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气度颇为不凡的佩剑青年,他走到两个彪形大汉桌前抱拳道:「两位朋友请了,区区终南门下朱介轩,敢问两位适才所说一切是否属实?」
两个彪形大汉同时起立抱拳还礼,老二开口答道:「当然属实,那是在下昨天经过汝南时,看见罗浮双灵在一家酒馆向『毒秀才』冷库说的,那时在下刚好坐在他们隔桌,听得一淸二楚。」
秦舫心中大奇,暗想:他们说的确然不错,但若说罗浮双灵也到河南来,此事未免有些蹊跷,他们夫妇数日前在鬼庄双双被蝙蝠帮主打断肋骨,经过这数日伤势自可痊愈,可是他们却不可能带伤跑这么远的路,更不可能跑得这么快,难道这两个彪形大汉在撒谎?如果是,动机何在?
只见那个佩剑青年又问道:「区区还有一点相问,那武林牢主人武功虽然天下无敌,但在武林人心目中,毕竟不及武圣太白仙翁,那『流浪叟』葛玄自然身怀其先严全部武学,何以只能接住武林牢主人五十招?」
老二笑道:「是啊,昨天『毒秀才』冷库也曾向罗浮双灵问这一点。」
青年凝神问道:「那罗浮双灵怎么说?」
老二脸色一整,慨然道:「一句话,那位『流浪叟』早年大槪受到某种刺激,人早已疯疯癫癫,所以武功再好也要大打折扣。」
青年恍哦一声,抱拳向他们道声:「打扰。」随即匆匆下楼而去。
两个大汉相视一眼,重又坐下飮酒,老大道:「老二,我看『流浪叟』此次陷入武林牢,武林中可能会因此掀起一次大风浪了。」
老二大笑道:「不错,黄山派的龙钥失落二十年,至今没有一点消息,他们十二门派自然要想尽办法将他救出。」
楼上食客一闻此言,又有一个老人和一个中年人起身匆匆下楼离去。
两个大汉面上闪过一抹得意色,于是话题一转,边吃边大谈哪个地方的哪家「院子里的女人」如何不同凡响起来。
不久,两人酒足饭饱,下楼会账,扬长离了英风阁,秦舫也随他们之后会账走出,暗暗尾随在他们身后,他已猜出几分他们的身分,打算走到较偏僻的地点再现身盘问,如果猜测不错,也打算找他们一下麻烦,顺便试试大圣风神扇的威力。二个彪形大汉出城走了一程,看看四下行人不多,老二不禁大笑道:「哈哈,老大,咱们下一站是登封吧?」
老大含笑道:「正是,咱们应该让少林派也尽快获得这个消息。」
老二笑道:「咱们替武林牢主人拉生意,他知道了不知会作何感想?」
老大道:「付给咱们一些佣金倒是真的。」
秦舫正欲加快脚步赶上他们,忽见前面道旁走出一个与自己年龄相若的少年来,巍然挡住二个彪形大汉的去路,一副挑衅姿态。少年眉飞入鬓,鼻若悬胆,红润的脸上嵌著一对星目炯炯含光,身穿一袭衣衫,腰佩一柄花色古美的宝剑,此刻站在二个大汉面前,宛如玉树临风,卓然不群。
二个大汉一齐住足,老大侧头打量少年片刻,讶笑道:「小兄弟不是剪径贼吧?」
少年神态倔傲而沉着,冷冷道:「不是。」
老大不由冷笑道:「嘿,这就怪了。」
少年目射精芒,游视着他们缓缓道:「你们不是要佣金么?我是付给你们佣金来的。」
二个大汉面色微变,老二寒脸沉声道:「朋友哪一路?」
少年仰脸傲然道:「至少不是蝙蝠帮那一路。」
二个大汉面色又是一变,老大面作愠色道:「朋友说的在下不懂。」
少年微一冷笑道:「要我解释么?」
老大也报以冷笑道:「愿闻其详。」
少年闭目朗诵道:「蝙蝠帮河南分舵,三天前在杜贵妃的主持下成立,舵主天煞雷一飞,副舵主地煞汪洋,这二位的大名,你们也不认识吧?」
二个大汉面色大变,倏地同时向左右分开,「刷」一声拔出佩刀,老大满脸杀气地狞笑道:「朋友该亮个万儿了吧?」
少年仰脸如故,一动不动的道:「穆舒。」
二个大汉神情微震,面上掠过一丝怯色,老二故作从容的嘿嘿冷笑道:「原来是自许为年轻第一高手的『飘萍剑客』,幸会幸会。」
秦舫以看打架的身分站在一旁,这时听那个老二道出少年的名号,却是不曾听过,但他先为少年的风采心折,再听他是年轻一辈的第一高手,心里更加羡慕,暗想:对方年纪与自己差不多,却已是名满武林的剑客,反是自己虽有一位武林数一数二的师父,至今仍默默无闻但不知自己武功比他如何?
他心念飞忖之间,只见那被称为「飘萍剑客」穆舒的少年目光缓缓放落到二个大汉脸上,不屑地一掀嘴唇道:「你们是想和我聊天么?」
二个大汉情知不能善罢,一声暴喝,双刀并举,蓝光骤然一亮,双双迅若奔雷分砍对方上下盘,刀法刚猛,显见二人都有着过人的神力。
原来这二个大汉正是天煞雷一飞和地煞汪洋,是一对结义兄弟,为豫境黑道头号人物,最近始加入蝙蝠帮被任命为河南分舵正副舵主,此次啣命出来散播「流浪叟」葛玄身陷武林牢的消息,目的至为阴毒,不想刚做完头一次的散播工作,就在这里碰上了新近崛起武林的少年奇侠,他们平日虽甚凶狠霸道,却也自知不是人家对手,因此迫不得已之下,只好突起发难,希图给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一举毙敌。
秦舫一旁看得真切,他见那个「飘萍剑客」穆舒立身之处距离天地双煞不过三尺,这时双煞突然出手,一取上盘一取下盘,攻势毒辣凌厉,不由心头一栗,惊得「啊呀」叫起来,哪知就在双方蓝光闪耀之间,蓦听得「呛呛」二声急响,天地双煞的双刀已同时脱手飞出三丈,掉落地上,再定睛一瞧,那个「飘萍剑客」穆舒,此刻手里赫然平握一剑,神态潇洒俊逸,身立原地,竟似不曾移动半寸。
秦舫站在双煞身后,故此看不见他们脸部有何表情?但忽然间秦舫见双煞身子慢慢向前弯下,接着颓然摔倒,一个翻身仰躺不动,这才发现两人胸前已一片殷红,敢情各中一剑,由于被刺在心窝上,死得极快。
秦舫不禁抽了口冷气,对那「飘萍剑客」的剑术既惊佩又心寒,暗忖:自己虽也想找天地双煞的麻烦,可是想也没想到要杀死他们啊,他负手踱到双煞尸身旁看了看,搭讪地赞叹道:「好剑法,这两个家伙连叫一声都来不及。」
「飘萍剑客」穆舒纳剑入鞘,抬目敌视着他不瞬,冷冷问道:「你是谁?」
秦舫向他点点头,含笑道:「在下秦舫。」
穆舒眉头微皱,语意不善地道:「我看得出你有一身不俗的武功,可是我却不曾听过武林有你这个人……」
秦舫淡笑道:「我没有杀人。」
穆舒沉声道:「你以为我是乱杀人才闯出名气的么?」
秦舫摇头笑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其实我也正打算惩治这两个家伙,只是我至多只会将他们废去武功,那样也就差不多了。」
穆舒冷哼一声道:「你是不是在忌妒我?」
秦舫一怔!讶道:「忌妒?」
穆舒冷笑道:「咱们年轻一辈中,许多人都因我有『第一高手』之称而不服气,纷纷找我比划,结果一一被我打败,你是不是也有那个意思?」
秦舫「啊」的一声,手指双煞尸体笑道:「我刚刚由他们嘴里听到你的名号,哪会忌妒你?再说我对第一并不热中,何必比划?」
穆舒俊脸一红,怀疑地问道:「你是刚出道的?」
秦舫点头道:「正是,前后不到两月。」
穆舒默视他一阵,忽然转向系在道旁树下的一匹黑毛神驹走去,他是个自命不凡的少年,自从出道以来还不曾碰到一个武功和人品盖过他的,可是这会见到秦舫,竟觉自己外表有些不如他的地方,特别是他那一副气定神闲的态度简直使自己受不了,他多么希望秦舫会向自己挑战,好便打败他挫挫他的神气,哪知秦舫不但没有动手之意,反而对「第一」竟似不値一顾,这使他非常难堪,他要走了。
秦舫原本有意试试大圣风神扇的威力,但看到他使出的那一招剑法后,他觉得不该和他动手,并且很想和他结为朋友,这时见他要走,心中一急,不觉脱口道:「我虽是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号,但『永字八剑』却早已见过。」
穆舒霍然旋转身,手握剑柄睁目喝道:「来啊,你要比划就动手,干么这样婆婆妈妈?」
秦舫连忙一揖笑道:「不是,天外不速客是你师父?」
穆舒失望的放开握住剑柄的手,淡淡道:「你怎知天外不速客是我师父?」
秦舫惊讶道:「怎么,难道你不是?」
穆舒目光一闪,忽然点头笑道:「我正是天外不速客的徒弟,那么你师父是哪一位?」
秦舫道:「家师一壶先生。」
穆舒大喜道:「原来你是一壶先生的徒弟,那么你的武功是不会高过我了。」
秦舫不禁有气,心想:我尊敬你师父,你倒看不起我师父,好啊,我今天拼了性命也要打败你,挫挫你的锐气,当下抱拳一拱道:「穆兄,咱们若比划一下,大槪不会伤了和气吧?」
穆舒兴奋得甚么似的,连连点头笑道:「不会,咱们还可以交个朋友。」
秦舫微微一笑道:「那么穆兄请。」
穆舒喝声好,举步一跨,右腕探处,剑芒已如暴开的烟花,「刷刷刷」倏忽间便向秦舫劈出八剑,有如一个猖狂的书法家在写草书,一气呵成,潇洒无比。
他自命为当今青年中的第一手,本应让秦舫先出手才对,只因他从未见过如秦舫年纪与自己相若而相貌气质又不在自己之下的人,心里只想在武功上胜了他,以塡补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慌,因此早已失去了平时的冷静,一听秦舫愿意比划,立刻拔剑便攻,哪还记得要维持自己第二呙手的身分?
秦舫虽有准备,却不料他说干就干,永字八剑何等厉害,他一连施展几个身手方才堪堪避过对方的八剑,每一剑都是那么间不容发,惊险万状,不由吓出一身冷汗,但他也在避完对方最后一剑的时候还完了一招,以师父绝艺「酩酊十掌」中的「一杯在手」攻向对方腰上章门穴。
酩酊十掌以腾挪巧妙和招法诡奇称绝武林,当年一壶先生陶乐夫曾挟此技横扫武林未逢敌手,那时武林中有个叫「一蓆怪丐」鲁梦公,他是一壶先生未出道前武林掌法宗师,曾以半柱香的时间闯过名震天下的少林罗汉堂,打破少林百年来未有之纪录,但他后来和一壶先生干上时,却在第九招便败下阵来,由此可见「酩酊十掌」威力之强了。
「飘萍剑客」穆舒乍遇生平劲敌,不由精神大振,引吭长啸一声,撑身错步避开秦舫诡奇的一招,同时翻腕圈剑,猛挑秦舫右臂,疾似电光火石。
秦舫喝声:「好剑法!」身形一摇一颠,左掌由上而下拍他右腕,右掌由上而下击其左肩,掌出飘忽,正是酩酊掌里的两袖淸风……
剑气濛濛,掌影飘飘,双方出手皆是既妙且快,以攻破攻互抢先机,顿时便斗得激烈异常,难分难解,约摸百招之后,秦舫已渐感不支,其实天外不速客的「永字八剑」毕竟有过天下第一绝活之誉,何况徒手与长剑搏斗本就吃亏,更别说穆舒又是个身经百战,经验比他丰富的少年剑客了。
穆舒一占得上风,打来更是精神百倍,一柄利剑挥舞如风,咄咄直逼,大笑道:「喂,秦舫,咱们可以停手了吧。」
秦舫大叫一声「不。」使尽一身所学奋勇抗拒,他原知输在「永字八剑」之下并不是一件很羞耻的事,但这穆舒为人实在太骄傲,说话太令人难堪,非要跟他缠个痛快不可。
这样又过了十几招,穆舒一剑在秦舫左袖上刺了个洞,纵身跳出三丈开外,神情欢愉地哈哈大笑道:「我赢啦。我赢啦。」
秦舫低头一看被刺破的袖子,绷脸气道:「这次不算。」
穆舒老大不高兴,瞪眼道:「怎么不算?甚么意思?」
秦舫咬唇道:「我还没拿出兵器你就动手,这样不公平。」
穆舒诧异道:「哦?我可没听过一壶先生也使用兵器啊。」
秦舫取出怀里的精制象牙折扇,扬了扬道:「但我是使用兵器的,你若胜得了我这支扇子,我便服你。」
穆舒淡淡一瞥他手里的折扇,轻蔑地道:「我不相信一壶先生还有比『酩酊十掌』更厉害的功夫。」
秦舫道:「我马上叫你相信。」
穆舒怪叫道:「好。这次我让你先动手,免得输了又有话说。」
秦舫闭目深吸一口气,调匀激动的心情,然后慢慢睁开一对精光灼灼的眼睛,举步慢慢向他走上去。
穆舒看他一派莫测高深,心里不由有些不自在,横剑略退半步,吓唬道:「你最好小心,这次我可要不客气了。」
秦舫一声不响走到他身前三尺处,扬起折扇一摇一摆,做了个拂风状,轻轻打向他胸膛,看不出蓄有劲道,就像替他拂风一般。
这正是大圣风神扇的第一招「风度翩翩」,看起来是平凡极了。
穆舒看他出招平平无奇,不禁轻笑一声,不退反进,揄起长剑舞出一个花圈,顺势斩他折扇,一面笑道:「就只这样么?」
当然不只这样,他话声未落,突觉秦舫折扇来势起了变化,那原是极平凡的招式忽然变得古怪不可捉摸,恍似同时有千百支折扇箭雨般罩向全身,方觉不妙,欲待闪避之际,耳听「拍」的一声,自己胸口已挨了一记,那并不很痛,但却打得他心如刀割。
秦舫一招得手,立即飘身后退,很客气的作揖道:「穆兄承让了。」
穆舒面色铁青,紧咬嘴唇拚命忍住眼睛里差点要滚下的泪珠,憋了老半天方才逬出一句:「好,我的『天下第一』暂时让给你,咱们后会有期。」说罢,纳剑归鞘,转身走到道旁树下,低头解马绳子。
秦舫看见他伤心得要哭,暗想:此人倒真像凌美仙说的那种娇生惯养从不曾吃过「苦」的公子哥儿,尽管个性很骄傲、很好胜,心地却甚坦爽纯洁,于是更生结交之心,当下移步走过去道:「穆兄,希望咱们不致因此伤了和气。」
穆舒摇摇头道:「是啊,我并不恨你。」
秦舫笑道:「但是你说咱们可以做个朋友,是不是?」
穆舒跃上马背,怏怏道:「是啊,可是我现在没有空。」
秦舫含歉笑道:「其实你也不必难过,当今武林中还有一个年纪比我们更轻,武功又比我们更厉害的人呢。」
穆舒神色一震,注目问道:「谁?」
秦舫微笑道:「武林牢主人的徒弟。」
穆舒张嘴一啊,惊诧道:「武林牢主人也有徒弟?你见过他么?」
秦舫点头道:「她是个姑娘,名叫凌美仙,若论武功,我们两个合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穆舒又啊出一声,发楞片刻,忽然关注地问道:「她长得怎样?」
秦舫不由心头一懔,反问道:「你问这个干么?」
穆舒脸一红,耸耸肩道:「没甚么,随便问问罢了。」
秦舫支吾半晌,轻轻道:「她长得很美,是我所见过的姑娘中最美丽的一个。」
穆舒目露光采,又关注地问道:「你认识她么?」
秦舫点了点头,心里忽然后悔说了实话。
穆舒眨眨眼睛道:「你们很好?」
秦舫摇了摇头,但随即又后悔不该摇头,不禁脱口叹息一声。
穆舒面露喜色道:「喂,你有没有女朋友?」
秦舫点点头,脑海里立刻浮起了茵儿的倩影,心里感到一阵酸,暗想:自己真对不起她,从今以后应该全心全意跟她合好,无论如何绝不再动别个姑娘的脑筋了,这个决心闪过脑中后,他猛可抬目盯住穆舒俊美的脸庞,正想问他是否想认识凌美仙时,眼角瞥见由西平县那边的官道上远远走来了一对青年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