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外,月光溶溶,深蓝色的天空星斗棋布;星星眨着眼睛,瞧着幽静的大地……
秦舫飞掠到院中,只见茵儿迎著月光娉婷玉立,偏著娇憨的脸蛋儿,似笑非笑的斜睇著自己,表情仍是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秦舫其实无意与她动手,当下默默对她抱拳一拱,静待事态发展下去。
茵儿似也无意动手,看见他一对锐利的星目凝望自己不眨一下,不由得两朵红云飞上玉颊,摆头顾左顾右地说道:「动手呀,怎么不动手呀?」
秦舫见她会脸红,甚感痛快,于是含笑一揖道:「我是来接受挑战的,岂有先动手之理?」
茵儿一怔,双眸滚转一阵,忽地抿嘴微笑道:「就算我让你先好了,动手呀。」
秦舫回头张望,不见二老跟出来,顿时胆气一壮,抱拳笑道:「好,不过妳先报上名来。」
茵儿胸脯一挺,神气十足地道:「天山雪里红杨茵茵。」
秦舫点点头,赞赏地轻唸道:「雪里红杨茵茵,雪里红杨茵茵,多美的名号啊。」
茵儿听他称赞自己名字,大为高兴,不觉忘记邀战,扭扭小嘴笑问道:「听说你叫秦舫,是么?」
秦舫忙道:「是的,杨姑娘请多指教。」
茵儿玉指轻轻抵住下巴,偏脸笑道:「又听说你是大名鼎鼎的『江南四才子』之一?」
秦舫躬身谦虚道:「不敢当,杨姑娘怎么知道的?」
茵儿指着他嗤嗤笑了两声,说道:「连这个也要问,还称甚么『才子』?」
秦舫赧然笑道:「晩间在湖上多有冒犯,杨姑娘幸勿见怪。」
茵儿小嘴一扭,现出一对玲珑的梨涡笑道:「跟『登徒子』生气,那才划不来呢。」
双眸一注,接着问道:「喂,你常常那样做么?」
秦舫红著脸摇头道:「不,生平第一次,的的确确是被他们激起的。」
茵儿不相信地轻哼道:「他们干么要激你?没来由。」
秦舫忙道:「真的,他们笑我笨,笑我一个女朋友也没有。」
茵儿忽然玉脸泛红,同时似又觉得自己不该脸红,赶忙芳容一绷道:「哼,你那样做,谁也不会跟你做朋友。」
秦舫惭愧地笑笑道:「是的,跟他们三位才子在一起,我常常会做出一些不知所云的事……」
茵儿「噗哧」一笑,秦舫不知由何而来的勇气,突然迈上一步道:「我真希望妳愿意跟我做个朋友,那样的话明天我就可以带妳去向他们夸耀……」
茵儿装着没听见,顾左右而言他道:「哦……哦……你会画像,是么?」
秦舫受了她困窘的感染,不由也顾左右地道:「会一点,啊啊,刚才妳师父说甚么武林牢,那究竟是甚么东西?」
茵儿立刻有了谈话的资料,高兴地跳跃道:「好,我告诉你武林牢的事,咱们先找个地方坐坐。」
秦舫于是领着她到花园里的一座八角亭中坐下,又跑到厨房泡来一杯香茗放到她面前,然后在她对面正襟而坐。
月色似水,凉风微拂,天山雪里红杨茵茵开始以武林「先进」的姿态,讲述起当今武林大势来了——
「首先,我得介绍你认识武林黑白两道数十位曾经显赫一时的人物——
我说『一时』,你也许会觉得太笼统,但这是没办法的,因为那些人成名时有先有后,没落时也有先有后,无法一一详说。
十年以前,武林中曾经传诵过一首歌谣,这首歌谣就是:
一剑不速客、三奇醉仙婆、五子山林居、七侠天下游;双魔尊南北、四灵霸西东、六毒遍地肆、八鬼败江湖。
所谓『一剑』,便是刚才我师父提到的天外不速客,听说这人武功天下第一,但没有人知道他姓甚名谁?仅知他每次出现时脸上都挂著一块白纱布,身上都穿着一袭白长衫,行动神秘异常,行事却甚正派,每次杀死坏人后都要留下一个「永」字,那是他名震天下的「永字八剑」的标志。不过,自从武林牢主人崛起武林后,他的『天下第一』已开始动摇,甚至有人断言他如与武林牢主人交手,绝接不下三十招,这一点,咱们暂时别管他。
如今且说『三奇醉仙婆』,『醉』是指你师父一壶先生;『仙』是指丐帮帮主『饕餮仙』席狷;『婆』就是我师父天山雪婆婆施湘云。这三奇的武功要数我师父最高,真的,我不骗你。
至于那『五子山林居』和『七侠天下游』,有的是十二门派中的掌门人,有的是派外的草野侠客,他们也都是正派人物,可惜已被武林牢主人禁锢在武林牢中永无出牢的希望,故此他(她)们的姓名字号姑且从略,你一定要知道的话以后再慢慢告诉你。
现在再说黑道人物,所谓『双魔尊南北』,乃是『南极神君』阴烈风和『北极魔王』熊师机,这两个老魔头前者以淫出名,后者以吃人心为能事,据说武功都不在白道三奇之下,这一点,我不相信,不过,这两个老魔头也都在五、六年前先后败于武林牢主人手中,被关在武林牢,永远不得出来称尊为恶了。
再下来是『四灵霸西东』,这四灵是西倾山的『独眼恐龙』呼云飞、『长颈龟』皮甲臣和罗浮山的『赤麒麟』卞牙山、『黑尾凤』巴十娘,前两个是一对异姓兄弟,一个身高九尺,一个矮如冬瓜,两人很少离开西倾山,但不出山则已,一出便要大肆杀戮,将死人的头颅带回山中盖房子;后两个是一对夫妻,最喜爱收藏天下名种奇瑰异宝,只要听到哪地方或某人有甚么宝物,就不择手段搜寻掠夺,不到得手不罢休。
这四灵的武功与白道中的五子不相上下,但也都在三、四年前被打入武林牢了。
最后说到『六毒遍地肆』和『八鬼败江湖』,这十四人有僧有道有俗,武功与白道中的七侠相差无几,平日无恶不作,但除了『毒秀才』冷库和『鬼姑娘』赵无盐两人外,余者都已先后被打入武林牢中,再也为恶不成了。
以上黑白两道一共三十六人,都是数十年来武林人人皆知的厉害人物。当然天下武人浩瀚如海,武功比这些人更高而不为世人所知的奇人异士大有人在。譬如那『六毒』中的『毒秀才』冷库上次在长安就被我打掉一只门牙,吓得抱头鼠窜哩。
真的,我不骗你,让我告诉你我是怎样打败他的,有一天——」
秦舫听了她一大段『武林人物』志,除了自己师父等三奇外,其他的仍不甚了解,这时见她居然由「不为世人所知」的世外高人扯到自己身上去,心里好笑,忍不住插嘴说道:「杨姑娘,这事以后再说,现在妳先说武林牢如何?」
茵儿老大不高兴,扳起玉脸道:「你急甚么?我慢慢自然会讲到,打断人家的话,真是不懂礼貌。」
秦舫连忙陪笑道:「对不起,我是听到妳说白道人被关入武林牢,黑道人也被关入武林牢,愈听愈糊涂,一时忍耐不住之故。那么,现在妳就先说怎样把『毒秀才』打掉一只门牙,吓得他抱头鼠窜的事,小可这边洗耳恭听。」
茵儿转怒为喜,端起石桌上的香茗,送到唇边,忽地向他递过去道:「喂,你喝不喝?」
秦舫摆手谢道:「妳喝,妳喝,别客气。」
茵儿轻啜一口香茗,含笑瞟他一眼,又轻啜一口,又瞟他一眼,然后轻轻放下茶杯,心旷神怡地笑道:「好吧,你喜欢听武林牢,我就先说武林牢给你听,可是你不准再打岔,我讲话的时候最气人家打岔。」
秦舫唯唯诺诺,装着诚恳受教的样子。
「远在十年之前,武林十二门派——少林、武当、华山、昆仑、崆峒、峨眉、终南、邛睐、黄山、天城、雪山、南海等十二位掌门人,忽然在一月之间先后接到一张神秘的字柬,据说那字柬上这样写着:某某掌门人:
十二金钥中的龙钥已为本人寻获,请于九月九日莅临大巴山铁锁索谷商讨起出神机玉盒事宜。
武林牢主人拜上到了重九那一天,十二门派掌门人都应邀到达大巴山铁锁谷——」
秦舫又听得不甚了解,又忍不住打岔道:「且慢,杨姑娘,甚么叫『十二金钥』?又甚么叫龙钥?」
茵儿颦眉咬唇瞪他一眼,含嗔道:「十二金钥就是十二支用金子打造成的钥匙,龙钥就是当中一支钥柄上镌有一条龙的,连这个也不懂。」
秦舫点点头,暗想自己也有一支镌龙金钥,这真是无独有偶了,只不知她说的那一支龙钥是个甚么式样?当下忙又笑问道:「对不起,再问一句,那另外的十一支金钥有没有雕镌着甚么东西?」
「有,听说十二金钥分别雕镌著十二肖相。」
「十二派掌门人各执一支?」
「嗯。」
「用来启开神机玉盒?」
「嗯。」
「缺少一支就开不得?」
「大槪是吧……」
「神机玉盒是个甚么东西?」
「不知道。」
「里面盛放甚么东西?」
「不知道。」
「唉,何必呢?」
「我真的不知道,听说这是他们十二门派的一桩大秘密,每代只有掌门人一人知道,而他们都守口如瓶,死也不肯吐露。」
「这样说来,那神机玉盒可能盛放着甚么希世至宝了?」
「这还用说。」
「这件事传出武林有多久了?」
「大槪二十年。」
「结果那一支龙钥失落了?」
「这也要问?」
「龙钥原是那一派执有的?」
「黄山派。」
「为何失落的?」
「内情相当复杂,我不知道。」
秦舫含歉朝她深深一点头,道:「那么,请继续说下去。」
茵儿仰脸冷哼道:「想不到你这人这样喜欢打岔。」
「不,绝不了。」
「我刚才说到哪里了?」
「说到十二派掌门人于九月九日应邀到达大巴山铁锁谷……」
「好,他们到了大巴山铁锁谷后,发现那个铁锁谷竟深远两百多丈,谷中四壁凿有蜂巢般的百多个小洞;谷上南北两端悬连着七条粗如手腕的铁索,每条铁索相隔一丈,形状很像一面巨大的七絃琴;那个自称武林牢主人的就站在中间那一条铁索上。
他脸上挂著一块黑纱布,身上穿着一件黑长衫,装束正好跟传说中的天外不速客相反,以致十二派掌门人都无法看出他的面貌和年龄,甚至也不敢断定他是男是女,仅由他那淸悦的嗓音上听出约摸是个三十岁不到的青年人。
那十二派掌门人在未到铁锁谷之前,都只猜测武林牢主人顶多想利用龙钥分一杯羹或提出甚么交换条件,可是一看谷上的布置后,方知情形不简单,所谓『商讨』,可能只是一句词令罢了。
当时,那武林牢主人见十二派掌门人全数到齐,立即由怀中取出那支龙钥说:本人对神机玉盒其实一点不感兴趣,此次邀请诸位掌门人来此,乃是意欲分别领教诸位掌门人的绝艺;不管哪一位掌门人,只要能在铁索上接下本人十招,当场愿将龙钥赠送,否则人必须留下,关入谷下武林牢。」
「好大的口气。」
「是呀,那时十二派掌门人也都被他那狂妄的言语激怒,可是等到有人出场与他动手后,大家才知道他说的十招不但不狂,而且太『谦虚』了。」
「谁先出场?」
「黄山派掌门人『一阳指』萧展仁。」
「哦,龙钥由他丢失,理当由他先出场。」
「不是他丢失的,是他们黄山派上代掌门人天都老人司马信。」
「哦,结果怎样了?」
「两人就在下临两百多丈绝谷的七絃琴上动手,那武林牢主人动手之前,双脚迅捷无伦的在七条铁索上弹出一片震人心絃的悲凄曲调,然后遥遥向『一阳指』萧展仁拍出一掌,黄山派一代掌门甫接之下,便轻轻易易被他震落谷下去了。」
「啊呀。这一下岂不粉身碎骨了?」
「不,武林牢主人早在谷底挂著一张巨大的安全网……」
「咦,这又是为何?」
「为何待会再说,现在轮到鼠钥执有人——天城派掌门人『子母剑』高士扬出场了。」
「他接了几招?」
「由于有了先一场的见识,成绩不恶,接了两招。」
「噫!那个武林牢主人究竟是何许人也?居然那般厉害。」
「要知道他是谁,其实也很简单。」
「啊,怎么说?」
「你去向他挑战好了,他经常准备接受人家的挑战。」
「他肯告诉每一个向他挑战之人?」
「嗯,他把那十二派掌门人打落谷底武林牢后,消息传到江湖上,十二门派中的高手和派外许多高人都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厉害的人物,于是纷纷赶去挑战,结果一一被打入武林牢,没有一人逃脱得了,这一来,很多未去的武林人都望而却步,其后半年间竟无一人敢去挑战,他眼看『生意』淸淡下去,就订出一个优待办法:
第一:凡是接得住五招以上者,被打落武林牢后,在牢里可以免除劳役及戴手鋳、脚缭,每天的伙食亦较其他人丰美,并可获得三次挑战的机会。
第二:接得十招以上者,可免入牢,同时可获得黄金一千两或由牢里任意救出五人;但第二次再挑战时,必须接得住十五招,否则入牢。
第三:能与他打成平手者,一切悉听处置。」
秦舫吐吐舌,吃惊道:「这『优待办法』订出后,有没有人再去挑战?」
「有是有,可是十有九个还是要服劳役,戴手锷、脚缭,吃粗米饭、咬萝卜干,苦得要死。」
「刚才妳说的『五子山林居,七侠天下游』以及『六毒遍地肆,八鬼败江湖』这些人接了几招?」
「没有超过四招,只有『一仙』、『双魔』和『四灵』接了五招以上,其中『饕餮仙』席狷成绩最好,他大槪害怕吃粗米饭、咬萝卜干之故,打得很卖力,可惜打到第八招就掉下去了。」
「到现在为止,武林牢关禁好多人了?」
「正确的数字不知道,大槪总有百多人吧?」
「唉,普天之下当真无一人是他的敌手么?」
「这也不见得,我师父和你师父还没去呢,他们两位老人家脾气发作起来可不得了哪。」
「不不,堂堂三奇之一的『饕餮仙』都只接了八招,还是不去为妙。」
「不去不行呀,现在整个武林都在耻笑我师父和你师父呢。」
「唉……」
「武林牢介绍到此,你还有甚么疑问没有?」
「多得很。」
「哼。」
「啊不,只有一点点,那十二支金钥是不是都被武林牢主人夺去了?」
「没有,当时十二派掌门人接到字柬时,因为弄不淸武林牢主人究竟是甚么人物?为了谨慎起见,都没有将本派的金钥带去。」
「武林牢主人嗣后没有追求?」
「没有,他对神机玉盒大概真的不感兴趣,要不然凭他那样高的武功要搜全十二金钥简直易如反掌,但他从不那样做。」
「这倒奇了,他既不要金钥,为何要把那么多的武林人关在武林牢中?」
「这正是令人百思不解的一个疑问。」
秦舫长吁一声,默然片刻,忽然奇想天开地笑道:「要是那武林牢允许人进去参观,我真想去见识见识。」
茵儿凝眸轻注,微笑道:「你今年几岁了?」
秦舫俊脸陡红,赧然道:「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
茵儿掩口轻笑道:「不要脸红,这是武林牢主人订的规定——十年前,他准许九至十八岁的孩子探牢;九年前,他准许十至十八岁的孩子探牢;八年前,他准许十一至十八岁的孩子探牢,一年增加一岁,到今年刚好只准许十八岁的孩子去探牢。」
秦舫大喜道:「这倒很巧,我今年正好十八岁。」
茵儿兴奋地欢喊道:「那好极啦,你应该赶快去见识见识,回来再告诉我牢里的情形。」
秦舫露出渴望的目光道:「咱们一道去不好么?」
茵儿神色一黯,扫兴地摇摇头道:「我今年只有十六,我的年纪始终赶不上他的规定,不能去的。」
秦舫诧道:「武林牢主人这样硬性规定,其义何在?」
茵儿恨然道:「谁知道,简直莫名其妙。」
秦舫见她满脸失望之色,便安慰道:「没关系,妳可以骗他说妳已经十八岁了。」
茵儿柳眉一皱,摇头嘟嘴道:「不行的,武林牢主人有一个部下叫『铁鸟相士』,他专门负责演算去探牢的孩子的年纪,去年有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去探她爹爹,她谎报十七岁,被那『铁鸟相士』算出来,结果被他狠狠打了一顿屁股。」
秦舫吃惊道:「打屁股么?」
茵儿双颊微晕,点头道:「是呀。那『铁鸟相士』最不要脸——」
话说至此——
「嘿嘿嘿嘿……」
蓦然由二十丈外的宅里书房那里飘来一阵冷笑,声音阴森冰冷,像厉鬼惨啸,听声音,竟与晩间在西子湖孤山听到的完全相同。
两人怔得一怔,立感事情不寻常,疾忙纵出八角亭向宅中奔去。
眨眼奔回到书房,秦舫当先冲入,只见房中灯火依然,而二老业已不知去向,正欲返身追出,眼角瞥见房中桌上放著一张字柬,立即跳过去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