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语一出,两位大师和秦舫均为之一震,智觉大师霍然转望他诧问道:「掌教看见了?」
智光大师摇摇头,苦笑道:「不是,悟明向我下手前的一刹那,我忽然听到一个女人由房外传音进来说:『少林掌教请小心。』我还来不及领会她的意思时,悟明已由背后打来一掌,那是我传给他的一招『罗汉抱心』,哈哈哈……」他愈笑愈大声,好像自己做了一件很满意、很痛快的事。
智慧大师惊问道:「掌教可知那位女施主是谁?」
智光大师摇头笑道:「不知道,但听声音似是个年纪甚轻的女施主。」
两位大师相顾失色,秦舫亦暗暗称奇,只因一个年纪甚轻的女人竟然练就「传音入密」的功夫,这在武林中实在骇人听闻,他不由想起凌美仙来,心想她或许有这份能耐,可是她此刻只怕已躲在她师父的怀抱里,哪会到这里来?
智光大师渐渐收敛笑容,抬目望向秦舫,长长叹息一声道:「小施主,贫僧这一掌挨得活该。」
秦舫含笑作揖道:「掌门大师不必自责,其实悟明和尙这种叛逆行为,若非在下无意间看见,在下也绝不敢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来。」
智光大师叹气道:「小施主如不嫌弃,待天亮后,敝寺七十二绝艺中小施主可以任选一个。」
秦舫道:「多谢掌门大师抬爱,此事在下万不敢接受,在下只求以一壶先生之徒的身分离开贵寺,于愿足矣。」
智光大师道:「贫僧愧对小施主良多,就连那支龙钥,贫僧亦交与黄山『银笔老人』带走了。」
秦舫道:「不妨,那原是黄山派之物,正该还给他们。」
智觉大师望着智光大师插口问道:「掌教虎钥已失,如今打算如何追回?」
智光大师微笑道:「身外之物,丢了就算了。」
秦舫暗暗好笑,心想:你倒会故示大方,我看多半你们六派掌门人已定下甚么「劫」「流浪叟」葛玄的妙计,因此对金钥已不表重视。好极,我现在已不必再去武当、华山、南海通知,那崆峒派猜想不久亦可得到蝙蝠帮阴谋夺取金钥的消息,等天亮后我就再赶往武林牢,一方面向武林牢要那个名叫「秀琴」,可能就是我生娘的下落,一方面看你们采取何种行动救出那位武圣之子……
天亮了。
秦舫在少林掌教及数位高僧的欢送下离开少林寺,飞矢一般向嵩山下奔去,昨晩他躺在少林寺禅房里一直不曾合眠,愈想愈觉得武林牢主人喊叫的那个秀琴就是自己的生娘,尽管他没有亲耳听到武林牢主人喊过,但那晚由铁锁谷上传下的那首「小桃红」歌曲确给他很深刻的印象,他恨不得即刻飞到武林牢去追究,那武林牢主人多半是不肯说的,但他享有一种特权,可以在武林牢里停留十天,可以在全牢上下畅行无阻。
他刚奔到嵩山山麓,忽然瞥见前面不远的一湾浅溪畔,坐着一个身段苗条的白衣少女,她手里拿着一条柳枝不停抽打着溪水,从背身看竟像那个蝙蝠帮十二妖女之一——诱使明哥背叛师门夺取金钥的瑛妹。
秦舫倏地主足,暗道:「好啊。妳这个妖女还在这里等妳的明哥么?哼哼,我今天好歹得教训一顿。」
他蹑足悄悄掩到她身后,只听她嘴里正咕哝著道:「死鬼。到现在还不来,明天下午父皇就要在王屋山天坛召开第一次大会,到时候要是赶不上交不出虎钥,父皇怪罪下来可教人不好消受呀……」
秦舫暗吃一惊,忖道:「蝙蝠帮不知为何要在王屋山天坛召开大会?既有这等事,我明天何不顺路混上山去瞧瞧?只是眼前这妖女该怎么处置她才好?杀死她?不行。我怎么可以杀人,特别是这样一个美丽的女人……」他久久犹豫不决,不觉恼燥的轻叹一声:「唉。」
那白衣少女正是瑛妹,她不防身后来了人,大大吓了一跳,跳起转身一看是那上次在铜山下和自己姊妹八人打架的英俊少年,不禁花容一变,斜身往旁跃开寻丈,骇然道:「啊呀。原来是你……」
秦舫两手往胸一抱沉脸道:「很意外么?」
瑛妹惊魂一定,立刻换上嫌媚笑容,转眸嫣然道:「是呀,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咱们自从那次铜山分别后,我常常在想一定能再遇见公子你,今天果然不期而遇,你这一向很好吧?」
秦舫脸微红,怒道:「胡说八道,妳不怕再摔破鼻子么?」
原来这个瑛妹正是那次被「饕餮儿」踢翻而摔破鼻子,伤心得坐在地上哀哀大哭的那一个。
瑛妹听他提到自己摔破鼻子的事,不由心有余悸的退后一步,举手掩住鼻头,恐慌地道:「你今天绝不能这样对待我,上次我敷了四、五天的药膏才治好,那几天害得人家一步也不敢走出房子呢。」说罢,低首幽幽,不胜羞涩畏惧之态。
秦舫心头大发,怒喝道:「咄。妳再装模做样我就打死妳。」
瑛妹撤唇道:「我不相信。」
秦舫一怔道:「甚么不相信?」
瑛妹扭著娇躯,抿嘴笑道:「我不相信你会打死我。」
秦舫扬眉一哼,冷笑道:「妳以为妳是好女人么?」
瑛妹点点头道:「我当然是好女人,我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坏事咧。」
秦舫不禁大喝道:「鬼话,那么我且问妳,妳现在坐在这里等谁?」
瑛妹不住摇头道:「我不等谁,我只在这里看鱼儿打架。」
秦舫怒道:「去妳的。妳诱使少林悟明和尙夺取智光大师的虎钥,以为我不知道么?」
瑛妹吓得脸色发白,惶然退步道:「嘎,你怎么知道的?」
秦舫冷笑道:「九天前,你们在华山下一间土地庙里——哼哼,我都听见了。」
瑛妹惊慌道:「也看见了?」
秦舫呸的吐了一口水,还用脚狠狠踩两下,鄙夷道:「谁愿看妳干那种不要脸的事。」
瑛妹毫不脸红,只瞪眼惊问道:「于是你就赶来少林破坏我们的事?」
秦舫点头傲然道:「不错,我还要打死妳这个害人不浅的妖女呢。」
瑛妹眼睛闪了闪,忽然掉泪哭起来道:「好,我负责夺取少林派的虎钥本来就很倒楣,好不容易才交上一个和尙,你倒把我破坏了,现在教我怎么回去覆命?教我怎么回去见我父皇?我的天哪……」她边说边哭边跺脚,到后来禁不住放声痛哭,伤心得不得了的样子。
秦舫又气又好笑,但看她那一副悽楚悲痛的模样,却再也横不起心肠出手打死她,当下无可奈何的耸耸肩道:「妳若怕你们帮主责罚,逃了不就得了么?」
瑛妹抬起泪颜道:「我一个弱女子,你教我逃到哪里去?」
秦舫微笑道:「依我看妳一点也不弱,要逃多远就可逃多远。」
瑛妹颦眉想了半晌,忍地收住眼泪笑道:「喂,我刚才自个儿讲的话,你听到了没有?」
秦舫脱口道:「听到了又怎样?」
瑛妹笑道:「我想依你逃到很远的地方去,你替我带一样东西到王屋山送给我姊姊好么?」
秦舫问道:「你姊姊是谁?」
瑛妹道:「就是上次和『蓝衣侠』倪坤在翠心湖洗澡的那一个,我们是亲姊妹。」
秦舫又问道:「妳要送她甚么东西?」
瑛妹黯然道:「没甚么,只是一条手帕?」
秦舫奇道:「那干甚么?」
瑛妹苦笑道:「送给她做个纪念呀,我这一逃,说不定我们姊妹这一生都不能再见面了。」
秦舫皱眉沉吟一阵,再问道:「妳果然有诚心要脱离蝙蝠帮么?」
瑛妹点点头,瞧见秦舫面上露出不肯尽信之色,于是屈膝跪地向天发誓道:「天老爷在上,我程爱瑛若不脱离蝙蝠帮,管教他天打霹雳轰。」
秦舫大为感动,便点头道:「好吧,我替妳送去便了。」
瑛妹欣然掏出一条粉红色的手帕,走到秦舫身前,扬起递到他鼻下,笑道:「拿去,谢谢你啦。」
秦舫举手欲接下,鼻孔忽然嗅出一股芬芳香气,顿感头脑发昏,心中大惊,情知著了她道儿,欲待顿足纵退,全身四肢已是软绵无力,身形摇晃几下,终于一跤跌倒地上。
瑛妹仰首娇笑一阵,接着换上一副凶悍相,双手一叉腰,竖眉格格冷笑道:「现在知道本姑娘的厉害了吧!你破坏我的好事,我就捉你到王屋山充数去。」
秦舫只觉脑袋沉重,昏昏欲眠,但心里还有一点明白,当下拚命咬痛嘴唇,抬头怒骂道:「妖女、下贱、毒辣、不要脸……」
瑛妹气叫道:「你敢再骂,我脱光你的衣服,把你吊到树上。」
秦舫本已陷于半昏迷状态中,听到她要脱光自己的衣服,登时吓得昏了过去。
瑛妹开心一笑,轻扭腰肢走到他身边蹲下,伸手摸摸他的俊脸,赞叹道:「好棒,我要是能和你结为夫妻,那滋味儿该多好……」
她摆头四觅不见人迹,便低头亲亲他的嘴,最后干脆就把自己的玉脸贴在他脸颊上,自我陶醉起来了。
这时候,附近一片树林内忽然出现一个面貌奇丑的紫衣女人,她身如御风疾飞而至,伸出玉手一把抓住瑛妹的右肩,将她身子扳转过来,扬掌「劈拍」赏了她两记耳光。
瑛妹措手不及,直被打得眼睛乱冒金星,着实发昏了一阵,这才瞪眼惊叫道:「啊呀,妳,妳,妳……」
紫衣丑女又扬起手左右开弓掴了她两记,这两记打得更重,分别在她雪腮上留下十条红血纹。
瑛妹本待出手架开,谁知浑身早已麻木不灵,原来自己被对方抓住的右肩,正是肩井穴的部位,她反抗无力,只得哭起来哀求道:「好姊姊,妳饶了小妹吧,似这般打掉了小妹的牙齿怎么办?」
紫衣丑女停手冷冷道:「妳们蝙蝠帮明日下午何事要在王屋山天坛召开大会?」
瑛妹哭道:「我不知道……」
紫衣丑女扬掌做势又要掌嘴,瑛妹吓得急叫道:「真的,我只知道一点点。」
「哪一点?」
「我们帮主有一后三夫人,其中的林贵人白天老是躲著帮主不出来,所以帮主藉召开大会的机会要亲近她……」
「她为甚么白天要躲着你们帮主?」
「我们帮主白天是男人嘛。」
「邪说。」
「真的,我不骗妳。」
「那个林贵人要是不去参加大会呢?」
「帮主就下令将她擒回凌迟处死。」
「这只是召开大会附带的事情,那主要目的呢?」
「我们十二公主必须在明天交出金钥……」
「这也用不着召开大会,妳到底说不说实话?」
「当然还有很重要的事,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帮中一名小人物呀。」
「那么,与会者共有多少人?」
「舵主以上全得去,不到的视叛帮论处,所以好姊姊,请妳放了小妹……」
紫衣丑女轻哼一声,扬手吐指连点她身上两处穴道,抓着她的头发将她拖到一堆草丛边放倒,再在她身边地上运指写了几个字,然后走回抱起秦舫向溪边走去。
她走路脚步一拐一拐的,竟是个跛脚姑娘。
她轻轻将秦舫放到溪边,像瑛妹一样,摆头瞧瞧四下无人,情不自禁低头红著脸在秦舫脸颊上亲了亲,再起身跳入溪中,两手泼水向秦舫面上浇去。
一直泼到看见秦舫身躯活动一下,这才飞也似的跑了……
秦舫只觉脸上一阵凉湿,霎时人便淸醒过来,睁眼一瞧,发觉自己躺在溪畔,再爬起举目四瞧,发现那瑛妹笔直躺在草丛下,两眼骨碌碌直转,身子却一动不动,分明被人制住了穴道。
「咦。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跳到瑛妹身边,正要问她究竟,忽见她身边地上写着数个字:「妖女穴道受制,三日自解,王屋山最好别去,太危险了。」
没有置名,字迹歪歪斜斜,似是故意乱写的。
秦舫惊奇万分,猜想不出救解自己的是何人?当下举脚轻轻踢了瑛妹一下,喝道:「喂,刚才那人是谁?」
瑛妹眨眨眼露出惊恐乞怜之色,却是口不能言,敢情连哑穴也被点了。
秦舫俯身伸手欲解开她的哑穴,诅知那下手之人手法迥异一般,弄了半天也解不开,只得直起身道:「现在我要问妳话,对的眨眨眼,不对的就不要动,妳必须老实回答,否则我……否则我弄破妳的鼻子教妳难看,懂么?」
稍微一顿开始,问道:「刚才那人是不是一个手挟破草卄席的老叫化?」
瑛妹眼睛直楞楞的不动一下。
秦舫再问道:「那么是不是一个年纪很轻的女人?」
瑛妹眨眨眼,表示对啦。
秦舫心想这个女人必是昨夜在少林寺以「传音入密」警告智光大师的那个,于是又问道:「你认不认识她?」
瑛妹眼睛不动。
「她是不是长得很美丽?」
瑛妹眼睛不动。
「她是不是穿着紫罗襦?」
瑛妹眨了两眼。
「她头上是不是戴着一顶很漂亮的黄草帽?」
瑛妹又眨了两眼。
秦舫暗叫一声凌美仙,心里惊奇不已,但也不敢尽信,脑筋一转,计上心来,于是再问道:「她是不是跛了一脚,走路一拐一拐的?」
瑛妹直眨眼皮,好像在说:对啦,她是个跛脚姑娘。
秦舫不禁大怒,狠狠踢她一脚,喝道:「呸。原来妳尽在胡说,看我不弄破妳的鼻子。」
他气咻咻的俯身捡起一块石头,打算磨磨她的鼻头教她鼻子留一块疤,正在此时,忽听身后有人噗哧一声脆笑道:「她没有骗你,我确是个跛脚姑娘呀。」