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儿」向他附耳说了几句,秦舫先是皱眉沉吟,听到后来却展颜而笑,点点头道:「好,你先来。」
白猴瞧着他们咬耳朵,居然也有好奇心,伸手扯住「饕餮儿」,将头偏过去,要他也说给自己听听。
「饕餮儿」不理牠,自顾拿起一颗梨子咬了一口,然后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秦舫闲聊,谈了一阵,忽然脸色一变,出手一把扣住白猴的手腕,一手按住自己的肚子,厉声道:「好猴儿。你这梨子从哪里采来的?」
白猴吓了一跳,挣开手跳起来指著林中「吱吱」急叫,意谓采自树林中。
「饕餮儿」额上挤出一滴一滴汗珠,神情痛苦已极,双手用力按著肚子,弯著身子叫道:「糟了!这梨子有毒,咱们中人暗算啦。」
秦舫大惊失色,起身待要走过去看他,忽地双脚一软屈膝跪下,也按著肚子叫道:「啊呀!我也疼起来了……」霎时额上大汗如雨而下。
「饕餮儿」中毒较重,只痛得满地打滚,惨喊道:「罢了。想不到我『饕餮儿』今天这样死得不明不白……」
秦舫也愈痛愈厉害,也满地打起滚来,惨叫道:「天啊!刀子在割我的肠,刀子在割我的肠……」
白猴目睹他们中毒倒地翻滚,「吱吱」连声惊叫,跳过去抱抱这个,又跳过去抓抓那个,急得团团乱转,却不懂得如何解救他们的性命。
两个人倒地打滚惨号一阵,也许腹中毒性大发,最后竟躺着不动,嘴里呻吟几声后,两脚一伸,双双鸣呼哀栽了。
白猴摸摸秦舫的鼻子,再摸摸「饕餮儿」的鼻子;忽似想起解救的办法,身形一长,纵出竹篱射入树林而去。
朦胧的月光泻落地上,静静地照着两具僵直的尸体,情景阴森凄凉已极……
这时候,突然由左边树林中悄悄走出一个老婆子,她像幽灵一般,无声无息地,足不沾地的倏然欺至两少的脚下,俯头默默盯着两少打量起来。
她是一个年高八旬的老妇人,脸上皱纹满布,隐隐有一股凶悍之色,有一头雪白的头发,两颗眼睛炯炯发光,身穿一袭灰色大袍,面貌装束迥异常人,一看即知她是个身怀绝技的老婆子。
就在她凝望两少静立未动之际,那躺在地上的「饕餮儿」忽然微微抬起脸,对身边的秦舫低声问道:「秦舫,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
秦舫也微微抬起头,窃笑道:「可能早走了,否则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饕餮儿」「嗐」了一声,慢慢爬起,偶一回头,瞥见身后竟伫立著一个白发老婆子,目光陡亮,虎然向她扑去,张臂一把抱住她双脚,怪叫道:「哈,在这里,到底叫我骗出来啦。」
秦舫跳起一看,发现白发老婆子眸露凶光,立感不妙,忙喊道:「饕餮兄小心!」
一语未了,「饕餮儿」骤觉白发老婆子脚下突生一股古怪的劲道,双手竟抱她不牢,被震得脱手跌出七、八尺远,一时哪还爬得起来。
秦舫疾忙跃过去俯身察看,只见他是被震得有些发晕,尙无大碍,便转对老婆子怒喝道:「喂!妳干么出手伤人?」
白发老婆子眼睛熠熠,伸手一指被烧平的茅屋,发出带有浓重鼻音的声调道:「你们两个小鬼哪里来的?这房子是你们放火烧的?」
秦舫一怔!怒道:「妳明明知道不是,还问这话是何意思?」
老婆子微「噫」一声,诧异地道:「老身怎会『明明知道不是』你们烧的,说得甚么鬼话?」
秦舫心头火发,喝道:「装蒜。刚才妳暗中引我们到此时,这房子已经烧起来,妳没看见么?」
老婆子脸上诧色更重,讶道:「老身几时引你们到此?」
秦舫看她表情不像扯谎,心中大奇,急问道:「那妳是谁?」
老婆子不答他的话,又指那栋烧平的茅屋反问道:「说,这房子是谁烧的?」
秦舫忽然恍悟,不及回答,拱手一揖道:「啊,妳就是这间茅屋的主人?」
老婆子不置是否,又冷冷问道:「老身问你这房子是谁烧的?」
秦舫忙道:「就是那个蝙蝠帮主,他好像在找甚么东西没有找到,临走就放火烧起来。」
老婆子奇道:「蝙蝠帮主又是谁?」
秦舫暗想蝙蝠帮成立不久,难怪她不知道,忙解释道:「蝙蝠帮主就是当年的狐皇,这妳总该知道了吧?」
老婆子头略一侧,不解地道:「狐皇?」
秦舫看她连狐皇也不认识,心里惊奇不止,暗想师父虽未将狐皇的一生事蹟详细说出,但他说过一句当年曾与「嗫嚅翁」和「饕餮仙」等联手将狐皇逐出中原,只凭这句话就可知狐皇武功的高强,而眼前这个怪老婆子武功看来亦是绝顶之流,她怎的不知狐皇这个人?
正想着,蓦听一声怪啸,空中白影一闪,白猴业已纵回竹篱内。牠手里抓着一把白色草根,看到秦舫好端端站立著,而「饕餮儿」也由地上坐起,不禁雀跃「吱吱」欢叫,随将手里的白草根丢掉,跃到老婆子面前,作势便要攻扑。
老婆子面色微变,迅速退出半步,厉声道:「畜生,你主人哪里去了?」
白猴晃晃脑袋,双睛瞪着她滚闪,看似对老婆子甚是敌视,但又怀有戒心。
老婆子目光一闪,忽然收敛凶态,和颜悦色地道:「白衣秀士,赶快告诉我你主人的去向,我想你主人恐怕已遭遇危险,我好赶去帮助他呀。」
白猴仍是晃晃头,并未因老婆子改变态度而减少戒备。
老婆子笑道:「你这猴儿真多疑,老身是你主人的多年老友,你怎地这样不信任我?」
白猴咆哮几声,双臂连挥做驱逐状,那模样像在说:「妳走吧,我就是不信任妳嘛。」
老婆子笑了笑,再指那烧平的茅屋说道:「你看,有人将你主人的房子烧掉,那些人恐怕已偷去了你主人的全部武学,是吧?」
白猴摇摇头,红红的面孔有得意之色。
老婆子脸色一喜,踏上一步道:「当真没有被人偷去么?」
白猴点点头。
老婆子笑道:「我不相信,除非你把那些武学秘笈拿出来给我看。」
白猴转身欲去,忽似想到不对,不禁跳脚指着她怒叫,好像在说:「嘿。老太婆,我差点上了妳的当。」
老婆子见计不成,仰头怪笑一声,满头白发无风自动,恢复一副凶恶之态,目射锐芒,戟指白猴喝道:「畜生,今天你主人不在家,你若要性命,趁早将老身要的东西取出来。」
白猴怒啸一声,撑身错步,长臂疾出,骈指一招「猴子偷桃」猛往老婆子双睛点去,其快如风,指力犀利似刀。
老婆子从容不迫,右脚横移半步,右掌翻起疾扣他右腕脉门,同时左手亦骈指点向牠双睛,后发先至,出手竟比白猴迅捷。
白猴也不慌乱,右臂一沉,顺势抓她乳根穴,再扬起左脚猛蹴她膝盖,双招齐出,既凌厉又诡谲。
一人一猴于焉开一场搏斗,双方绝招连施,斗到高潮,但见一团影浪翻翻滚滚,掌风呼呼,地上的树叶纷纷四下飞去。
约摸激战盏茶工夫,只听「拍」的一声,白猴一个身躯飞出五、六尺摔倒地上,但牠一跌即起,再次向老婆子猛扑,又斗成一团……
秦舫眼看白猴似非老婆子之敌,连忙推推「饕餮儿」道:「饕餮兄,你怎样了?」
「饕餮儿」一跳站起,一甩头发道:「没事,咱们要不要帮白猴打一架?」
秦舫道:「正是。只不知老太婆是谁?居然比罗浮双灵还要厉害。」
「饕餮儿」道:「谁知道,咱们上吧。」
秦舫喝道:「好。」双掌一错,飞步上前扬掌便打,大声道:「老太婆,妳大槪不是好人,看招。」
「饕餮儿」随后攻上,怪叫道:「老太婆,咱们三个的年龄合起来也没有妳大,算不得以多取胜,妳输了可别抱怨,吃我一掌。」
老婆子张口桀桀大笑道:「不打紧,老身照样一一打发你们上路。」
身如风车疾转,大袖张处,掌出如虹,一招连打三个,果然全无半点吃重的样子。
但白猴一见有人助战,精神陡振,出手立见泼辣,手脚并用,一口气攻出十多招,再加上秦舫和「饕餮儿」从旁侧击,不一会便将老婆子逼得只能采取守势。
纠斗一阵,秦舫见一时不能胜,忽然想起刚才练的「大圣风神扇」中第一招「风度翩翩」自己已领悟出七、八分,这时不妨以手代扇打出一试,心念一闪,掌势一摇一荡,拂风般拍向老婆子身腰。
老婆子发觉他来掌古怪,欲待闪避已是不及,腰上「砰」的中了一记,心中大惊,托的跳出战圈,尖声道:「暂停。」
秦舫停手得意地问道:「妳有甚么话要说?」
「饕餮儿」嚷道:「别上她的当,她想藉说话歇息呢。」
老婆子竖眉厉喝道:「胡说!老身若要打死你们易如反掌,不信再来试试。」
「饕餮儿」欲待扑上,秦舫连忙伸手挡住他,向老婆子说道:「妳有话就说吧,须知妳在歇息时我们也同样在歇息,妳是占不了便宜的。」
老婆子有些气笑不得,沉脸道:「老身是看你们武功不俗,所以想问你们几句话——你们师父叫甚么姓名?」
敢情她虽自称与茅屋主人是多年老友,却看不出秦舫打出的一招正是老友的「大圣风神扇」法,尙误以为那是秦舫的师父绝学哩。
秦舫知她误会,也不说破,含笑答道:「家师一壶先生。」
「饕餮儿」接口冷笑道:「凡是在中原武林走动的,没有一人不识得我是丐帮帮主『饕餮仙』的徒弟。」
老婆子哑笑道:「老身一生鲜少涉足武林,对于武林各方高人确是一无所知,但听你们的口气,想来你们的师父都是很了不起的人物,是吧?」
「饕餮儿」喜欢人奉承,听了不由脸上现出一丝喜色,点头道:「是啊,武林三奇『醉仙婆』哪个不知,谁个不晓,妳不知道就表示妳的武功还瞥脚得很。」
老婆子闻言不怒反喜道:「他们现在都在哪里?」
「饕餮儿」垢脸一红,支吾道:「他们都已退隐不再过问世事,妳有事就找我们小三奇好了。」
老婆子微愕道:「小三奇?你们还有一个同伴么?」
「饕餮儿」道:「不错,我叫『饕餮儿』,他叫『画兰圣手』秦舫,还有一奇是雪里红杨茵茵,我们三人武功算她最厉害,她……她去买东西,等下就会赶回来。」
老婆子不由冷笑道:「赶回来又怎样?难道老身怕了你们这些孩子不成?」
「饕餮儿」又要动手,秦舫忙向她道:「喂,妳有话就快说吧。」
老婆子哼道:「老身练了数十年武,却从未与高人切磋过,不知自身武功究有多高,因此想找几个高手试试,你们若肯说出令师的住址,老身答应不伤你们便了。」
「饕餮儿」咧嘴「嘿嘿」笑道:「妳若真想考量自己的武功,何不去武林牢挑战?」
老婆子愕然道:「甚么武林牢?」
秦舫猜想她必是个足不出「户」的老婆子,当下遂将武林牢介绍一番,然后笑道:「妳若真想考量自己的武功,那的确是个好去处,不过去不去由妳,别到被打入牢后再怨我们害了妳。」
老婆子闭目静静沉思一会,忽地睁眼笑道:「刚才你们说师父都已退隐不再过问世事,莫非是被打入武林牢了?」
秦舫不善说谎,点头道:「是,家师原是武林数一数二的高手,可是与武林牢主人对敌却接不住十招,依此类推,妳该知道那武林牢主人武功厉害到甚么程度了。」
老婆子不由脸色一懔,皱眉道:「他武功既是那样厉害,老身若输给他被关起来怎么办?」
「饕餮儿」大笑道:「那只好怨自己学艺不精,还有甚么话说?」
老婆子噘嘴道:「哼,那样的话老身才不去挑战呢。」
秦舫不禁发笑,心想这老太婆当真不是武林中人,一点也没有武林人那股死不服输的冲劲,「饕餮儿」想激她去武林牢挑战看来是不成功了,当下接口笑道:「现在话已说完,妳是要离开此地呢?还是继续跟我们打架?」
老婆子又闭目沉默一阵,缓声道:「先告诉老身,你们今晩到此何为?」
秦舫道:「我们是跟人跟到此地,并非专程到此干甚么的。」
老婆子移目一瞥烧平的茅屋,又问道:「你们可知这屋主是谁么?」
秦舫不加思索答道:「他是不是武圣之子『流浪叟』葛玄?」
老婆子脸容一变,登时目露凶光尖笑道:「好呀。原来你们也是覩腼他武学来的,还说到此不干甚么,哼——」
她哼声未落,突然探手由怀中抽出一条银光闪耀的丈二长鞭,二话不说揄起便往秦舫疾卷过去。
银鞭一闪,倏忽间已卷到秦舫脖子上头,灵捷如蛇,奇怪绝伦。
秦舫慌忙挫身低头,哪知老婆子先前一鞭竟是虚招,银鞭在空中一弯一扭,刚好沉下一尺,登时将自己脖子卷个正著,只觉喉头一紧,顿感窒息疼痛已极。
「饕餮儿」和白猴大吃一惊,双双腾身急扑而上,就在堪堪扑至老婆子身侧,蓦觉眼前人影倏闪,赫然已有一人挡立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