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舫随着少林知客僧走入寺院中,经过藏经阁,再经过一排为数不下百间的禅房,远远便见一间精致禅房外的廊上,那位当今少林掌教智光大师正与「一蓆怪丐」鲁梦公坐在籐椅里纳凉畅谈,「一蓆怪丐」手里端著茶杯,翘起二郎腿,一副依老卖老的气派。
智光大师虽是贵为一派之尊,毕竟佛门高僧修养高超,一见秦舫到来,老远便起身合掌施礼道:「阿弥陀佛,贫僧适才以为小施主是游寺香客,既是陶大侠之后,小施主何不早说?贫僧有失远迎了。」
这是他一向对待施主们的态度,不过这次却另有用意,他知道「一蓆怪丐」早年便因败在一壶先生陶乐夫的掌下以致绝迹武林,尽管「一蓆怪丐」不是一个完全不辨是非的人物,然而他今番重返中原正是要找一壶先生再较量一番,既然一壶先生已身陷武林牢,而在这里凑巧碰上他的传人,以素性好胜的「一蓆怪丐」也许会忍不住找起秦舫的麻烦来,这在别个地方他尽可不管,但绝不能在少林寺内发生,是以他特别对秦舫表露亲切,无疑要给「一蓆怪丐」一个暗示:老施主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可不能在我们少林寺里欺负一个武林晩辈,否则我们将来可不好向一壶先生交代啊!
「一蓆怪丐」见智光大师对秦舫如此客气,自然了解他的用意,不由轻哼一声,冷笑不语。
秦舫哪里会感觉到这些问题?他见堂堂一位少林掌教对人竟然如此谦和,心里又是敬仰又是佩服,慌忙躬身长揖道:「掌门大师忒谦,在下因见贵派正在迎接佳宾,故此不敢打扰,希请见谅。」
他又转对「一蓆怪丐」客气地作了一揖,他觉得装作不认识他比表示知道他是谁要来得妥当一些。
「一蓆怪丐」神态倨傲地一挥左手,淡淡说道:「少年人不必多礼。」
秦舫突觉有一股古怪的暗劲当胸举到,心头一惊,好在他对「一蓆怪丐」早已怀有戒心,当下身子疾忙往右一颠,自以为可避开对方发来的劲道,哪知对方劲道竟是诡谲无比,像一股旋风疾然追踪而至,推得自己的身躯不由自主随着转了半圈,险些摔到地上,不禁窘得满脸通红,一时也不好发作,忍住怒气抱拳笑笑道:「老前辈好帅的一手,在下不及远甚。」
「一蓆怪丐」神色喜怒不露,转望智光大师淡淡道:「果然是陶乐夫的徒弟。」
智光大师有些哭笑不得,当即吩咐小沙弥再搬来一张籐椅给秦舫坐下,然后向秦舫问一些一壶先生赴武林牢挑战的经过,最后笑道:「听说小施主此来有要事相告,但不知是何要事?」
秦舫道:「掌门大师可知最近武林中出现了一个蝙蝠帮?」
智光大师微愕道:「这倒未听说过,怎么样?」
秦舫道:「帮主就是昔年的狐皇聂雄夫,他创立蝙蝠帮目的有二:一是阴谋夺取『十二金钥』;一是乘武林牢禁锢各方高手之便进行征服整个武林……」当下将蝙蝠帮主救走被禁锢在武林牢里的黑道魔头以助长其势力,以及派遣十二公主分别诱惑十二门派青年以便窃取金钥之事详细说了一遍。
智光大师听得忧形于色,沉默良久方始长叹道:「唉,想不到那魔头竟又出现,武林从此恐无宁日矣。」
「一蓆怪丐」脸现不屑冷笑道:「那狐皇有甚么了不起?老叫化改天就找他斗斗去。」
秦舫微笑道:「老前辈如能接得住武林牢主人三十招,胜狐皇绝无问题。」
「一蓆怪丐」哼道:「你师父接了几招?」
秦舫道:「九招。」
「一蓆怪丐」大笑道:「哈哈,老叫化今番返回中原,正是有十成把握要在第九招之下打败你师父。」
秦舫微笑不语,心想:这老家伙简直夜郎自大,我可不必和他一般见识。
但他的微笑却使「一蓆怪丐」大冒其火,他重重的将茶杯放到茶几上,再轻轻的在茶杯上一按,登时将一个茶杯嵌入茶几下,茶杯竟然分毫未破。
他在露出这一手绝技时,一面目视秦舫嘿嘿笑道:「少年人,你不相信么?」
秦舫瞧得心头骇然,心想:这老家伙居然已练成如此不可思议的神功,看来师父确已不是他的敌手,但若说接不住他九招以上,未免太过夸大,哼哼,你若再大放厥词,我就用「大圣风神扇」和你斗斗,至不济也可接个九招以上,教你当场难看。心里想着,态度便装出很是满不在乎,微微一笑道:「老前辈是不是强迫在下相信?」
「一蓆怪丐」冷笑道:「你要怎样才肯相信?」
秦舫岸然笑道:「在下听凭老前辈吩咐。」
「一蓆怪丐」站起身道:「假如我在两招之下将你打败呢?」
秦舫笑道:「在下自然不是死不服人之辈。」
「一蓆怪丐」冷然一笑,转望智光大师道:「智光和尙,老叫化在你们寺里和一个小辈玩两手,你不介意吧?」
智光大师苦笑道:「老施主对敝派一向特别爱好,贫僧介意又有何用?」
「一蓆怪丐」眉头一皱,移目瞪了秦舫一眼道:「好,等下咱们离开嵩山再干。」
说罢重新坐下,又翘起二郎腿了。
智光大师露了个感谢的笑容,随即移望秦舫问道:「适才小施主说蝙蝠帮派遣十二公主诱惑十二派门下青年,此事小施主可曾亲眼目睹?」
秦舫点头道:「在下曾亲眼看见天城派一个青年因不服从他们的命令而惨遭刑死,还有崆峒派的『蓝衣侠』倪坤尙在沉迷不悟之中,还有……还有……」
智光大师变色道:「还有哪一派?」
秦舫支吾道:「还有好几派的青年都已堕落,只是在下没有亲眼看到……」
智光大师透了口气,笑道:「敝派俗家弟子少之又少,平日又很少来寺,所以这件事贫僧是可以放心的。」
「一蓆怪丐」不禁插嘴笑道:「你敢保证你们少林寺的和尙个个都是『不动金刚』么?」
智光大师颔首笑道:「这是不用怀疑也不应该怀疑的。」
秦舫笑了笑,遂以闲聊的口吻道:「在下刚才在贵寺看见一位师父在场地上割草,据说他是掌门大师罚的?」
智光大师道:「他叫悟明,原是派为服侍贫僧的,上月他向贫僧请了二十天假下山探望他一位叔叔,谁知一去便是一个月,到今早才赶回寺,是以贫僧罚他割草一天。」
秦舫笑道:「大热天割草委实太苦,大师可否看在下的薄面宽赦了他?」
智光大师点首道:「既是小施主求情,贫僧宽赦他便是。」
当下吩咐小沙弥去喊悟明回来,不久悟明回来了。
智光大师命他向秦舫道谢,正在此时,忽见刚才领秦舫进来的那个知客僧怆怆惶惶跑进来,合掌顶礼道:「启禀掌教,武当、终南、华山、崆峒、南海五位掌门人驾到。」
智光大师吃了一惊,连忙站起挥手道:「捣钟。」接着向「一蓆怪丐」和秦舫施礼道:「两位施主稍坐,容贫僧迎接五位掌门人后再来奉陪。」话罢,转身入房披上金袈裟,匆匆而去。
不一会,只听大雄宝殿那边钟鼓之声悠悠而起,连响九下,那正是少林寺迎接佳宾最隆重的仪式。
这边廊上的「一蓆怪丐」听得满不高兴,不由绷脸道:「哼,刚才老叫化驾临的时候,他们为甚么没有捣钟擂鼓?」
秦舫暗暗好笑,心想:你「一蓆怪丐」除了武功高强外,又算得甚么大不了的人物?人家少林派只是不想得罪你,因此派十八个黄衣僧人列队欢迎,这样已很客气了,居然还不满足,真是狂妄无知,不害羞。
「一蓆怪丐」似是愈想愈有气,不禁转望秦舫问道:「少年人,那五个掌门人叫甚么姓名?」
秦舫微笑道:「武当淸风真人,终南太虚道长,华山蜗庐隐士游化龙,崆峒左手神笔易则文,南海无忧散人戴波行。」
「一蓆怪丐」轻蔑地道:「这些人的名字我一个也没听过。」
秦舫笑道:「这五位掌门人武功都不在他们前代掌门人之下,尤其据说还有一样为各派前代掌门人所不及的。」
「一蓆怪丐」道:「甚么事不及?」
秦舫笑道:「个性。」
「一蓆怪丐」道:「很坏么?」
秦舫道:「不,很好,自从武林牢崛起以至使各派掌门人相继沦为阶下囚之后,各派推选掌门人便都以个性温和不发脾气为原则,因为只有这种人不会老是想去武林牢挑战,你知道武林牢成立十年以来,前往挑战的一百多人中,只有最近出现的蝙蝠帮主没有被打下去。」
「一蓆怪丐」鄙夷道:「那么他们还算甚么武术派系,干脆解散好了。」
秦舫笑道:「老前辈难道没有听过越王句践卧薪尝胆的故事么?」
「一蓆怪丐」恍然一哦,老脸微红,点点头道:「能做此算倒是对的,想当年我败给你师父,那时我伤心得几乎想自杀,但结果我没有自杀成,我想我为甚么不痛下苦工再和你师父决斗一次,于是我远走关外,这些年来餐风露宿尝尽不少苦头,现在我终于能够打败你师父了。」
秦舫听他口气好像打败了师父似的,不由气往上冲,掀唇讽笑道:「老前辈还不曾与家师动过手,最好先别吹。」
「一蓆怪丐」大怒,虎然站起,挟起那一卷破草卄席,双足一顿,腾身掠上禅房屋脊,空中传下他宏亮的狂笑声:「哈哈,老叫化这就赴武林牢挑战,然后救出你师父,然后打败你师父……」声若天籁,划空疾去。
秦舫不料他如此火爆性子,愕然半晌,不禁哑笑忖道:你或许能够接住武林牢主人十招以上,但你绝不会以此为满足,当你在十几招后被武林牢主人打下谷时,你恐怕又要伤心得想自杀,那时你大槪没心情再对付我师父,又要远走化外痛下苦工了……
正想得有趣,忽听廊上响来一片急遽的脚步声,别头一瞧,只见那知客僧已匆匆奔到身侧[?]惨声道:「小施主,那个老怪物——啊不,那位鲁老施主走了么?」
秦舫起立笑道:「走了,他说要去武林牢挑战。」
知客僧如释重负的透了一口气,泛笑道:「小施主请随贫僧来,敝寺掌教在静心堂有请。」
秦舫喜道:「那五位掌门人也都在座么?」
知客僧点头应是,转身前行,秦舫随后跟去,心想:那五派掌门人联袂莅临少林寺必有重大事故,自己和「饕餮儿」分配各去通知六派,不想今天来的五位掌门人之中,就有四派是属于自己要通知的,这倒省得远道跋涉,只是「饕餮儿」知道了不气破肚子才怪。
他愈想愈觉自己运气好,不想噗哧一声,开心的笑起来,知客僧掉头尴尬的笑道:「小施主可是笑贫僧刚才失言?」
秦舫摇头笑道:「不是,在下正要往武当、华山、崆峒、南海谒见四派掌门人,不期这四派掌门人今天一齐驾临贵寺,所以高兴。」
说话间,业已走到静心堂,知客僧闪立门边肃客,秦舫整衣步入,只见堂上除智光大师外,还坐着二道三俗五位老人,个个伟岸飘逸,隐隐有一派之主的风度。
智光大师起立为秦舫介绍,面貌端正身穿蓝道袍的是武当现任掌教淸风真人;脸肉干灌身着紫道袍的是终南现任掌教太虚道长;面慈体胖透著一股懒惰气质的是华山派掌门人蜗庐隐士游化龙;眉淸目明有儒者之风的是崆峒派掌门人左手神笔易则文;头发散乱不修边幅的是南海派掌门人无忧散人戴波行。
秦舫一一见礼已毕,走到下位一张鼓凳上坐下。
智光大师端茶劝飮后,这才含笑向秦舫道:「小施主最近去大巴山武林牢探晤令师时,可曾见到有一个疯老人登七絃琴向武林牢主人挑战?」
秦舫恭谨地答道:「有的,他是武圣太白仙翁之子『流浪叟』葛玄,现被禁锢于武林牢一间特别牢房中。」
智光大师惊诧道:「小施主当时如何得知他就是『流浪叟』葛玄?」
秦舫道:「在下当时并不知道,直到昨天才由蝙蝠帮的两个部下嘴里获知,他们蝙蝠帮似乎意在传播这个消息……」于是就将那天疯老人不办理挑战手续而迳自闯上铁锁谷挑战,以致被关入特别牢房中的经过详细说出,接着便开始述说狐皇重入中原组织蝙蝠帮,派遣十二公主诱惑各派青年,唆使齐偷窃他们掌门人的金钥,以便夺取太白池下的「神机玉盒」。
他正要指出哪一派的门下弟子已被蝙蝠帮妖女的美色所迷,忽然堂门人影一闪,那个法号叫悟明的明哥端著一大盘水果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