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亮,鬼庄客厅中,罗浮双灵与蝙蝠帮主的一场「切磋」亦渐趋激烈,但见三条人影恍惚窜闪,兔起鹘落,掌风所及,家具破裂飞扬,像似被强烈鹿风卷扫著一般。那种激烈的情形,哪有半点真正切磋之意,简直就在以性命相搏,双方出手都毫不留情,恨不得将对方置之死地而后已。
秦舫两眼紧紧注视著战况,嘴里随着蝙蝠帮主的出招急速数下去:「四十四、四十五……」就在数到第四十五招之际,激斗中蓦然唱起一声惊心动魄的尖锐长啸,紧接着两声惨哼随之响起,只见罗浮双灵身似败叶分向左右飞出,「叭」的摔倒地上,看样子均受重伤,爬不起来了。
这情形大出秦舫三人意料之外,想不到武林号称「四灵霸西东」的罗浮双灵竟然接不到五十招就双双伤在蝙蝠帮主之手,由此可以证明大家的猜疑完全错误,蝙蝠帮主并不是鬼庄女主人,因为这两人武功相差简直不可道里计。
但是,有些迹象却使人无法释疑,譬如说他是个阴阳人,白天是男人,夜晚则变为女身,那么,这一夜「她」哪里去了?还有,为何鬼庄女主人听到鸡啼就仓皇遁去?为何等到「她」逃离之后「他」才现身出来?
这些疑问在秦舫脑中不过如电一闪,站在他身后的凌美仙已在暗扯着他的衣角,低声道:「舫哥哥,咱们快逃。」
秦舫看看躺在地上的罗浮双灵,犹豫着道:「不,罗浮双灵刚才帮咱们打退鬼庄女主人,咱们怎可反而弃他们不顾而去?」
凌美仙急道:「他们既接不住蝙蝠帮主五十招,还得做他的部下,听他的命令,咱们不逃留在这里干么?」
秦舫方在犹豫不决,只见那蝙蝠帮主若无其事的整整衣衫,掀掀嘴唇轻笑道:「卞堂主,我没有打死你吧?」
「赤麒麟」两手支地慢慢坐起,脸肉抽搐著强笑道:「没有,只是我那婆娘怎样了?」
「黑尾凤」也由地上慢慢爬起,呻吟著道:「我没事,只是左肋骨断了一条,你呢?」
「赤麒麟」默然不语,如果不是当着帮主面前,如果她昨天哭闹着要接受拯救出牢不是为了要和他在一起,他真想向她怒吼道:「活该!妳这个臭婆娘。」但如今,他除了忍受之外,还有甚么可说的?难道也要说:「是的,和妳一样,我左肋骨也断了一条?」
蝙蝠帮主摆头瞧瞧他们夫妇,神态愉快地耸耸肩,说道:「我也许下手重了一点,你们不致因此怀恨吧?」
「赤麒麟」勉强站起,惨然一笑道:「当然不会,如果换在愚夫妇打赢,我们会下得比帮主您更重。」
蝙蝠帮主厉声大笑一阵,道:「好,事情到此为止,只有一点,两位堂主以后在我面前不要自称『愚夫妇』,要称『卑职』,懂么?」
「赤麒麟」神色一黯,抱拳答道:「是的,帮主……」
「黑尾凤」泪流满面,哽咽著道:「贼汉子,抛开今天,你要打我骂我随你,绝不还手踢你……」
凌美仙又扯扯秦舫的衣角,低声急道:「你看,还不快逃?」
秦舫也觉得非逃不可了,于是大叫:「饕餮兄快走。」转身便向厅门奔去。
哪知刚奔到门边,只觉眼前一花,蝙蝠帮主业已抢前踞门而立,挡住了去路。
凌美仙慌忙越到秦舫身前,淸叱道:「聂雄夫,你想怎样?」
蝙蝠帮主目光炯炯注望着秦舫,冷冷道:「不怎样,我想知道这姓秦的少年与你们师徒有何关系,为何他能在武林牢住上五天之久?」
凌美仙道:「他替我师父画了一张人像,我师父很喜欢他,就是这个关系。」
蝙蝠帮主微哦一声,注目问道:「画谁?」
凌美仙摇头道:「这个与你无干,我不告诉你。」
蝙蝠帮主微微摆动着人皮面孔,两眼在他们三少面上游视一阵,然后再注望凌美仙冷笑道:「我今天要是出手打死你们三个,我想妳师父也不会知道,是不是?」
凌美仙嫣然一笑道:「是呀,但我知道你不会。」
蝙蝠帮主一怔,问道:「怎么说?」
凌美仙笑道:「你是堂堂的一位帮主,当然不愿亲自出手打死我们三个孩子,再说现在武林中也只有你一人能够打得死我,这一点我师父不难想到。」
蝙蝠帮主仰头嘿嘿大笑道:「我这个帮主可不是好帮主,而我打死你们后,自然将你们尸体毁灭不留痕迹,妳师父得不到证据,其奈我何?」
他话声甫落,那厅外远处的屋顶上,蓦地有个淸越的男人声遥遥接口道:「聂雄夫,假如你打死他们,证据便在我这里。」
秦舫循声瞧去,正见远远的屋顶上冲起一条白影,一闪而没。
蝙蝠帮主神色微震,双目刹那间凶光暴射,厉嘿一声,仰身笔直射向空中,去势如箭,眨眼没于屋脊之后。
但听空中传下他的厉笑声:「嘿嘿,你就是那个假天外不速客么?别走,给我留下来……」
声如狼嗥,渐去渐远……
秦舫怔得一怔,随即转望「饕餮儿」道:「饕餮兄,他所说的假天外不速客是指哪一位?」
「饕餮儿」笑道:「大槪就是你上次在破庙遇见的那一位吧。」
秦舫愕然道:「他怎会是假的?」
「饕餮儿」摇头道:「谁知道,要么咱们追上去看看。」
凌美仙回首笑道:「追不上啦,咱们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吧。」
秦舫亦觉先离开鬼庄为妙,三人于是匆匆走出客厅,向庄外奔去。
经过一间仓房时,忽见那个晚间端茶入厅的绿衣使女独自蹲在仓房外一堵石墙外,而在她面前,赫然排列著十三颗死人骷髅。
更怪的是,她竟咬破自己的手指头,用血淋淋的指头分别在每一颗骷髅上点落一滴血,那滴血有的流落鼻梁,有的流向颊骨,情形恐怖已极。
她瞧见秦舫三人到来,跳起身疾疾往庄中逃去,霎时拐入一间屋角,隐去不见。
秦舫见状大奇,停步讶然道:「咦,这女人在干甚么?」
「饕餮儿」欲待追去问她个究竟,凌美仙连忙开口喊道:「饕餮兄,不要再生事啦。」
「饕餮儿」闻声住足,掉头怒瞪她一眼,哼道:「我生事与妳何干?」
凌美仙玉脸泛霞,翘翘嘴道:「我只是劝劝你,你干么这样凶?」
秦舫怕他们翻脸,忙插嘴道:「正是,饕餮兄,趁现在蝙蝠帮主追天外不速客的时候,咱们赶快逃走,否则等他回来就糟糕了。」
「饕餮儿」也想起那蝙蝠帮主叫自己睡觉自己真睡的事,不由得锐气大挫,当下佯装无奈之态转身走回,摇头叹气道:「唉,你们这样胆小怕事,哪有半点像个武林人……」
三人出得那座充满神秘怪界的鬼庄,往南直奔南郑县城。
进入县城,天已大亮,凌美仙知道他们两人都没有带银子,便邀请他们上一家饭馆吃了一顿丰美的早饭,「饕餮儿」狼吞虎咽之后,倒有些不好意思,讪讪笑道:「凌姑娘,今天我吃了妳的,下次由我回请妳吃一顿便了。」
凌美仙笑道:「没关系,我银子有的是,你若需要,我还可以给你几百两,要不要?」
「饕餮儿」目光一亮,伸出舌头舔舔蛤蟆嘴,笑嘻嘻道:「眼下我要远赴昆仑、峨眉、邛峡、雪山、天城等六派通知他们防备门下弟子被蝙蝠帮十二妖女诱惑,的确需要一点银子,不过……」
凌美仙讶笑道:「不过甚么?」
「饕餮儿」沉吟道:「我不要妳给,我可以向妳借,只是……」
凌美仙接口笑问道:「只是甚么?」
「饕餮儿」尴尬的咧嘴笑了笑,道:「只是我穷得要命,恐怕以后无力还妳哩。」
凌美仙笑道:「这个没关系,你以后若能进入武林牢向我师父挑战而接住十招,那时再由一千两黄金项下扣回便了。」
「饕餮儿」张目怪叫道:「嘿,若能接住十招,我才不要领奖金哩。」
凌美仙抿嘴微笑道:「要救人也可以,但你不妨只救四个,剩下一个折算黄金二百两,那样不就可以还债了么?」
「饕餮儿」深觉有理,欣然点头道:「好,就这么办,妳要借我多少?」
凌美仙掏出一叠银票,数五张一百两的递给他,问道:「这样够不够?」
「饕餮儿」连说「够,够。」随将银票小心翼翼的纳入怀里。
秦舫正在发愁没带银子行路难,这一见凌美仙有那么多钱,心头大动,不觉起身朝她一揖道:「凌姑娘,我也要去通知另外六派,妳也借给我一点好么?」
凌美仙摇摇头笑道:「不,我不借给你。」
秦舫不仅大感意外,而且羞得满脸通红,呐呐然道:「不借拉倒,我家里有得是。」
凌美仙脸上闪过一抹诡秘的笑容,嗤嗤笑道:「我师父说你这个人娇生惯养,有少爷脾气,应该学习吃吃苦。」
秦舫心中大怒,忿然转对「饕餮儿」道:「饕餮兄,小弟要走了,你呢?」
「饕餮儿」抹抹油嘴,也转对凌美仙笑道:「凌姑娘,我要走了,妳呢?」
凌美仙笑道:「我也要走啦。」说罢,起身会账,走出饭馆姗姗而去。
秦舫一直在因她对自己太好而感到不安,可是这刻见她忽然对自己冷淡起来,却又觉得满不是味道,好像看着她要投入别人的怀抱,心里酸溜溜的,有心想追出向她赔不是,却怕「饕餮儿」又发不平之鸣,只好干瞪眼怔怔望着她离去……
「饕餮儿」推开凳子站起身,掏出凌美仙给他的银票,笑道:「来吧,咱们一人一半。」
秦舫大声说了个「不」字,拔步便往饭馆外面冲出。
他头一个目的地是黄山派,故此出城即向东方赶去,一路上心里直嘀咕,自己身无分文吃饭怎么办?偷盗既不行,讨饭也教人难堪,哼,听说江湖上有所谓黑吃黑的事,今天若能碰上一宗,只好干他一家伙吧……
正在想入非非,忽听附近一片辔铃声响,立见由道旁驰出一红一白两匹骏马,白马空无人骑,红马却坐着一个身着罗襦的绝色少女,不是别人,竟是那个拒绝借银子给自己花的凌美仙。
「哼。妳又来干甚么?」他心里说著,一股受辱之气又涌上心头,立即放开脚步向前狂奔。
凌美仙一手牵着那匹白马,拍马疾追,娇喊道:「喂。你别生气好不好?」
秦舫不理会,一昧向前狂奔。
凌美仙著了急,连连催马疾追,又娇喊道:「喂。你听我解释好么?」
秦舫仍是不理,心里大叫道:「不,妳刚才出我的丑,这会还有甚么可解释的?」
凌美仙眼看追赶不上,忽然脆笑道:「嗨。好个江南才子,原来这样小心眼,像姑娘。」
秦舫听得一怔!不觉莉住脚步,转身等她赶近,沉脸怒道:「胡说,我怎么像姑娘?」
凌美仙飘身下马,走到他面前,笑道:「我开一个玩笑,你就这样不原谅人家,这不是有点像姑娘么?」
秦舫俊脸一红,抗声道:「我并没有生妳的气,我只是在赶路。」
凌美仙一指白马笑道:「那么,这匹白马给你。」
秦舫摇头道:「骑马像个少爷,我不要。」
凌美仙一阵娇笑,指着他瞄眼睛道:「你看,你还说不生气,不生气就不会讲这个话啦。」
秦舫脸又一红,只好装笑长长一揖道:「好,从现在开始我真的不生气,妳请回去吧。」
凌美仙摇摇头笑道:「我才不回去,我要替雪里红杨茵茵闯闯名气。」
秦舫脑中飞忖一阵后,决然道:「妳还是回去吧,妳师父不见妳会挂念的。」
凌美仙微笑道:「这是你唯一顾虑的么?」
秦舫点点头。
凌美仙含笑再问道:「没有别的理由了么?」
秦舫迟疑一下,又点点头。
凌美仙跃上红马,手指白马笑道:「那么请上马,我这次出来是我师父要我出来的,他说:『仙儿,妳赶快下山去,务必……』」她说到「务必」两字,好像发觉说溜嘴,慌忙举手掩住嘴巴,惊愕的直滚眼睛。
秦舫颇感惊奇,追问道:「务必甚么啊?」
凌美仙放开手,垂眼支吾半晌,接着粲然一笑道:「我师父要我务必察明那个蝙蝠帮主到底在干些甚么名堂,为何将武林牢里的黑道囚犯一个一个救走……」
秦舫心知她说假话,暗想:妳再怎样扯谎我也看得出妳的心意,何必隐瞒?当下又向她长长一揖道:「凌姑娘,实对妳说吧,我已经和敝师妹很要好,妳若再一直跟着我,我……我恐怕也会喜欢妳,这恐怕……恐怕不太好……」
凌美仙唁的脆笑道:「没关系,只要我不喜欢你就得啦。」
秦舫大大一怔!慢慢直起腰呆望她那一副吹弹可破的娇靥,心里暗道:妳怎会不喜欢我?妳不喜欢我怎的要和我一起走?
凌美仙似已看出他心中在想甚么,忽地笑容尽敛,撇撇嘴唇道:「秦公子,我昨晩因为被鬼吓怕了,所以喊你几声舫哥哥,其实我才不喜欢你,你可不能自作多情。」
秦舫又心酸又生气,暗喊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妳会不喜欢我,好,咱们走着瞧。一跃跨上白马,双脚一夹马腹,纵马疾进,大喝道:「走啊,凌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