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舫一见悟明进来,立时住口,俯身去搔脚痒,还皱了皱眉,表示痒得很难过。
悟明将水果放到桌上,然后退到智光大师身后肃立。
六派掌门人瞧着秦舫搔痒不停,都很感讶异,武当派淸风真人忍不住开口问道:「小施主脚怎么了?」
秦舫窘笑笑道:「没甚么,好像有一只臭虫跳进裤管里去了。」
智光大师大为尴尬,呐呐道:「这倒奇了,敝寺一向不曾发现有臭虫……」
崆峒派掌门人左手神笔易则文接口笑道:「秦小侠不妨边搔边说,你刚才说那
蝙—!」
秦舫跳起来啊呀大叫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好像被臭虫咬了一口,一副怆惶失措之态。
左手神笔易则文鼻孔一哼,面有怒色,显然已看出秦舫在装模做样了,智光大师亦有所领悟,不由微笑道:「小施主有话只管放心说,这里没有外人。」
秦舫心中着急,却是有口难言,暗喊:你还说没有外人,此刻站在你身后明哥不但要你的虎钥恐怕还要你的老命呢。
智光大师见秦舫仍在装模做样,心中有些不快,只得回对悟明吩咐道:「悟明你出去,顺便传谕不得我召唤任何人一律不准走进静心堂来。」
悟明恭应一声,施礼退出静心堂而去。
左手神笔易则文于是凝住秦舫问道:「秦小侠还痒么?」
秦舫红脸笑道:「辱蒙易掌门人垂询,在下一点也不痒了。」
左手神笔微微一笑道:「老夫以前曾与令师有过两面之缘,令师为人似乎不如秦少侠谨慎。」
秦舫拱手道:「易掌门人好说,在下平时也糊涂得很,只是这一次,这一次……」
左手神笔笑道:「秦小侠刚才说蝙蝠帮派甚么十二公主诱惑各派门下青年,此事你能列举证据来么?」
秦舫想了一下,反问道:「易掌门人认为贵派那位『蓝衣侠』倪坤品行如何?」
左手神笔脸色一变,沉声道:「老夫认为他很好,怎么样?」
秦舫轻声道:「在下曾见他与十二公主之一相处,当然『蓝衣侠』为人极是正派,也许一旦明了她的阴谋时即能幡然省悟,不过易掌门人仍请防著一点好。」
左手神笔双目精芒陡盛,射出一片威棱之光,脸上变颜变色了一阵,忽然颓丧的垂下头去。
秦舫含歉道:「在下绝不是在造谣破坏贵派淸誉,易掌门人务请原谅。」
左手神笔沉默半天方才深深叹息一声,缓缓抬头游视五位掌门人,面露苦笑道:「易某本不愿将敝派丑事抖出,今天秦小侠既已说出,易某亦不必再隐瞒了……」
五派掌门人不禁齐声问道:「怎么说?」
左手神笔笑道:「易某的兔钥已在数日前被抢去,下手的正是敝师弟神驼子符化风亲传弟子——倪坤。」
五派掌门人如闻青天霹雳,个个大惊失色,终南太虚道长跟着起立仰首狂笑道:「哈哈,罢了,罢了。实告诸位,贫道的马钥亦在一月前被逆徒抢去了。」
南海无忧散人站起哈哈大笑道:「痛快,痛快,戴某还以为失掉金钥的只有我一个呢。」
相询之下,方知三人失去金钥的经过大致相同,都是打坐调息时为门下弟子遽然出手制住麻穴,然后搜去身上的金钥……
华山蜗庐隐士游化龙耸耸肩,有气无力的漫声道:「蝙蝠帮抢去了金钥,却又到处散播『流浪叟』葛玄被禁于武林牢的消息,你们说这又是甚么用意?」
秦舫道:「这可能是他们的另一种阴谋,蝙蝠帮主认为诸位掌门人失去金钥后必会把希望移到『流浪叟』葛玄这个人,所以他设法激『流浪叟』闯上武林牢挑战,他知道『流浪叟』患有时发时歇的疯癫病,必然敌不住武林牢主人而被打下谷,于是他就派人四处传播这个消息,好诱使诸位掌门人前往武林牢搭救『流浪叟』,这样一来,这样一来……」
蜗庐隐士漫声接口道:「这样一来我们就变成武林牢囚犯之一,嘿嘿,我姓游的才不傻呢。」
武当淸风真人沉吟道:「可是咱们如能设法救出『流浪叟』,未尝不是一条启开『神机玉盒』的捷径,咱们只有服下长生不老丹和练成武圣的绝学方能救出被禁于牢中的诸位掌门人……」
蜗庐隐士道:「游某倒有一条计策,只怕诸位掌门人嫌它太卑下……」
蜗庐隐士虽然性情淡泊懒散,却是一位运筹帷幄的奇才,在武林中素有赛诸葛之称,因此他一说有计策,大家皆是怦然心动,一齐摆脸向他瞧去,等他说下去,只见他白胖的脸上泛启一丝诡笑,双睛慢慢移向秦舫,略含歉意地道:「秦小侠,老夫若学你谨慎一次,不知你可肯见谅?」
秦舫一笑站起,拱手道:「游掌门人说哪里话?贵六派讨论『神机玉盒』之事,在下理当回避。」
说罢,又向其余五位掌门人拱拱手,转身走出静心堂,他可真想不出除非有人能打败武林牢主人之外,还有甚么其他办法可以救出「流浪叟」?心里嘀咕著,脚步掷躅著回到了智光大师禅房外的廊上。
那个悟明和尙独自坐在籐椅里支颐发呆,看见秦舫到来连忙站起合掌道:「施主怎的先回来了?」
秦舫坐入籐椅,学着「一蓆怪丐」翘起二郎腿,笑道:「贵寺方丈正在和五位掌门人商讨一桩重要的事,所以在下先回来了。」
悟明脸上呈现著一种异样的表情,似羞愧似不安地望着秦舫道:「小僧不知施主竟是一壶先生门下,刚才多谢你了。」
秦舫笑道:「别客气,一语之劳罢了。」
悟明有些侷促不安地问道:「施主今天莅临敝寺,不知有何贵干?」
秦舫又笑道:「没甚么,玩玩看看罢了。」
悟明笑笑道:「刚才小僧在静心堂时,施主好像有甚么话怕小僧听到?」
秦舫脑筋一转,嘻嘻笑道:「不错,那些话你们出家人听之无益,因此,所以,嘻嘻……」
他想起昨天在西平道上,「飘萍剑客」穆舒问他既非和尙为何合掌念佛的话,悟明一阵嗫嚅之下,以「因此,所以,嘻嘻」搪塞了之,于是他现在便学着搪塞上去,一心想瞧瞧他有何反应?这也是他孩子气未脱之故,不料却触起对方的恶念。
果然悟明神色微变,摆头顾左右而言他地道:「施主难得莅临敝寺,务请多住几天……」
秦舫笑道:「在下正想打扰几天,要是贵寺方便的话。」
悟明俛首笑道:「施主不必客气,小僧这就先带施主到禅房歇息去吧。」
秦舫心想他若瞧出不妙,谅也不敢在白昼里采取甚么行动,于是便站起身笑道:「好,在下确想睡睡午觉。」
悟明带他进入一间简洁淸静的禅房,秦舫脱下外衣,悟明殷勤接过,将它挂到房壁上,然后施礼告退。
只因连日跋涉,身心却也有些疲劳,是以一躺上床,不知不觉果然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间感到右腕上一阵剧痛,一惊而醒,睁眼一看,自己床前赫然排立著少林掌教智光大师等六派掌门人和那个智光和尙,而自己左腕脉门竟被智光大师紧紧扣住,浑身已是软麻无力,只见他脸上一派严厉,怒视自己冷峻地道:「小施主原来就是蝙蝠帮里的一号,贫僧等差点被你蒙骗了。」
秦舫挣扎着坐起,惊惑地道:「掌门大师怎么说的,在下哪里是蝙蝠帮的人?」
智光大师伸上左手,亮掌现出一块长方形的小铜牌,冷笑道:「小施主请看这是甚么东西?」
秦舫一看那铜牌上刻着「黑蝠第一零九号」七个字,不由暗吃一惊!心知那一定是蝙蝠帮黑蝠堂部众的身符,却弄不淸他从何拿来这东西硬指自己是蝙蝠帮的部下?不禁失声问道:「掌门大师从哪里得来这东西的?」
智光大师精眸一扫壁上他那一件外衣,又冷笑道:「从小施主的衣上得来的。」
秦舫惊诧道:「掌门大师怎地要搜在下的衣服?」
那个肃立于六位掌门人身后的悟明和尙接口道:「那是小僧刚才替你挂衣服时无意间发现的,这也是菩萨有灵——」
秦舫立知这是他搞的诡计,不由怒极反笑道:「好啊,你这位明哥当真不怕堕入十八层地狱么?」
智光大师并未觉察到他喊悟明为明哥有何不对,当下运力一紧他的脉门沉声道:「施主今天冒充一壶先生之徒进入敝寺意欲何为?是否也想窃取贫僧的虎钥?」
秦舫无力挣脱,只痛得额上冒出汗珠,左手一指悟明叫道:「要偷你虎钥的是他啊。」
智光大师回望悟明一眼,悟明赶忙俛首合十,惶然道:「阿弥陀佛,施主请留点口德,莫要打诳语打到小僧身上。」
秦舫气得七窍生烟,转望智光大师怒道:「掌门大师不信任在下是一壶先生之徒么?」
智光大师冷笑道:「从各派青年的叛逆行为看,一壶先生之徒也不见得就不会加入蝙蝠帮。」
秦舫勃然大怒道:「你不信拉倒,老是抓着我干么?」
智光大师冷静地道:「终南、崆峒、南海三位掌门人的金钥必须追回,你如肯说出你们蝙蝠帮总坛在何处,贫僧等便不为难你。」
秦舫简直气炸了肺,心一烦,索性闭目不理。
华山派掌门人蜗庐隐士游化龙嘿嘿笑道:「掌门大师何不给他吃吃苦头?所谓问不出便用刑求啊。」
秦舫心中一凛,睁眼转望他讥笑道:「游掌门人素以精明著称,想不到也这般,这般……」他想骂这般糊涂却觉得不该对一派掌门人太无礼,因而又忍吞下去。
蜗庐隐士被他一捧一损,心里又喜又气,便出主意道:「掌门大师且先搜搜他的身子,说不定他身上还有别的东西可资证明……」
智光大师岂肯以一派之主的身分动手搜一个后生晩辈的身子?于是回望悟明道:「悟明你过来搜他身子。」
悟明和尙应声走上前,动手边搜起来。秦舫反抗无力,破口大骂道:「淫贼!你那天晚上在九华山下土地庙里——啊呀。」
悟明搜摸中手指暗运真力在他气海穴上戳了一下,一面正色道:「施主怎的老是与小僧过不去?小僧没有得罪你啊。」
他说话间已由他身上搜出一册皮制簿子递给智光大师,后者接过一看,惊咦一声道:「大圣风神扇,你从哪里得来这份武笈?」
秦舫暗暗庆幸那册武笈上没有武圣太白仙翁葛天民的姓名,否则又是一番大麻烦,当下掀唇冷笑道:「反正不是偷来的,你大师父若是心爱,送给你便了。」
智光大师冷哼一声,随将武笈丢回他身边,表示不値不顾的意思。
这时,悟明和尙又由他身上搜出另一样东西——一只长约两寸的金钥匙,六派掌门人视线与那只金钥匙一触,登时个个面色遽变,一齐惊呼出声,智光大师出手如电,一把由悟明手里抢过来,张目激动地道:「这是龙钥,这是龙钥,黄山派的龙钥怎会在你身上?」
其余五位掌门人亦是激动的不得了,他们万万料不到失落了整整二十年之久的龙钥会突然在秦舫身上出现,这简直是一件不可理解的事,他们尽可认定十年前武林牢主人作为「悬赏」的那支龙钥是赝品,但如说真龙钥是被狐皇夺去,他怎会将他交与眼前这个少年人——黑蝠堂下一个低微的人物呢?
武当淸风真人沉思一阵,抬目望向智光大师道:「掌门大师可否放开他的手?」
智光大师脸一红,即时放开秦舫的手,强笑道:「贫僧并非怕他逃掉,而是要迫他说出来。」
秦舫活动着发麻的右臂,真想顺势一掌向智光大师打过去。
武当淸风真人目注他和颜悦色的问道:「小施主可肯将获得这支龙钥的经过说出来?」
秦舫淡然道:「无可奉告。」
淸风真人变色道:「贫道是看出你施主似非邪恶之辈,故此好言相询,施主何其不识抬举乃尔?」
秦舫道:「在下衷心愿意接受道长抬举,可惜的确是无可奉告。」
淸风道人沉声道:「此话怎讲?」
秦舫道:「在下身世浑沌不淸,襁褓时蒙家师救于钱塘江覆舟之危,那时这支龙钥便已挂在在下颈项上。」
淸风道人惊讶道:「亦不详父母是谁?」
秦舫点了点头,默然不语。
智光大师这时也愈看愈觉他不类邪恶之流,不禁插口问道:「小施主又为何加入蝙蝠帮?」
秦舫淡淡道:「大师若是这样问话,在下还是无可奉告。」
智光大师眉头一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龙钥,再抬脸望着五派掌门人问道:「贫僧以为此钥应即刻归还黄山派,诸位掌门人意下如何?」
终南太虚道长道:「贫道赞成。」
南海无忧散人道:「大师可派人去黄山请柯掌门人来,只要柯掌门人一到,这小子所说真假自可分明。」
秦舫忍不住道:「柯掌门人已于八日前暴毙了。」
六派掌门人大吃一惊,齐声问道:「怎么死的?」
秦舫道:「死于其前任掌门人『一阳指』萧展仁之手……」
他忘记「金剑老人」的叮嘱,随将事变始末详细说出,六派掌门不由面面相觑,他们皆是贵为一派之主,尽管心中甚是骇异,却不愿对此发话评论,因为这是人家派中「家务事」,谁也无权过问。
众人静默一阵,淸风真人长叹一声道:「那么去请『金剑老人』徐介然来,他是该派掌门继承人。」
秦舫道:「『金剑老人』赴武林牢挑战去了。」
众人又是一惊,蜗庐隐士游化龙耸耸肩,漫声道:「他的目的是不是要入牢问『一阳指』萧展仁毒杀柯掌门人的原因?」
秦舫点头不语。
太虚道长叹息道:「那么去请『银笔老人』朱玉典来,他是第二位掌门继承人。」
话刚说完,知客僧疾步走进禅房来,朝智光大师合十道:「启禀掌教,黄山『银笔老人』朱老施主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