,等下再还给牠便了。
铁盒子虽加有铜锁,但也许埋在地下甚久之故,铁盒本身业已生铸,他稍一运出真力便将铜锁连带铁环拉下,打开铁环一观,但见盒中放有一册薄薄的皮书,封面上有朱笔写的「大圣风神扇」五个字,在翻开首页一看,上面有深奥的文字和奇怪的图解,竟是一部扇法武笈。
他自幼即得一壶先生传授武功,对于各种武术亦不陌生,此刻读起「大圣风神扇」的谱文,虽然个中颇多奇奥难懂之处,但却隐隐若有所得,只觉其扇法之奇神妙莫测,不觉读得神往,忍不住一页一页看了下去……
看到神妙处,情不自禁起身模仿著秘笈中的招数演练起来,也不知经过多久时间,忽听身侧响起一声猴啸,豁然摆头急瞧,那只白猴和「饕餮儿」已站在自己身边一丈之地。
他俊脸一红,望着「饕餮儿」赧笑道:「饕餮兄,你找到那人没有?」
「饕餮儿」脸现惊异,眨眨狮眼睛道:「没有,你在干甚么?」
秦舫觉得未经人家许可偷看武笈太不对,忙将武笈放入铁盒中,递给白猴道:「还你。」
白猴摇晃着脑袋,举手指指他「吱吱」直叫,表示要送给他的意思。
秦舫惊喜参半,反指自己问道:「你说要给我?」
白猴点点头,忽然快啸一声,登时展开身手,拳打脚踢的要起一套武技来。
秦舫看他演练的不像「大圣风神扇」的招法,心里暗暗称奇,「饕餮儿」问起茵儿挑战之事,他从头打尾详细说出,最后笑道:「饕餮兄,我来介绍你认识一位高人。」
「饕餮儿」立刻摆头瞧左瞧右,问道:「在哪里?他来了么?」
秦舫笑道:「不是,我说的是另外一位。」
「饕餮儿」惊讶道:「谁?」
秦舫举手一指白猴,笑道:「牠。你知道牠叫甚么名字么?」
「饕餮儿」侧头瞧白猴,讶笑道:「牠叫甚么名字?怎么说牠是一位『高人』?」
秦舫笑道:「牠刚才写给我看,牠名叫『白衣秀士』哩。」
「饕餮儿」愕然道:「白衣秀士?一只猴儿『秀』从何来?简直不像话。」
那白獗听他出言不逊,生气似的怪叫一声,跳到他面前长臂一探,往他肩头打去。
「饕餮儿」疾忙斜身横跨一步,哪知仍未避开,肩头「砰」的被打个正著,当场退出两步方才站住。
他乃是丐帮帮主「饕餮仙」的得意传人,一身武功在江湖上已是一流角色,这刻白猴一出手便被牠打中,脸上如何挂得住?怒叫一声,顿时和白猴干了起来。
白猴从容迎战,见招破招,出手迅捷奇妙,不到十招又在「饕餮儿」身上打了两下,所幸牠似乎未把他当作敌人,故尔用力不重,每打中一掌就「吱吱」叫几声,好像在说:你服不服?你服不服?
「饕餮儿」怒吼连连,谁知使尽生平之力,硬是没能捞回一下,打到后来只有招架之功,情况狼狈已极。
秦舫怕他动了真怒,连忙拍手笑道:「饕餮兄,咱们男子汉大丈夫行事要漂亮,输就是输,不能穷缠啊。」
「饕餮儿」也知白猴必经绝世高人调教过,再打下去只有更惨,何况跟一只畜生闹气也实在划不来,当下只好跳出战圈抱头鼠窜,大呼道:「白衣秀士,你奶奶的,小要饭服你啦。」
白猴闻言立时停手,张口嘻嘻而笑,向他伸出右臂,表示要和他握手言和。
「饕餮儿」满脸啼笑皆非,遂也走过去伸手和牠握了握,再举手搔头憨笑道:「白衣秀士,你几岁啦?」
白猴双手十指连翻三次,再掐屈二指,「饕餮儿」惊得吐舌道:「三十八岁?难怪功力这么高,结婚了没?」
白猴面孔一呆,双睛骨溜溜直滚,看样子还听不懂「结婚」这个字眼的意思。
秦舫看过白猴的武功,益信牠的主人定是一个武功奇绝的世外高人,铁盒中的「大圣风神扇」必也是一部震世奇学,心中大喜,再打开铁盒拿出武笈,走近饕餮兄笑道:「饕餮兄,白衣秀士送给我这个,咱们一起来练。」
「饕餮儿」伸手欲接,白猴忽然舞臂「吱吱」乱叫,竟是不淮他看武笈的意思。
秦舫不由眉头一皱,不悦地道:「白衣秀士,我这位同伴是好人,你为甚么不让他看?」
白猴指指自己,又指指「饕餮儿」,然后挫腰跨步,双掌下上飞舞。
「饕餮儿」神色一怔,接着失笑道:「你是说要另外传我武功?」
白猴将头连点,再伸臂一指那栋已烧成灰烬的茅屋,扑地跪下磕起响头来。
「饕餮儿」吃惊道:「你要我拜你主人为师?」
白猴又点点头,咧嘴嘻嘻笑几下。
「饕餮儿」诧问道:「你主人死了么?」
白猴摇摇头,神色忽然露出忧愁之色。
「饕餮儿」又问道:「你主人可是出门去了?」
白猴点点头,突地跳起来,手舞足蹈呼呼而哭,活像发疯了一般。
秦舫和「饕餮儿」相觑一阵,都猜不出牠的意思。白猴哭跳一阵便停,又望着「饕餮儿」指指烧完的茅屋,意似要他跪下磕头。
「饕餮儿」侧头想了一会,最后摇头笑道:「这种糊涂事我不干,你若不要我学盒子里的武功,我不学便啦。」
秦舫觉得白猴不许他学盒子里的武功,心里很过意不去,当下将铁盒纳入怀中,再拣起地上的梨子拿去洗干净分给「饕餮儿」和白猴,二人一猴于是席地吃起来。
两人边吃边硏究这茅屋主人的身分,「饕餮儿」忽地拍膝道:「嘿。会不会刚才那个投石引导咱们来此的人就是这茅屋的主人?」
秦舫摇头道:「不会,他武功那么高,若然他是这茅屋的主人,刚才看见那蝙蝠帮主在放火烧屋时,岂有不出来阻止之理?」
「饕餮儿」扭歪嘴巴沉吟道:「要不然,这投石引路的人又是谁?」
秦舫想不出,转问白猴,牠也摇头表示不知。
「饕餮儿」狮眼睛一转,计上心来,斜身凑近秦舫耳边低声道:「你想那人会不会还在这附近?」
秦舫也轻声回道:「可能,怎么样?」
「饕餮儿」低笑道:「我有办法叫他出来。」
秦舫喜道:「甚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