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并辔而驰,一面谈论著神秘的鬼庄女主人和女鬼的扑朔迷离,以及那个咬破手指将血滴在骷髅上的绿衣使女,都猜不出她们那种怪异行径的目的之所在。
秦舫却知道那鬼庄女主人的目的,几次想将她要捉自己到房间的事说出,但总觉不好在姑娘面前谈那种肮脏事,何况事情既已过去,只要自己往后小心提防,不要再随便喝女人的茶也就是了……
谈著谈著,他忽然想起那一夜在武林牢里听到谷上有个女人唱「小桃红」歌曲之事,师父说要了解武林牢主人,这唱歌的女人是个很大的线索,唔,让我来问问她看——
「凌姑娘,我想问妳一件事。」
「好的,请发言。」
「我进入你们武林牢的第一天晚上,听到谷上有个女人在唱歌,请问她是谁?」
「她是个女人。」
「咄。我当然知道她是女人,我是问她的姓名啊。」
「你猜她是谁?」
「我先是猜妳,后来知道不是,又猜是妳师父,又知道不是……」
「你怎知道不是?」
「唔,有位囚犯告诉我说,每当歌声刚落,有时会听到妳师父咆哮说:『秀琴,秀琴,别唱了,别唱了。』由此可知那唱歌的也不是妳师父。」
「当然不是我师父,我师父是男人,你怎地老是把他老人家当作女人?」
「对不起,现在请告诉我那唱歌的女人是谁好么?」
「你喜欢她的歌?」
「嗯,她唱得很伤心。」
「我也会唱,让我来唱一首给你听吧。」
「好,啊不,妳别扯到旁边去行不行?」
「咕,你想知道她是谁,必须有个交换条件。」
「妳且说说看?」
「你的身世。」
「哼,这是妳师父的主意么?」
「不,我自己想知道的。」
「那么……」
「又要拉倒了?」
「嗯,拉倒。」
他们纵驰一程,经过一片树林时,秦舫突然瞥见道旁一棵大松树下,有两个人背向官道坐在那里,一个穿白衣,一个穿黑袍,从背后看,那个穿黑袍的很像是紫禁总领白凤庭,也即是十多年一直隐在杭州卖豆汁,而最近始露身分,替自己解了两次危机的「嗫嚅翁」。
秦舫心中一喜,立即勒马停下,凌美仙也忙勒住马问他何事,由于勒得太突然,双马前蹄一扬,「唏喱喱」的叫起来。
那坐在树荫下的两个人听到马嘶,同时回头瞧来,果然穿黑袍的正是「嗫嚅翁」,而穿白衫的竟是那位号称天下第二呙手(武林牢主人未崛起之前)脸蒙白纱的天外不速客。
秦舫疾忙跳下马,奔到他们面前长揖道:「两位老前辈原来在此,小可这厢有礼。」
「嗫嚅翁」脸露喜色看他一眼,又露诧色打量已下马走到他身后的凌美仙几眼,再回望他抖著唇皮笑问道:「探探……探牢回……回来的?」
秦舫说了声是,方待叙述经过,「嗫嚅翁」已摇手道:「你不……不必再……再说,那些事我……我已经知……知道了。」接着手指凌美仙问道:「这……这小姑娘是是谁?」
秦舫答道:「她是武林牢主人的徒儿,叫凌美仙,她……她……」他也嗫嚅起来了。
「嗫嚅翁」双目大瞪,惊讶地道:「嘎,武林牢主……主人关了你……师妹……你就绑架了他……他的女徒儿?」
秦舫想解释一时也说不淸,只好含糊笑应一声,随即转对天外不速客一揖道:「今早多承前辈援手,小可这厢谢了。」
天外不速客神情一楞,侧头问道:「你说甚么?」
秦舫含笑道:「今早小可三人在鬼庄时,若非前辈及时将蝙蝠帮主引走,小可等恐怕遭他毒手了。」
天外不速客闻言沉声冷笑一阵,徐徐转望「嗫嚅翁」说道:「老友,你听到了没有?」
「嗫嚅翁」满脸惊异,眨眨睛望着秦舫道:「秦才子,你且……且将如何在……在鬼庄……遇见狐皇的经过说……说出来。」
秦舫微感迷惑,遂开始述说自己出牢后按照「饕餮儿」所留记号追入米仓山,发现蝙蝠帮主正在武圣之子「流浪叟」葛玄的茅屋中寻找东西——
刚说到此,天外不速客和「嗫嚅翁」同时惊噫一声,齐声问道:「甚么,你说武圣之子『流浪叟』葛玄住在米仓山?」
秦舫点头一嗯,随将白猴在地上写出「葛玄」两字,以及后来出现一个觊觎葛玄武学而来的不明姓氏的白发老婆子,由她嘴里更证明葛玄即是武圣太白仙翁葛天民之子无疑,然后正要再往下说,天外不速客举手阻止,插嘴问道:「等一下,那个白发老婆子可是使一条银色长鞭?」
秦舫喜道:「是啊。她武功好厉害,前辈知道她是谁么?」
天外不速客微微摇头道:「不知道,三天前我在汉阴和她相遇,她见我蒙面,就缠着我要交手……」
秦舫「哦」得一声,急问道:「结果呢?」
天外不速客平静地道:「结果她在五百招之后输了。」
秦舫暗忖那老婆子武功已远在罗浮双灵之上,而眼前这位天外不速客更在老婆子之上,不由得他升起崇敬羡慕之心,暗暗下定决心要将白猴相赠的「大圣风神扇」完全学会,以便在武林中争取一席之地。
当下,他又将凌美仙现身,三人一猴合力打退老婆子,以至追踪蝙蝠帮主前往鬼庄,在庄里碰见鬼庄女主人、女鬼和那个绿衣使女等等的一番诡云谲波说出,最后说到鬼庄女主人闻鸡啼而仓皇逃遁,蝙蝠帮主随后出现,与罗浮双灵「切磋」之后,竟挡住自己三人意欲行凶,幸好您老前辈适时发话将他引走,详细说了出来。
听完话,「嗫嚅翁」含笑与天外不速客对视一眼,突然张口哈哈大笑道:「秦才子,你今早……在…在鬼庄时,可曾亲……亲眼见到……这位……这位天外不……不速客么?」
秦舫点头道:「只看到一条白影,但那声音是不会错的。」
「嗫嚅翁」大笑不止,举手一指天外不速客道:「哈哈,可是老朽……老朽和他从……从昨晩谈到现在……彼此还……还不曾离开一步哩。」
秦舫心中大奇,忽然想起数天前在破庙出现的那个天外不速客,他说蝙蝠帮里有个假天外不速客,那时他与蝙蝠帮「一后三夫人」中的柳贵嫔互相指斥对方是冒牌货,由于双方对答巧妙,弄得自己也不知当时哪位天外不速客是真是假?仅凭他与蝙蝠帮的敌对行为判断他是个好人,那么,今早在鬼庄引走蝙蝠帮主的那个天外不速客既不是眼前这个天外不速客,姑不论这两人谁真谁假,可断言眼前这个正是蝙蝠帮里的天外不速客——坏人。
他想到这里,不由心头一栗,连忙后退了几步,暗蓄真力凝神戒备,一面向安坐于树下的天外不速客抱拳道:「前辈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假扮天外不速客投入蝙蝠帮?」
天外不速客不答他的话,只望着「嗫嚅翁」笑声道:「老友,这事闹到后来,恐怕连你也要怀疑我了吧?」
「嗫嚅翁」哈哈而笑,向秦舫招手道:「秦才子,你你别……别误会,现在这……这位才是真……真的,老朽和和他……二十多……二十多年在华……华山落雁峰……比比了一场……一场武,刚刚才他……还和老朽津津而道,如数……如数家珍哩。」
秦舫心头一动,又转向那个天外不速客抱拳道:「敢问前辈,咱们以前可曾见过面?」
天外不速客轻笑一声,颔首道:「见过。」
秦舫又问道:「在何处见过?」
天外不速客笑道:「破庙。」
秦舫暗感惊奇,但仍不信他就是破庙中见到的那一位,再追问道:「前辈可否将当时的情形说出来?」
天外不速客于是一五一十将当日在破庙逼迫柳贵嫔带自己前去找那个蝙蝠帮造就的假天外不速客情形述说一遍,说得毫无错误,最后又笑道:「后来我问你姓名,你说叫秦舫,我误听做金璜,你就解释是秦始皇的秦,画舫的舫,我又告诉你说继续起程去追赶你帅父回来,告诉他们当年的狐皇卷土重来了,对不对?」
秦舫听得既惊奇又迷惑,失声道:「这么说,小可今早见到的那个是假的了?」
天外不速客哈哈笑道:「他当然是假的,那天我迫令柳贵嫔带我前去会他,不料被她在途中使狡计脱逃,如今他既在这附近出现,等下我非找他去不可。」
一直不说话的凌美仙忽然插口问道:「你说他是假的,等于说他是蝙蝠帮主的部下,那他为甚么又要替我们引走蝙蝠帮主?」
天外不速客怔得一怔,低头沉吟道:「谁知道,可能他在故作神秘……」
老少四人正在猜想不通道理,蓦听得远处传来一声划空长啸,声音悠扬淸悦,余音甫落,树梢上「嗖」的掠过一条白影,其快如电。
秦舫眼尖,一眼便看出那人一身装扮正与眼前的天外不速客一模一样,不禁振臂指着他脱口喊道:「就是他,他就是那个假天外不——」
他才喊出一半,只听树林中传出一声冷哼,那个刚刚由树梢上掠过的白衣人竟已转回,正由林中缓步走出来。
身材伟岸,脸上挂著一块白纱布,腰间悬著一柄古色斑烂的宝剑,露在纱布上的一对精眸炯炯如炬,神态潇洒,洋溢着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凛然气质。
他,无论身材或服装,从头到脚,没有一点不与先到的天外不速客相同,就像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
他走出树林,向秦舫微一颔首,然后转对坐在树下的天外不速客沉声一笑,缓缓说道:「我正在四处找你,不想竟在此碰上,现在拔出你的剑来吧。」
他吐字淸晰而铿然,听来有着无穷的魄力,声调竟与先到的那位完全相同。
先到的天外不速客慢慢站起,神态从容不迫,也自沉声一笑,缓缓说道:「我很佩服你的模仿之术,只是我有一点不懂,你假扮我而投入蝙蝠帮,甘愿作狐皇的护法,其目的何在?」
后到的天外不速客双目精芒怒逬,沉吟道:「我说拔出你的剑来,现在只有在『永字八剑』之下方能逼出你的狐狸尾巴。」
永字八剑乃是天外不速客的独门绝学,也是数十年来武功公认的剑术之最,那种神奥奇妙的剑术,除他本人之外无人能会,眼前这个后到的天外不速客如是假的,怎敢反向真天外不速客指明挑战他的独门武学?
就因他这句话,使秦舫对先到的天外不速客又生起怀疑,急急别脸向他瞧去,心想你若不敢和后到的天外不速客动手,那你就是冒牌货啦。
只见那先到的天外不速客微微仰起头,轻笑着道:「哈哈,你若也会『永字八剑』,那倒是天下奇闻,现在我让你先。」
后到的天外不速客勃然震怒,厉「嘿」声中右手往腰一探,刹那间剑光暴现,而就在他剑光甫吐之际,那先到的天外不速客一声长笑之下,腰间宝剑亦以脱鞘而出——
「呛,呛,呛,呛……」
但见场上一片剑芒交辉激耀,同时宝剑碰击之声连响八下,宛如两道闪电撞在一起,光芒刺得人眼花撩乱。
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再定睛看时,场上剑芒已敛,「嗡嗡」余音却仍缭绕于空中,而两个天外不速客已各自晃身飘退数步。
后到的天外不速客像似找到生平最痛恨的仇人,两眼射出锐利无比的凶光,神情激动地猛踏上一步,厉喝道:「嘿。原来是你。」
先到的天外不速客态度沉着的冷笑一阵,咬牙切齿地道:「说!你从何学得我的永字八剑?」,
后到的天外不速客又厉喝道:「别说废话,你为甚么不去?」
先到的天外不速客冷冷道:「你又为甚么不去?」
后到的天外不速客厉声道:「她是你的,你应该去。」
先到的天外不速客仍冷冷道:「不,她是你的,你才应该去。」
两人这几句没有头绪的对话,听得大家莫名其妙,心想敢情他们彼此认识,可是甚么是「你应该去」和「你才应该去」呢?
「嗫嚅翁」斜视先到的天外不速客,讶问道:「老友,他,他是……何人?」
先到的天外不速客含糊答道:「一个天下最不可原谅的人。」
后到的天外不速客沉哼一声,移目向「嗫嚅翁」打量起来。
「嗫嚅翁」饱然不悦,皱眉道:「不认……不认识我么?」
后到的天外不速客怒道:「尊驾如何称呼?」
「嗫嚅翁」不禁大笑道:「哈哈……你果然是……是冒牌货,你若是真……真天外不速客,岂……岂有不……不认识我之理?」
后到的天外不速客目光一凝,重新打量「嗫嚅翁」片刻,忽然吐出惊诧之声道:「噫,你难道是白凤庭?」
「嗫嚅翁」笑声稍敛,微讶道:「不错,还……还有呢?」
后到的天外不速客如遇故人,霎时目光充满喜悦,急声道:「咱们二十八年前华山落雁峰一别,嗣后一直未听到你的消息,小弟以为你已含恨退隐,却怎的变得又老又口吃了?」
「嗫嚅翁」脸色一沉,怒道:「哼,这一……这一点武林同……同道尽人皆知,不不稀奇。」
后到的天外不速客紧接着说道:「咱们在落雁峰比斗五天,最后一场轻功奔到『千叶石』时,你左脚不慎踏到一颗卵石,因此让小弟早到半步,那时你一怒之下将那颗卵石击成粉碎,是不是?」
「嗫嚅翁」微咦一声,双目神光陡露,不觉也重新将他打量起来。
后到的天外不速客哈哈笑了两声,旋指秦舫说道:「你若还不敢相信,这少年秦舫可为小弟作证,因为数天前小弟曾在一间破庙里替他解了一场危,今早又在鬼庄替他们引开狐皇聂雄夫。」
秦舫惊惑满腹,不禁冲口道:「破庙那一次,咱们谈了些甚么话?」
后到的天外不速客不加思索,朗朗道:「我曾问你的姓名,你说叫秦舫,我误听为金璜,你便解说是秦始皇的秦,画舫的舫,后来我出庙时,曾叫你们:『继续起程追赶你们师父,告诉他们当年的狐皇卷土重来了。』对不对?」
秦舫听他说得分毫不差,心头骇然,别脸呆望着「嗫嚅翁」说不出话来,「嗫嚅翁」缓缓起立,摆头看看两个天外不速客,沉脸道:「哼。现在老朽……老朽也弄不淸……你们谁是真……谁是假了。」
后到的天外不速客突然仰首厉笑,振剑一指先到的天外不速客喝道:「姓龚的,来吧,今天有你无我,有我无你。」
先到的天外不速客冷冷一笑,吐出异常平静的声调说道:「你若一意想做天外不速客,我让给你也无不可,但你敢不敢去武林牢挑战?」
后到的天外不速客眼睛精芒暴射,厉声道:「那不干我的事。」
先到的天外不速客语气充满讥讽的冷笑道:「为何不说你怕输?」
后到的天外不速客再不多言,怒喝一声,手中长剑划起一片青森森霞光,吐如怒矢,骤然向对方面门刺去,先到的天外不速客长笑声中,进步转身,剑出捷如蛟腾,反挑对方剑上纱布。
名家身手毕竟不凡,双方剑招使出,快捷不失潇洒,由于使的同一剑法,出手皆是以攻破攻,绵绵而出略不停顿。
愈斗愈快,到后来只见满场剑影霞光,竟分不出那个是「先到的」那个是「后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