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舫眼看已分不出谁是谁来,心起恐慌,连忙跳到「嗫嚅翁」身边问道:「白老前辈,我弄不淸楚了,您呢?」他在杭州时都是喊他「嗫嚅翁」,只因感觉他打从露出身份后,态度和谈吐便不如往昔那样和蔼风趣,故此觉得应该改变称呼了。
「嗫嚅翁」目不斜视凝注两个天外不速客的拼斗,嘴里咕哝似的答道:「哼,弄……弄不淸……也没关系,最后……最伤脑筋的是……是分不出谁……谁真谁假……」
凌美仙跟着秦舫走过去,微笑道:「等他们分出胜负后就可以看出来,那位不大发怒的是先到的,那位脾气暴躁的是后到的。」
秦舫「哦」一声,转望她笑问道:「妳看得出哪位才是真天外不速客么?」
凌美仙抿嘴而笑,轻声道:「我想那位脾气暴躁的可能是真的。」
秦舫讶问道:「何以见得?」
凌美仙笑道:「我问你,要是有人假扮你扮得很像,没有一人看得出真假,你是不是会很着急、很生气?」
秦舫恍然点头道:「不错,这么说那位不大发怒的极可能是假的了。」
凌美仙转对「嗫嚅翁」问道:「白老前辈,刚才先到的那一位跟您谈了些甚么话?」
「嗫嚅翁」听她对秦舫说的话很有道理,不觉别脸望她笑道:「他邀老朽……一同去向妳师父挑……挑战哩。」
凌美仙笑道:「那他是假的没错啦,您可别上他的当。」
「嗫嚅翁」颔头道:「正是,待待……待老朽助……助真天外不速客……一臂之力。」
他说罢举步向前,但才走上一步就在一声惊咦之下停住足,怔住了,原来他刚刚还分得出哪个是先到的,哪个是后到的,哪知只这一转头和凌美仙说了两句话,再举目看时,两个天外不速客正在满场电转,只见一片白影和剑光恍恍惚惚,哪还认得出谁是先到的谁是后到的来?
他不由眉头一皱,再别望凌美仙抱怨道:「小……小姑娘,老朽跟……跟妳一说话,这下真……真弄不淸楚了。」
凌美仙颦颦黛眉,窘迫地笑道:「这可怎么办?现在即使是蝙蝠帮主亲到,他也分不淸哪个是自己的部下啦。」
话声甫落,他们身后的树林中忽有一人接口冷冷道:「未必。」声音极阴极冷,仿佛由坟墓中传出来似的。
老少三人悚然一惊,同时往左右跃开,转身瞧去,正见一个年约三十五,身穿金衫的白面青年由林中缓步走了出来。
他,正是今早在鬼庄被那位后到的天外不速客引走的蝙蝠帮主聂雄夫。
「嗫嚅翁」虽说在数十年前经「吃过她的亏」,但因现在这个卷土重来的「他」脸上挂着人皮面具,故此看不出他就是当年的她,只觉对方能在自己毫无所觉之下欺至身后,其武功必然已臻神化之境,而由他表露于面上的那股冰冷之色上看,心知他也必非善类,当下目注他沉声问道:「朋友贵……贵姓大名?」
秦舫一旁大叫道:「白老前辈,他就是蝙蝠帮主啊。」
「嗫嚅翁」神色大震,不由得退后一步,目射锐芒喝道:「泼妇,原来……原来是妳。」
蝙蝠帮主走出树林便站定脚步,双手往腰一插,金袖展如蝙蝠之翼,双目闪射莹莹凶光掀唇嘿嘿狞笑道:「白凤庭,像你这种脚色,今天除非有五个之多,否则你最好乖乖站到一旁。」
「嗫嚅翁」沉哼一声,却未像一般武林人那样因「脸上挂不住」而立刻向他扑去。因为他对「他」知道得比谁都淸楚,那是二十七年前,他糊里糊涂堕入「她」的情网,一夕缠绵正至高潮,突然发现她是个阴阳人,一时震骇欲绝,浑身一阵寒颤,嘴里一阵:「妳,妳,妳……」之后,直到二十七年后的今天,口吃病仍未痊愈,而就在那事以后,方知她便是当时使无数青年男女惨遭淫杀的狐皇聂雄夫,而他由于患了口吃病,不敢再返回皇宫当紫总之职,于是四出奔走约请了一壶先生陶乐夫及「饕餮仙」席狷,意欲将她除去,哪知合三人之力仍只能将他逐出中原……
今天,这个魔头既敢重入中原组织蝙蝠帮,其一身武功必定强过昔年不少,这就是说,他所说的「像你白凤庭这种脚色,今天除非有五个之多,否则……」并非夸大之词,而对付这个魔头,只可想办法将他剪除,却万万不能与他意气用事,此即为他不敢贸然动手的原因。
那两个正在杀得难分难解的真假天外不速客,他们瞥见蝙蝠帮主突然出现,立即各自跃开,暂时住手,但虽然住手,已分不出哪个是先到的哪个是后到的了。
蝙蝠帮主瞟闪著一对莹莹邪眸,分别打量他们一会,似也看不出真伪,不禁阴声一笑道:「你们两人有一个是我的右护法,现在走到我身边来。」
两个天外不速客对视一眼,身躯均是文风不动,静默半晌,站在左边的那个首先向站在右边那个开口冷笑道:「去啊。你不认主人了么?」
左边那个两眼精芒大放,充满讥讽的沉声冷笑道:「既然厚颜投身人下,此刻又不敢认主,天下也只有你做得出这种卑鄙的事了。」
右边那个忽然仰首哈哈大笑道:「痛快,想不到你竟肯恶骂自己,哈哈……」
秦舫听双方词钟均极锐利,实在难分真伪,忍不住脱口问道:「两位前辈,你们哪一位是后到的?」,他想凌美仙说那位后到的脾气暴躁,其为真天外不速客的成分居多,现在只要他开口回答,另一位便可立时判断他为假的了。
哪知他话声一落,两个天外不速客竟然齐声答道:「我。」
双方「我」字一出,好像都觉对方太过卑下,同时怒喝一声,腾身振剑便要再度动手——
「住手!」蝙蝠帮主喝声未落,人已倏然闪至他们中间,双目电转,嘿嘿冷笑道:「现在我已看出哪一个是本帮右护法——我命令你向前走出三步。」
两个天外不速客身子动也不动一下,恍如未睹未闻。
蝙蝠帮主见无动静,不由又是一阵嘿嘿冷笑,微微点着头道:「也罢,你也许有不得已的苦衷,那么你自己小心着——」
他著字甫出,双臂陡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隔空分向左右两个天外不速客当胸抓去。
「嗫嚅翁」脸色遽变,猛可跨出一步,大喝道:「小心九阴黑骨掌!」
这句话喊得异常干净俐落,一点不带口吃,显见其蝙蝠帮主猝然发出的两掌,有着深切的明了和慎惧,这好比一个平日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一但面临生死关头,往往会发出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力气一样。
原来这九阴黑骨掌正是狐皇慑取无数女子真阴练就的一种邪功,当年他挟此毒技不知毁了多少武林高手,皆因这种功夫普通掌力绝难抵挡,若非练有上乘罡气护身,稍微被他的掌风拂中,莫不当场发寒倒毙,且死后尸骨变黑,为邪派武功中最毒辣的一种,眼前这两个真假天外不速客各有一身绝顶武功,自然不致抵挡不住,但魔头突起发难,若不能即时运出罡气抗御,仍有难逃毙命之虑。因此,「嗫嚅翁」情急之下,喊出了二十多年来最「漂亮」的一句话。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蝙蝠帮主双掌甫出,左边那个天外不速客身形依然稳立未动,而右边那个天外不速客却在一声沉哼之中,仰身暴退寻丈,紧接着顿足纵上树梢,如飞逃去。
蝙蝠帮主怪笑声中双袖一张,飘上树梢紧追而去,嘿嘿大笑道:「我根本未发掌力,你何必慌张?如此看来你不是本帮右护法了,嘿嘿……」声音消失得极快,显见双方身法快捷绝伦,眨眼间至少已远出半里之外。
树林边,由于蝙蝠帮主一去,空气顿现轻松,老少三个都在心里透了一口气,「嗫嚅翁」当即解下腰间的白带,朝那个一直伫立不动的属于蝙蝠帮的天外不速客走上两步,沉声道:「现在换……换咱们两个来……来玩玩,我姓白的虽非虽非……那狗男女之敌但但……但应付你这个冒……冒牌货却还有……还有自信。」
那个天外不速客噗嗤一笑,从容将长剑纳入鞘,一面开口道:「白兄,你弄错了,小弟才是真正的天外不速客。」
「嗫嚅翁」寒脸冷笑道:「哼,真天……真天外不速客才……才不会投入……投入蝙蝠帮做那……做那狗男女的护法。」
天外不速客拱手一揖道:「是啊,多谢白兄如此看中小弟。」
「嗫嚅翁」怒喝一声,手中白带舞起一圈,势如怪蟒出洞,倏然向他猛卷过去。
天外不速客横飘数尺,怒道:「白兄,你凭甚么认定我是假的?」
「嗫嚅翁」又飞出一带卷他双脚,宏声道:「凭那……凭那狗男女的一招。」
天外不速客再往旁跃开,大声道:「我早就断定那是一招虚招,故此懒得理他……」
「嗫嚅翁」哪肯相信,一条白带上下飞舞,灵捷如蛇绵绵攻出,其带法之美妙凌厉,较之那个不知名号的白发老婆子的银边更有过之。天外不速客只闪避不还手,数招之后已有些吃不消,现出狼狈之态来了。
须知「嗫嚅翁」二十八年前任职皇宫卫士总领时,曾与天外不速客在华山比武五天,虽在最后一场轻功上输给他半步,但那半步只能算是些微之差,如今要他尽让不还手,哪里支持得了?
只见他左躲右避绕掠一阵,有几次险些吃白带缠住,眼看快要落败,忽见他拔出长剑,怒吼道:「白凤庭,你若想藉题发挥,我还教你输个半步!」
秦舫正瞧得迷迷糊糊,一听他发怒,心中一喜,转对凌美仙笑道:「凌姑娘,他发脾气了。」
凌美仙含笑点点头,随即提高嗓子喊道:「那位前辈,您是『先到的』还是『后到的』?」
天外不速客挥剑反攻,一面高声答道:「后到的,我就是今早替你们引走蝙蝠帮主的那一个。」
凌美仙再问道:「您能不能将今早在鬼庄看到的情形说出一点来?」
这正是一种最有力的证明,如果眼前这个天外不速客是先到的那一个,那么从昨晚到今天一直和「嗫嚅翁」在一起,任他神通再广大也无法获知今早在鬼庄里发生的事,只要他说的情景不相符,便可断定他为蝙蝠帮里的天外不速客而无误了。因此凌美仙问起这话后,「嗫嚅翁」深觉有理,也就收带跃退,等他作答。
天外不速客也收剑入鞘,自我解嘲的摇头笑道:「嘿,想不到我天外不速客会被人玩弄到如此地步……」
「嗫喘翁」怒声道:「别说……别说废话,快快……快说出你今早在……在鬼庄看见的情形。」
天外不速客徐徐转望凌美仙,模仿著蝙蝠帮主的声音尖笑道:「凌姑娘,我这个帮主可不是好帮主,而我打死你们后,自然将你们尸体毁灭不留痕迹,妳师父得不到证据,其奈我何?」
秦舫大喜,拍手叫道:「对啊。这正是今早蝙蝠帮主在鬼庄向我们讲的话。」
天外不速客轻笑着转望「嗫嚅翁」问道:「白兄,你也需要再审我一下不?」
「嗫嚅翁」点头道:「当年咱们……在在华山分手时,我最后最后对你讲……讲了一句甚么话?」
天外不速客朗声道:「你说:『朋友,尽管我这半步输得有些冤枉,但我年纪足足大你二十岁,因此说起来还是你比我厉害。』对不对?」
「嗫嚅翁」脸上开始现出笑容,连连点头道:「不错,还还……还有呢?」
天外不速客沉吟半晌,满不情愿地缓缓道:「还有『不过,我姓白的总算是你的一个对手,你若看得起我,请将你的姓名赐告如何?』」
「嗫嚅翁」大喜,走过去和他拉拉手,笑迷迷道:「老友,现在……现在肯么?」
天外不速客摇摇头,拣了块净地坐下,叹道:「抱歉,我如把自己的姓名说出,必得杀死两个人,而那两个人,其中之一便是刚才那个冒充我的家伙,这一个我虽然可以杀死他,但另外一个却无论如何不能下手……」
他微一停顿,眼睛蒙上一层黯伤之色,移望秦舫问道:「秦舫,能否告诉我,你是何方人氏?」
秦舫一听忽然扯到自己,不由大大一愣,当下拱手答道:「晩辈从小就一直跟家师住在杭州,前辈问此何意?」
天外不速客好像没听到他后面的一句问话,又自顾问道:「你爹娘呢?」
秦舫思忖电转一阵,含歉道:「请前辈原谅,晚辈亦不知道爹娘是谁,虽然此事有线索可究,但目前实难奉告。」
天外不速客长长叹息一声,回望「嗫嚅翁」道:「白兄,每个人或多或少总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即使你也不例外吧?」
「嗫嚅翁」想到自己曾与那个阴阳人做过「一夜夫妻」,而致患上口吃病,这事若教他问起,自己亦是万难开口啊。
「好,现在……现在谁也不盘……不盘问谁,只有一点,那那……那家伙既是……既是蝙蝠帮的……的人物,为何反不知那那……那狗男女在……在出手相试,反而逃……逃了?」
天外不速客冷笑道:「哼,他诡计多端,那样做自然有他的用意……」
秦舫想问他一事,嘴唇一动,但终于又忍住了。
天外不速客举目凝望他问道:「你有甚么事要说?」
秦舫肃容一揖道:「晚辈有一事意欲冒昧请问,只是前辈盼勿生气才好……」
天外不速客轻哼一声道:「是关于我为何不去武林牢挑战的事么?」
秦舫看了凌美仙一眼,点头道:「是的,武林牢里许多囚犯都在盼望着前辈能将武林牢主人打败,好拯救他们重获自由。」
天外不速客沉默片刻之后,漫声道:「我没有这个能力,自从武林牢主人崛起武林后,我的『天下第一』已降到第二,如今狐皇再出现,我又降到第三,此后可能会继续降下去……」
秦舫张口说了声:「但是……」
天外不速客抢嘴接下道:「但是,我以为武林牢并不是一个危害武林的东西,只要你不去挑战,他也不会自动找你,直到现在,那些前去挑战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因为好胜心太强,纵使有少数是为了『道义』而战,但想来这些也没有甚么特别感人之处……」
秦舫又说声:「但是……」
天外不速客又抢著道:「不错,我虽非武林牢主人之敌,但至少可以接个数十招,至少可以救几个人出来,不过你该知道我并不是一个武林盟主,我只是一个『不速之客』,我没有义务必须去为那些好胜心者卖命,特别是狐皇重入中原组织蝙蝠帮的这个时候。」
他说到此突然挺身站起,双目神光炯炯的注望秦舫,继续道:「如果你想维护甚么正义,最好把目标指向蝙蝠帮,现在他们有两项目的,一是将所有武林高手骗往武林牢挑战,重而统治整个武林,一是阴谋搜集十二门派所执有的『十二金钥』以便夺取『神机玉盒』中的武学和灵丹,他们在进行这些野心的过程时,必然会造成武林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所以,现在应该注意的,应该行动的,是蝙蝠帮,而不是武林牢。」
说罢,转对「嗫嚅翁」抱拳一拱,纵身跃上树顶,往北方电掠而去。
「嗫嚅翁」、秦舫、凌美仙都不料他去得如此突兀,相顾愕然一阵,「嗫嚅翁」这才「唉」的长叹道:「秦……秦才子,你认为……认为这人怎样?」
秦舫恭声道:「这位前辈本身虽是个谜样的人物,但行事正中,令人敬佩。」
「嗫嚅翁」捻胡微笑道:「老朽对他……对他却有十一……十一个字的批评:『一位……一位不很完美……的正派人物』……」
经过这一番折腾,不知不觉午时已到,阳光普照原野,林边那两匹骏马也许停得太久不耐烦,扬著脖子「唏喱喱」叫起来。
「嗫嚅翁」又详问秦舫行程目的之后,便也站起说道:「你们既欲前……前往黄山,这就起……起程去吧,老朽也想……也想到鬼庄探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